維修道內一片昏暗,空氣中飄著灼熱金屬與焚燒纖維的刺鼻氣味,混雜著細微粉塵與機械油霧。卡嵐靠著牆壁,腦袋一陣嗡鳴,半邊聽覺像被泡進水裡,只有模糊的低頻震響在耳中來回反彈。
他花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一隻冰冷的機械鼻頭湊上來,灰屑狗用額甲蹭了蹭他的肩,接著低低嗚了一聲,像是確認他狀態是否正常。
卡嵐喘了口氣,摸了摸灰屑的側臉,那是他目前能給出的全部回應。
另一側的瑪席靠在管線結構邊緣,還在劇烈喘息。護甲外殼被炸得焦黑斑駁,兩手顫抖著,卻緊緊握住步槍,好像只要放鬆一秒,就會整個人垮掉。
「……隊長……她、她剛剛真的……」他的聲音發啞,像被砂紙磨過,「她把我們推進來,然後自己留在……」
他沒能說完,拳頭重重砸在維修管壁,發出沉悶一響。
卡嵐沒有接話。他只是坐起身,背靠著滿是舊銹與維修刻痕的牆,慢慢從腰間摸出備用彈匣,動作緩慢卻機械。他知道此刻說什麼都無濟於事,語言無法接住這一種崩斷的感覺。
「她他媽根本不該這樣做……她明明比我們都強……」
瑪席低聲咒罵,雙肩抽動,不確定是因為呼吸還是控制不住的怒火。
卡嵐終於抬頭看他,語氣壓得極低。
「她知道我們走不了,除非她把那扇門關上。」
「那我就該留下來陪她!我至少可以──」
「你會死,什麼都改變不了。」
卡嵐的聲音不重,卻像一塊冰冷金屬直接插進句尾。兩人之間的空氣一時凝結,只剩灰屑低低嗚了一聲,尾部在地上劃出一道淺痕。
「……她是我們的隊長啊……」瑪席低聲喃喃,額頭抵著步槍,「我該在她身邊的……至少該是我陪她一起擋那一發。」
「她是你隊長,不是你兄弟,也不是你犧牲用的盾牌。」卡嵐的語氣難得有些尖銳,「她知道你有沒開過火的慌,你也知道你還沒殺過跟你年紀一樣的怪。」
這句話直接劃破瑪席的情緒屏障。他瞪向卡嵐,卻在下一秒收回視線,像是被打醒。
「……操……」他低聲咒罵,一字一頓,「我真的……什麼都沒能做。」
灰屑靠過來,把頭輕輕擠在他膝邊,低聲發出嗡鳴。瑪席沒有推開,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垂著頭,讓那道細小的機械體溫倚著他。
這片沉默持續了許久,直到卡嵐開口。
「……我們還活著,她讓我們活下來了。」
「所以我們該幹什麼?」瑪席抬頭,眼神像燒過灰燼的銅片,「繼續逃嗎?還是等著那群東西再鑽出來?」
卡嵐沒有回答,而是轉頭看向後方半塌的通道盡頭,那邊已被炸得變形,塵霧仍在慢慢飄蕩,像什麼東西仍在那裡爬行、蠢動。
「我們整理情報,」他低聲說,「我們得弄清楚這些東西是怎麼出現的……」
「……你說得好聽,」瑪席冷笑一下,「但我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我他媽連那算不算生命體都不確定。」
卡嵐深吸一口氣,語調轉為低沉。
「我知道一點。」
這句話讓瑪席一怔。
「什麼?」
「不是很多……但在道維失聯前,我曾跟他通話過。他說他在外環見過類似的東西……不是一模一樣,但……有那種特徵。」
他停頓一下,視線飄向灰屑,又轉回來。
「那不是本地生成的物種,也不是實驗體,更不像是從哪個失控艙室裡爬出來的生化殘渣。」
「那是菌巢。」
這句話像在空氣中劃開一道沉痕,讓本就壓抑的氣氛又緊縮了一層。
瑪席皺起眉頭,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不屑也像是防衛。
「你說……那玩意,是菌巢?菌意巢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扯,」卡嵐語氣平穩,沒有起伏,「但你看到的難道還不夠扯?」
灰屑狗低鳴一聲,機械腿微調了個姿勢,主攝影鏡頭轉向卡嵐,像是對這個詞產生某種觸發反應。牠的尾端小型偵測盤緩緩展開,似乎正在記錄。
「道維曾說,他接觸過某個極危封鎖區,位置接近銀心層的外折帶。」卡嵐側過身,靠近一截斷裂的電纜箱邊坐下,眼神沉進記憶裡。「那邊原本是被紅環標記為棄置戰區,但有一次通訊時他突然改了頻道,用模糊信號撥過來,語氣非常緊。」
「他說什麼?」
「他說,『那些東西會擠進來,它們不是戰術生物,也不是敵軍』……我當時以為他是被什麼感染搞得神智不清,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他抬起眼,語氣緩慢而沉重:
「那不是什麼叛軍武器,不是失控的戰術生物兵器,也不是某個派系搞出來的測試體。那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瑪席咬著牙,半信半疑。「你哥怎麼可能碰到這種事?那是紅環軍區,他是怎麼傳出這些訊息的?」
「我不知道。但他後來就……」
這句話像一記悶雷擊中牆角。瑪席看著卡嵐的眼睛,語氣開始變得複雜。
「你從來沒說過……他是因為這些東西才失聯的。」
「我也不是很確定,」卡嵐低聲說,「那時通訊只有短短幾句,然後他就不見了。沒人承認他在那個區域,也沒人查得到他調派紀錄。」
灰屑狗輕輕搖了搖頭,彷彿也對這段模糊的訊息感到不安。牠靠近卡嵐,輕撫他大腿側甲,然後打開背部艙蓋投影模組,嘗試從資料庫內快速交叉比對「菌巢」的關鍵詞與現場影像記錄。
一組紅框彈出,顯示:
【資料缺失|非授權戰術標記|與主聯網連接失效】
卡嵐抬頭,苦笑了一下。
「連灰屑也查不到。」
「那這種東西──菌巢,」瑪席試著說出口這個詞,語氣卻仍半帶質疑,「瑟那維亞真的有記錄嗎?」
「有一些斷裂資料……道維在一次機密演訓中提過,那些東西從來不是『出現』,而是『湧現』,像是被某種節點打開了,從某個方向整片溢進來。牠們之間的連動性不符合生物邏輯,卻能快速自組、複製、甚至調整結構。」
「……那聽起來根本不是自然生物,」瑪席低聲說,「也不像人造兵器……更像……某種生態體系?」
「對。『菌巢』這個名字就是這麼來的,據說牠們不像個體,更像某種……群聚神經系統。整片戰區只要有一個被滲入,接下來就像神經網絡失守,整個系統會自我繁殖。」
「那些東西……到底為何會?」瑪席喃喃自語,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真正的顫抖,「這裡是瑟那維亞,是他媽的……我們唯一的人類核心星球。」
他抬頭看卡嵐,眼神寫滿無法接受的荒謬。
卡嵐靠著牆,指尖無意識摩擦著槍托,像在壓住什麼情緒。
他沉聲說,「我只知道,牠們不該出現在這裡。」
瑪席轉過頭來,皺著眉盯著他:「不該出現在這裡?」
「嗯。」卡嵐抿緊嘴角,頓了頓才繼續,「菌巢是外環的強力威脅,出現時通常伴隨高危禁區警戒。可是這裡……是抑制帶,是紅環治下穩定的地帶。按照邏輯,牠們應該根本到不了這裡。」
瑪席的臉色變得蒼白,指尖下意識收緊:「那為什麼現在會在這?」
卡嵐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是,當這些東西開始出現,代表有什麼東西失控了。」
灰屑狗的光學模組掃過整段維修道,投影出斷層結構圖。紅色閃爍區塊標示著潛在塌陷點,佔了投影的一半。
「這裡全是封閉段,」卡嵐低聲說,視線追著投影曲線,「往上三十公尺是主支撐樑……如果炸開,理論上有一條應急管道接出去。」
瑪席臉色不太好看:「理論上?」
「我只能看結構圖,」卡嵐吐了口氣,握著磁能步槍的手指微微發白,「我們不試,就永遠被困在這裡。」
灰屑低低嗡鳴一聲,像是在附和,又像是提出異議。牠伸出前臂模組,噴射出兩個微型探針,鑽進鋼骨縫隙中探測。
嗶。
一個冷冰冰的提示響起,投影數據快速閃動,底部彈出警告:
【結構疲勞率過高|二次震爆失敗率:72%】
「……七成失敗率。」瑪席看了一眼,聲音低啞,「卡嵐,我們這是拿命賭。」
卡嵐沒有回話,只是將灰屑調出的立體模型縮到手掌大小,默默比對著角度。
「把失敗率壓到五成,我們就炸。」
瑪席看著他,眼神複雜,想開口卻沒說什麼,只是默默檢查了步槍彈倉,順手拔出爆破包。
轟——!
震動傳來的瞬間,維修道像活物般發出呻吟。細碎的粉塵從頭頂落下,接著是更深層的「嘎吱」聲響。
灰屑狗猛地低吼,立刻啟動護盾擋在他們前方。下一秒,前方的鋼板崩開了一半,整段通道被煙塵淹沒。
「退退退!」瑪席抓住卡嵐的背甲,直接把人拽回十米開外。
下一瞬,一整塊上層支撐樑轟然塌下,重重砸在剛才的位置,揚起一片帶著焦臭的塵霧。
劇烈的衝擊讓牆體上的螢光燈爆閃幾次,隨後徹底熄滅。
只有灰屑的感測器光點還在閃動,像一隻困獸在黑暗中喘息。
塵霧還未完全落下,空氣中混著燒焦的鐵銹味和塌方的石粉,嗆得嗓子發疼。
卡嵐抬手抹了一把臉,手心滿是濕熱的泥漿與汗水,連指縫都黏得生疼。呼吸聲在狹窄的維修道裡反彈,聽起來像是某種窒息的囚籠。
瓦礫堆前冒著些許白煙,爆破留下的通道再次被堵死,像是刻意嘲笑他們的努力。
灰屑狗站在瓦礫邊緣,四肢微微顫抖,探測燈掃過塌陷的區域,反射出冷淡的光暈。
「路徑崩塌率:百分之八十三。」它的聲音電子化而冰冷,說完便退了回來,貼在卡嵐腳邊,發出低沉的機械嗡鳴。
「……操他媽的。」
瑪席猛地踹了牆壁一腳,悶響在空洞的維修道裡來回迴盪。他緊握著磁能步槍,關節泛白,呼吸急促,仿佛下一秒就會把槍折成兩截。
卡嵐沒有回應。他的視線在瓦礫縫隙間停留很久,腦子裡仍殘留著爆炸的轟鳴。
若再強行爆破,整段維修道恐怕會徹底坍塌,把他們三人和灰屑一起埋進去。
可除了這條路,沒有其他選擇。
灰屑狗走回來,像感知到情緒,機械尾巴拍了拍地面,發出微弱的金屬聲響。
「我們是不是……出不去了?」
瑪席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平常。他緩緩坐下,頭枕在牆上,雙眼半闔,像極了斷電的機器。
過了兩秒,他又低聲補了一句:「我們會死在這裡,對吧?」
卡嵐轉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牆面冰冷潮濕,深層裂隙中滴下的水珠,像倒計時器一樣一下一下敲在地上,提醒他們時間正在耗盡。
寂靜在這片狹窄的空間裡擴散,像一種更致命的壓力。
「……不會。」
終於,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還不到絕境。」
「屁。」瑪席笑了一聲,那笑卻像嘲諷自己,「這鬼地方塌一次,我們就成化石了。隊長沒了,外面搞不好全是那些東西,現在通訊也斷了……」
他埋下頭,聲音斷斷續續,「說真的,我寧願剛剛跟她一起炸了,也不想在這裡乾耗著。」
卡嵐沉默著,想反駁,但喉嚨發緊,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灰屑狗探過冰冷的金屬鼻尖,碰了碰瑪席的護膝。
瑪席本想推開牠,可看到牠閃著微光的視覺模組時,動作停住了,只是長長呼了口氣。
「瑪席。」
卡嵐靠著牆,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想辦法的。」
「想辦法?」瑪席猛地抬頭,眼睛裡滿是血絲,「我們連隊長都沒能救下來,你打算怎麼救我們?把這整條維修道搬空?」
他說著,手指在槍托上不斷敲打,動作急躁到失序。
卡嵐盯著他,過了兩秒才搖頭:「我不知道。」
他仰頭靠住冰冷的牆,呼吸很慢,像在努力平撫心跳,「但只要我們還活著,就得試。」
「活著?」瑪席嗤笑,低聲呢喃:「也許外面全都完了。我們出去的那一刻,也只是換個地方死而已。」
卡嵐抿緊嘴唇,不再回應。
灰屑狗捕捉到對話的語氣,身體低低伏下,模擬出安撫狀態,柔和的提示燈亮了起來,像是在催促他們休息。
寂靜像厚重的水壓一樣壓著他們。
唯一的聲音,是深層裂縫裡水珠緩慢落下的聲響——一聲、兩聲,然後被空氣吞沒。
瑪席盯著地面發呆,呼吸仍然急促。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低聲開口:「卡嵐……」
「嗯?」
「如果……外面那些東西衝到街區,會怎麼樣?」瑪席的聲音很輕,像怕真的被什麼聽到,「你覺得紅環會來救我們嗎?」
卡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側過頭,視線掃過滿地塌方的瓦礫。
灰屑狗低伏在他們之間,探測燈緩慢閃爍,像是模擬呼吸的頻率。
「不會。」卡嵐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瑪席愣住,盯著他:「你是說……紅環不會救?」
卡嵐的視線仍停在瓦礫縫隙裡:「這裡是瑟那維亞,殖民星。失去價值的時候,他們會放棄得比任何人想得還快。」
瑪席的肩膀微微僵硬,呼吸也亂了:「所以……我們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卡嵐沒有回答,只是抬眼看向天花板方向,那裡傳來隱約的震動聲,像遠方低鳴的巨獸。
灰屑狗輕輕靠在他膝邊,模擬出的低頻嗡鳴像一種安撫。
卡嵐伸手拍了拍牠的頭,聲音很低:「別想太多,先活下來。」
狹窄的空間裡,空氣像被封進一個快要乾裂的玻璃瓶。
呼吸越來越困難。
卡嵐拿出氣密面罩,試著調整面罩的進氣閥,結果顯示毫無異常,只是空間本身氧含量本身在下
他與瑪席對視,誰也沒有說話,只能無聲地比了一個「降低活動量」的手勢。
他們靠牆坐下,背甲緊貼著滲水的鋼板,潮冷一絲絲浸進骨縫。瑪席把步槍橫放在腿上,低著頭,連眉梢的力氣都像被抽乾。只有胸膛起伏告訴人,他還醒著。
卡嵐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但疲憊在缺氧下成了本能的陷阱。他感覺眼皮一次比一次重,時間在這裡沒有形狀,像被攪成混沌的水。有時覺得過了幾分鐘,有時又像幾個小時。
維修道牆縫滲著冷汗似的水汽,低氧讓每一次呼吸都像從狹窄的縫隙裡磨出來。灰屑伏在兩人之間,電源指示燈忽明忽暗,進入省電的半休眠。瑪席把步槍橫放在膝上,眼皮沉得像掛了鉛,仍然本能地盯著黑。
——咚。
極遠處傳來一記低沉的悶響,像隔著厚毯被悶住的雷。金屬壁微微共振了一下,聲音細得近乎幻聽。
「……你聽到了嗎?」瑪席的聲音啞得發乾。
卡嵐沒有立刻回。他側頭,把臉頰貼上沾著潮氣的鋼板,讓骨頭去接收那個頻率。
不是裂層的竊竊聲、不是菌巢爬行時那種黏膩的擦拭——這聲音更鈍、更整體,像是從結構深處傳上來的。
灰屑先動了。
它的耳殼模組無聲抬起,鏡頭光圈收縮成一個灼亮的點,胸腔裡傳出低低的蜂鳴:三短一長,偵測到遠距離的壓力異常。
「會不會……只是上層在做什麼維修測試?」瑪席嘟囔,像在說服自己。
卡嵐仍不語。那記悶響之後,空氣像被什麼輕輕拽了一下;他在胸腔裡感到一個沒有方向的空洞。
不是這個時段該有的聲音。
不是這條線路該有的呼吸。
他把舌尖抵著上顎,逼自己專注於下一次震動的來向與間隔。
——咚。
第二記,比剛才近。牆體很輕地抖了一下,電纜槽落下幾絲灰。
「不是自然崩……」瑪席話說到一半,自己也意識到這判斷站不住,咽了下去。
卡嵐眼角的餘光掠過灰屑背甲上的微顫。它不怕響,但它在準備。這不是動物的緊張,而是參數開始對不上的冷靜。
他心裡升起一個模糊輪廓,還沒抓住:
主廊道……炸點……克蕾拉的手……結構柱……
那一瞬的閃回裡有她把震爆管插入門縫的角度,有火光反照在她眼窩裡的鋒利;有主廊道斷面像摺斷的肋骨;還有他們被推進這條維修道時,腳底下那條粗得不合理的能源槽。
他盯著地面,像第一次看見它。
第三記悶響到了,快了一點,更近了一些。這一次,聲音裡掺了金屬磨擦的尖細音——像某個巨大的環節被硬生生扭動了一下。
灰屑的蜂鳴從三短一長變成連續短頻。它低伏,尾部穩定翼展開,四肢的抓地爪無聲彈出,整個機體把重量分散到更低的姿勢。
「不對,這頻率……」瑪席靠牆,聲音開始顫,「這不是菌巢,那群東西不會發出這種——」
「安靜,聽。」卡嵐終於出聲,卻只有兩個字。
他在腦中把聲源方向與過去看過的哨站設計圖疊在一起——
主廊道的正下方走的是高壓能源主槽,旁邊是冷卻回路;每隔四十米一個安全閥組,理論上任何局部壓力異常都會被分段切斷。
但克蕾拉那一發,是從結構柱引爆的。結構的力線改變,震波並不是沿著走道平推,而是從柱腳、梁端斜向打進了下層。
如果那一下把某個接頭打出細裂縫,那裂縫裡的壓力會先被安全邏輯兜住——
直到兜不住。
他數著間隔。不是精確的秒,但在缺氧的腦子裡仍能抓到縮短的節奏:遠、近,更近。
像什麼東西沿著管線往這裡逼來。
不是一團,是一節接一節。
第四記來臨之前,空氣先變味了。
有一點點甜,是冷卻劑蒸散的味道;還有一絲像抽過頭的電弧,臭氧。溫度不明顯升高,但呼吸時喉嚨發緊——氣體組成在悄悄往不對的方向偏。
灰屑悄悄把機頭貼向右壁,聽。它的鏡頭裡反射出微弱、幾不可見的小光點——牆內管路里的流速在改變,往返的回波打出錯位的節拍。
卡嵐在心裡把這些碎片拼起來:
安全閥連鎖到某一節的時候失靈了。
壓力堆積在上一段,往回頂。
每一次你聽到的“咚”,其實是一個節點投降。
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孤立的幾聲,是一條看不見的火線,沿著主槽的脊背一節節踩過來。
它不是朝地面擴散,而是沿著最省力的路徑,沿著管線,沿著支架,一路踏在他們的頭頂上。
——咚。
第四記到了,近得讓牆皮打出細塵。電纜槽裡有一截老舊固定扣啪地彈開,金屬片打在地上,像一片薄薄的冰。
瑪席抬頭,眼白比瞳仁多了一圈:「這到底是什麼……」
卡嵐沒有回答。他的視線在通道兩側迅速掃過,像獵人辨風:
哪一段鋼梁的回震比別處慢半拍?
哪一塊面板被固定得偷工減料?
哪一條縫像是被某個過熱的東西悄悄烤脆了?
他的指腹貼上右側一塊面板,輕輕敲了一下。嗒。聲音悶、厚,裡面有東西。
再往前一步,換一塊面板,嗒——輕了一線,回音在金屬軀體裡滾了半圈才消散。
這裡的肋骨是空的,是一個尚未塌死的空腔。
生路。
但它太薄、太窄,只能容兩個人側身——而且,必須在下一記到來之前。
第五記還沒來,牆裡先呼地吸了一口氣。
不是風,是壓力差把空氣從肉眼看不見的縫裡抽走,像海嘯前退去的水。
瑪席被這種不自然的寧靜嚇得直起身:「卡嵐,這感覺……」
卡嵐舌尖抵住上顎,讓自己不要因為缺氧而眩暈。他腦中的圖像終於對上:
主廊道——結構柱——下層主槽——安全閥節點——延遲連鎖。
每一環都不是巧合;這一切都從那個她把震爆管插進門縫的瞬間開始,從她把整段走道的力線改寫那一刻,開始順著鋼骨往下走。
就是現在。
灰屑已經抬起頭,等那個字。
卡嵐吸了口乾燥的氣,喉結滾動。
他看見那條窄縫在呼吸,像一張即將合上又被某種力量撐住的嘴。
下一記如果落在他們腳下,這條維修道就會像被捏碎的薄鐵盒一樣合攏。
他不再想。
那不是思考的時間了。
他把手指扣進瑪席護甲的肩環,壓低身形,把力道沉進腳踝。
喉嚨裡,一個音節準備炸開。
——轟!!!!
那聲音不是單純的巨響,而是一口看不見的巨獸,在鋼骨深處嘶吼。
震波從遠到近,像一層層推開的重浪,直灌入維修道的骨架。
金屬壁一瞬間被震得發燙,鋼板與鋼板之間擠壓得吱吱作響。地面猛烈一抖,瑪席整個人被震得往側牆撞去,護甲在金屬棱角上刮出刺耳聲。
灰屑猛地低吼,四爪鎖死地面,機體震得細節模組狂閃。
耳膜被高頻震鳴擊穿,世界像被濃稠水膜包住,所有聲音都被拉得失真,心跳卻被放大得清晰可怖。
砰——砰——砰,仿佛胸腔要炸開。
一塊鬆動的隔板猛然脫落,重重砸在卡嵐的左肩,一瞬間劇痛如電擊般竄過神經,左臂幾乎失去力氣。
鐵屑雨劈頭蓋臉地落下,刺進皮膚,熱辣與冰涼交錯,汗水立刻和血混在一起,滑進衣領。
可他沒時間管疼痛,連思緒都被逼到極限。——現在再慢一秒,就會死在這裡。
「灰屑!」
卡嵐聲音沙啞,幾乎被耳鳴吞沒。
但灰屑狗立刻彈起,副砲艙高壓充能,「嗡——」一聲急促拉長,那道能量脈衝像白色閃電沿著背脊滲開,照亮窄道。
它的瞳孔式鏡頭迅速對準卡嵐方才發現的薄弱面板,低伏、預備、躍擊,整個動作快得像被某種指令接管。
「瑪席,伏下!」卡嵐怒吼,
手勁幾乎掐斷他肩甲與背帶的結合處,整個人把他往下壓進地面。
灰屑副砲在轟鳴中點亮,一團凝縮的高能脈衝炸在面板上,金屬瞬間像被白炙焊槍切開,噴濺出細碎的灼熱鋁渣。
高溫氣浪立刻灼進臉頰,空氣裡浮動著刺鼻的臭氧味與融化膠質的焦甜味。瑪席被壓在地面,瞪大的眼睛映出那一瞬刺目的白光,喉頭滾動,卻沒能發出聲音。
「走!!」
卡嵐幾乎是拖著瑪席起身,肺腔像灌了火,呼吸時每一口都撕裂氣管。震波追上來,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把通道裡的空氣一口口擠掉。
灰屑狗最先穿過剛剛燒出的縫口,它的機體僅差幾公分就被掉落的鋼樑刮中,副砲旋轉一百八十度,掃開阻擋的殘渣,發出急促的電子尖鳴,催促兩人跟上。
瑪席被強行拖動,失去平衡,護甲刮過燙熱的鋼板,在皮膚與神經裡刻下火辣的刺痛。他想問發生什麼,卻被一口濃重的金屬味嗆住,只能用喉嚨擠出粗啞喘息。
轟——!
背後的維修道徹底塌陷,大量碎石與支架被高壓氣浪捲進,風壓如巨獸咬住背脊,幾乎要把他們硬生生拉回那正在崩解的黑暗。
卡嵐壓低身形,手臂箍緊瑪席,腳步像在半懸空的碎鋼上奔跑,每一次踏擊都震得腳底發麻。額角的汗水被熱浪瞬間蒸乾,只剩下焦灼與刺痛,他咬著後槽牙,腦袋裡唯一的想法就是:還能再快一點。
灰屑副砲最後一次轟擊,終於在最窄的接縫撕開一條通道。
三人幾乎是被氣浪拋射般衝出縫口,重重摔進下一層的緊急通風管道。
撞擊瞬間,卡嵐覺得胸腔被巨錘砸中,喉嚨腥甜,差點吐出血。
瑪席翻滾兩圈,護甲摩擦地面冒出火花,在角落乾嘔,聲音被耳鳴吞得零碎不成句。
灰屑跌落時一隻腿部模組撞凹,機體卻立刻掙扎起身,用光學掃描檢查四周安全,
防禦副砲仍保持高能預備狀態。
耳鳴持續,氣管被灼熱空氣割得刺痛,四周一片寂靜,只有遠方餘波傳來微弱的嗡震。
卡嵐仰面躺著,胸口起伏得近乎抽搐,伸手拍了拍瑪席的護甲,聲音嘶啞得像被刮過砂紙:「……還活著嗎?」
他想回答,卻只能乾咳,眼神迷茫,完全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
卡嵐閉上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氣,汗水順著下頜滴落,像從懸崖邊爬回來一樣。
塵灰像被撕開的布匹,層層垂落。
耳鳴在顱骨裡盤旋成一圈白光,將所有聲音拉得又遠又悶。卡嵐仰倒在破裂的通風管道裡,背脊正對著凸起的鉚釘,疼得像被釘進去。他試著吸一口氣,粉塵和焦灼的金屬味同時灌進喉嚨,刺得他猛咳,胸腔像被砂紙來回刮過。
一塊巴掌大的鋼片方才砸在他的左肩,護甲內緣擠壓出一道青紫,痛感延遲了好幾秒才全面展開。他用右手撐起身,整條手臂抖得不聽使喚。
「咳、咳……」瑪席在旁邊乾嘔,聲音被耳鳴吞掉一半。他半跪半趴,雙臂還在本能地護住頭,肩甲裂得像缺了一角的牙。他抬眼的那瞬,塵霧裡透進一束偏白的光——維修道上方被炸出一道斜缺口,鋼筋像斷裂的肋骨裸露在外,光是冷的,卻讓人意識到:他們沒被埋死。
灰屑狗從他們身前的縫口跌入時撞凹了一節腿部外殼,此刻正掙扎著起身。牠抖掉一身的灰,鏡頭光圈收縮成一點,發出短促的電子嗚鳴,先把頭頂抵上卡嵐的臂甲,又轉向瑪席,像在逐一點名確認。
卡嵐伸過右手,按了按灰屑的頸側快拆卡扣,確認動力模組沒有移位,這才換了個姿勢坐直。左肩痛得他吸氣都會抽一下,他咬緊後槽牙,慢慢把護甲的鎖扣扳回原位,嘩啦一聲金屬摩擦,痛得他眼前一陣發黑。
耳鳴逐漸退去,真正的聲音才重新浮上來:瓦礫不情願地滑動,遠處還在坍塌的鋼梁偶爾發出長吁短嘆般的呻吟,通風管內有風,帶著刺鼻的臭氧味。
搶回呼吸
「你——你還好嗎?」瑪席側過身,哆嗦著把卡嵐從碎石中拉起來,他自己的指節也在抖,像握不住任何東西。
卡嵐點頭,努力把呼吸壓回到比較穩的頻率:「還活著。」聲音啞得破。
瑪席靠回管壁,背部一接觸冰冷金屬,整個人才真正回神。他把半片裂掉的護目鏡扯下來,丟在地上,斷裂的鏡面哢啦一聲碎開。
他抬眼,看著斜缺口外遠處的廊段——整片星港前廊像被拔掉半邊牙床,黑黑的洞縫裡還在冒白煙。風從那邊灌進來,吹動他臉上的灰痕,像有人用冰指擦過。
「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沙啞,眼裡還帶著爆炸殘影後的水光,「是菌巢打過來了,還是……管路自己炸了?」
卡嵐沒有立刻回。他壓著左肩,盯著那道缺口外的廢墟看了幾秒,視線像沿著鋼骨回溯,穿過層層結構回到先前的每一次「咚」。
那一記又一記的悶雷,安全閥的節點一個個投降,冷卻劑的甜味先於熱度出現,壓力差像海嘯退水……他在腦中把這些碎片拼回原位。
他把喉頭的灰嗆下去,才開口,語速很慢:「不是菌巢。那一串聲音……是連鎖爆炸沿著主槽逼過來。」
瑪席怔住:「連鎖?」
「廊道下面有高壓能源主槽,旁邊是冷卻回路。照理講每隔四十米有安全閥,會把壓力一節節切斷——」卡嵐吸了口氣,胸口灼得生疼,「但克蕾拉在結構柱起爆,震波從柱腳、梁端斜著打到下層,把某些接頭震出裂縫。
安全邏輯先兜住,等到兜不住,就會一節接一節往回頂。你聽到的每一聲,都是一個閥節點放棄抵抗。」
他停一下,像在強迫自己把話說完整:「剛才那一串,就是那條火線踏到我們頭頂上。再慢一秒,我們就被闔上了。」
瑪席的喉結上下滾動,像在努力吞下一口不肯下咽的現實。他反射性地看向灰屑,像是在找一個更穩的東西抓住:「所以……你剛剛喊灰屑,是——」
「那邊的面板回震慢半拍,裡面還空著。」卡嵐抬下巴示意他們鑽出來的縫,「我讓牠先炸開口子。我們卡在坍方前的那一瞬,剛好有路。」
「剛好?」瑪席乾笑了兩聲,笑裡全是後怕,「你管這叫剛好?」
灰屑「喀」地輕彈一下機耳,像是聽懂了,尾部的小穩定翼也抖了抖,往卡嵐的手背頂了一下。
複雜得說不清
短暫的沉默像把整段管道又蓋回去。
瑪席低著頭,兩隻手按住膝蓋,呼吸仍帶亂。他抬起眼,眼白因粉塵而泛紅:「所以……我們差點被隊長的炸藥活埋。」語氣裡有一絲快要失控的顫。
卡嵐看著他,點頭,卻沒有避開:「她也救了我們。」
他把視線投向外面——那一點白光之外,整個廊段的骨頭都被拔掉了,爆心的位置早被碎石吞沒。
他想起克蕾拉把震爆管插進門縫的角度,想起她說「別回頭」,想起她最後那一聲「走」。
喉嚨像卡著什麼,他只好又低頭咳了兩下,掩過去。
「她要我們活著出去。」他終於補上這句。
瑪席狠狠把一塊石子往缺口外摔,石子在鋼板上彈了兩下,滾落不見。他張了張嘴,像想罵,最後卻憋成一聲帶笑的粗口:「她瘋了……我們也瘋了。」
說完,他忽然仰頭,長長吐出一口氣,肩膀整個鬆下來,像被人從水裡拽出來的那瞬間終於吸到了第一口真正的氧。「——操。活下來了。」
他笑,笑得眼角都是濕的。那笑來得突兀,帶著顫,卻真切得要命。
情緒像被拉到另一極。瑪席猛地一把抓住卡嵐的護肩,狠狠拍了兩掌,力道大得卡嵐左肩的傷又炸了一遍。他痛得倒吸一口冷氣,還是讓他拍完。
「你他媽……剛剛那一下……怎麼看出來的?」瑪席眼睛發亮,聲音裡全是不可置信,「你說能出去……我以為是逞強……你他媽真的做到了!」
卡嵐被拍得往後一晃,靠回管壁,半笑半皺眉:「別拍左邊。」
瑪席「喔喔」兩聲,才反應過來,把手縮回去,又尷尬又興奮,像一隻按錯力道的狗熊。他咧著嘴,情緒仍在往上竄:「你知道嗎?那一瞬我腦子一片空白,只看到你把我往前拖,灰屑在前面炸——操,那畫面我大概這輩子忘不了!」
灰屑聽到自己的名字,抬頭「嘟——」了一聲,像是回應,邊用額甲蹭了蹭瑪席的護膝。瑪席笑出聲,伸手順著牠的頸側裝甲摸了兩下:「好孩子,你也是。要不是你,門根本開不出來。」
卡嵐趁這個空檔,粗略檢查了左肩,活動一下關節,痛得他牙關一緊,但還不至於失去功能。他抽出一片急救貼,簡單纏住裂開的皮肉,汗水和血立刻把貼條打濕。他抬眼看瑪席,給出一個短短的點頭:「謝了。」
「謝什麼,是我該謝你。」瑪席吸了一口帶灰的氣,表情忽然一斂,像想到什麼,把眼神收回來,「……隊長那邊,應該、應該是——」
說到這裡,兩人同時沉默。外頭餘震的金屬呻吟像遠雷,提醒著那個幾乎無法說出口的事實。
卡嵐把視線放回自己膝上那層灰,指腹在上面划了一道,灰線立刻崩散。「她如果沒退……」他停住,換句說法,「我們把她的話做到了。」
瑪席點頭,慢慢吐氣:「把命帶出去。」
喜悅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凌亂的沙地。呼吸仍舊比平時重,胸腔裡有被灼過的味道。
風從缺口灌進來,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甜味,像冷卻劑的尾氣在遠處還沒完全散掉。灰屑的鏡頭放大縮小,切換到微光模式,朝通風管更深處掃了一圈。
「我們不能在這裡久留。」卡嵐先開口,聲線恢復了些許硬度,「這裡不穩,外面還在連鎖。我們得往上走,找視野,確認街區狀況。」
瑪席的情緒被拉住,眼神重新聚焦:「你覺得那些怪物會衝進城區嗎?」
卡嵐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灰屑背上的微型感測陣列亮起一圈淺光,像是準備開掃描。「我不知道,但它不該出現在這裡,這點不會變。要是它沿著管線滲……」
他話沒說完,灰屑發出一記低頻嗡鳴,投影出一道簡陋的線框:上方三十米,有一個半塌的維護平台,從那裡可以看到比較開闊的區域。另一側標記著大片紅色塊狀陰影——結構脆弱。
「走那邊。」卡嵐點示平台的位置,掙著身就要起來。他把瑪席拉到自己右側,讓自己受傷的左肩避開負荷,灰屑則搶在前頭,四肢低伏,準備試探每一步的承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