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剪男孩》66
淙淙水聲永無止息地朝草木蓊鬱處奔去,暎子抱著雙膝,眼光空洞地盯著角落唯一的向外出口,她已經很習慣這個姿勢了,以前是,現在也是。
渾然天成的遮蔽物勃然生長,占地不廣的玻璃溫室形同叢林迷宮,遑論要抵達她的所在地必須途經一看似死路的密道,縱使凪或玲王有辦法追著她出車站,暎子也不認為他們能幸運地找到此處。至於那個我行我素到叫人困擾的男孩……
躲入室內後,她再沒有聽見那道猶如旭日襲掃草原的呼喚,八成是追丟了吧。
然後呢?要躲多久?或者她到底在躲什麼?她問自己:接下來要逃到哪裡?還有哪裡能去?
暎子不知道。
──我猜得沒錯,妳果然又逃走了。
凪誠士郎疏冷的言語如叮咚墜進半滿水瓶地於腦海響起,令她不由自主一懾。
這不是暎子第一次逃跑,而不知是巧合抑或命運地,屢次都會被那個白髮的青年找到。
──明明沒有人逼迫妳,妳為什麼要這麼拚命?
為何如此拚命的理由太多了。
想保護小剪和兩位青年的家,想讓戀人關係的凪以及玲王和好如初,想化解朋友們的爭執。想成為匹配得上御影之名的新娘子,想履行與母親的約定,想證明自己不只是附加累贅的小孩子。
曾為了守護締造許多重要回憶的育幼院而駐留颱風夜,也曾因為拒絕公然承認自己真正的姓氏、和學校的孩子起了衝突而躲在空教室的廊簷底下。
不、不對,不只是凪──不論是在連鎖便利超商前的矮橫桿上,或是剛被育幼院收留時的美術教室裡──小剪和玲王也都曾經找到她過。
她這個人,還真是矛盾得不可理喻。
明明會難過,明明捨不得,明明不希望和重視的人們分離,仍然一意孤行地逃了出來,就只為不忍再看到任何珍貴事物因自己而破滅。
窸窸窣窣……
突來的動靜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暎子警覺地朝後跳開半步,直盯著一下一下地蠢動起來的草叢。
風聲?小動物?可是這裡是溫室吧?
她伏低身子,那噪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急,驟然一隻手迅疾地拽住她的手腕──來自聲響的反方向!
「嗚啊!」
未知威脅當前,驚叫出聲的暎子企圖甩開無論是何人的手,沒能掙脫,失措回首,卻見那股體溫的主人是一個頭頂綠葉參差的男孩。
男孩沒有從她方才鑽入的窄道進來,而是直接穿過寸步難行的植蔭,將自己的形跡完全隱匿,憑著前胸腹的土色髒污以及夾在髮間的落葉,不難猜出他應是匍匐了一路。行蹤之無息,奇襲之巧妙,簡直就像某個存在特意引導他來到這兒似的。
「小剪……」她顫聲,「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怕她趁亂逃跑,不敢有絲毫懈怠的小剪加重手上的力道。
「……終於追上妳了。」嘶啞的語音有如從牙關間艱難地咬出來的,一字一句都格外沉重,「為什麼要逃?」
「放開我……!」
「我不要,除非暎子把事情全都解釋清楚,『讓關心自己的人擔心不是件好事』是妳跟我說過的話吧!」
沒料到對方居然提起那時的對話,僵著表情的暎子雙眸微微一瞪,隨即倔強地撇開了臉,想必小剪也記得後面接的是「好好說對不起比較好」。
事到如今,他們還是沒有共識。
抓著自己的,男孩指掌義不容辭的溫度燙得令人蜷縮。
「妳以為自顧自地離開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不管犯了什麼錯只要隨便一句對不起就能獲得原諒?想幹嘛就幹嘛、完全不考慮妳身邊的人會怎麼想?」一點讓她找藉口的機會也不留,小剪低吼,「老是頤指氣使地跟我談好像很厲害的大道理,結果遇到挫折就只會當食言的膽小鬼!暎子到底為什麼所有事都要自己一個人忍耐啊?」
周身花草彷若應和情緒地輕微震顫,不滿、不解、不接受,那雙參雜著過多情感卻仍清澈的綠眸深深地注視著她。
不是做夢,不是幻覺。真真切切的現實。
那一刻,她只想央求小剪不要再繼續說了。龐大的、無力阻攔的酸楚衝上發熱的腦袋,止於眼眶,再多任何一點動搖,都將使抵禦波瀾的最後防線徹底潰堤。
漫溢橫行的,將是沉淪的夢魘般無法清醒的恐懼。
拜託你,拜託你不要再說了!不要把我一個人推入深淵──!
「妳真的覺得可以這樣一走了之、真的覺得凪和玲王不會出來找妳嗎?」
「──我又沒有要求他們找我!」
手腕使力往回一扯,差點把一時失衡的小剪甩到一旁水道裡,暎子終於按捺不住地大叫。
「明明讓我自己走掉就好了,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不再打擾你們、也不會帶走任何不屬於我的東西!我根本不想要誠士郎他們來找我回去!」再怎麼暗地使勁也掙脫不開,她便把沒有被箝制的那手按在胸前,彷如藉此遮掩早已蠹咬得破破爛爛的心窩,「我已經、受夠了啊……!」
受夠了。
在年幼的她面前痛哭流涕的母親,說她受夠了。
緊抿著唇還是遏制不住的絕望凍得她舌根發麻、心頭生疼,暎子知道躲不掉的,說什麼也無法阻止她最害怕的東西來臨。把她摔入深淵的人自始至終都不是小剪,正如她拚了命想逃離的對象也不是凪或玲王。
張開雙目看見的景象極其刺痛,閉眼又會湧現更多叫人難受得窒息的往昔,她只能瞇起澄黃的眸,任憑淚水不再妥協地肆意滾落,唯一清晰可聞的喘息也被湍急水流沖刷得不堪一擊,弱小的她,連一如既往的逞強都沒有資格。
唯一洶湧的,僅有迴圈般的自我譴責而已。
黯然垂下眼簾,怨懣或哀傷,竊喜或嫌惡,暎子累得不想再確認男孩此刻流露出什麼樣的神色。
又親手毀掉珍貴的事物了。這一回,是很重視的朋友。
沉沉地,永遠地,就讓那場傾盆大雨吞噬掉所有的光芒也好。
那個時候,剛來育幼院不久的她,被電視轉播中大放異彩的青年前鋒偶然吸引住了眼球。
青年身穿象徵王牌的十號球衣,滯空的瞬間,正是橫空而至的足球於他後腳跟奇蹟地靜止之時,分秒流動隨之無限延長,儼如所有時間都失去定義的狹縫,只有眼神如火炎般熾熱的青年得以忠於自我地將求勝的慾望灌注於球心。
在壓哨之後,全世界的歡呼為他奏起之前,蟄藏在暎子內心深處那令人膽寒的黑暗,頓時被青年毫不收斂的鋒芒盡數驅散,震盪難眠的惡夢終於有所依託,暎子久違地感受到了溫暖與安心。
倘若能變得像青年一樣果敢而強大,或許就足以照耀夜晚。
那麼,天亮以後,珍愛的寶物就不會再不見了。
兩年前的春末,青年遠較烈陽燦爛的身影近似驕縱地替她的世界揩上了一抹白,但還未來得及在心底為他留名,轟轟烈烈的足球聯賽便結束了。
填補迷惘的她胸口的空缺的,是與那位貫徹利己主義的青年有幾分相像特質的御影玲王。
不同於望塵莫及的青年,身為資助者的御影玲王經常來育幼院探望孩子們,他煥發自信,又擅長與孩子相處,很快,在因各種理由被收留的孩子之間獲得了信任、建立了歸屬感。
鼓勵她重新振作起來、讓她首次想為自己努力的人是御影玲王。朝只剩指頭攀在斷崖上搖搖欲墜的她拋下繩索的人,是御影玲王。
原來世上的確存在著那般耀眼的人,她那天在球賽轉播中看到的都是真的。
所以暎子決定了!
她要成為足夠強大以守護所有人的、很了不起的大人,就像玲王一樣──就像那個比冠軍獎盃還更奪目的前鋒青年一樣。
即便被人譏笑膚淺也沒關係,值得用一輩子去完成的夢想,暎子無論如何都選擇執拗地相信到底。
日漸重疊的、紫羅蘭溫柔的色澤,深信不疑的、對於幸福的嚮往。
她想要相信,還想要相信。
可是,再也沒有勇氣去相信了。
原來童話都是騙人的。
小小後記:
相信看到這裡
大家都知道暎子兩年前透過轉播看見的十號前峰是誰了吧
那張和小剪一樣畫著凪誠士郎的畫作並不是分心造就的偶然
是暎子用自己的眼睛確實望見的畫面
為了躲避記者而被凪拉住奔跑在其身後的那時
暎子看見的鋒芒就是當年的既視感
每個無限延長的瞬間
都在指涉著那個她記不得名字與長相的人無可泯滅的存在感
也是由於尚且年幼的她只有留下印象
和母親的「幸福定義」連結在一起的憧憬才無處安放地轉移到了玲王身上
要說是移情嗎
又不盡然
暎子並非有意在尋覓凪的影子
玲王也不是沒有給予暎子需要的東西
我會選擇將其歸類在和暎子母親髮色一樣的碰巧裡頭
這裡還有一個有意安排
起初暎子總嚷嚷著長大後要成為御影玲王的新娘子
而一口一個爸爸的小剪則無一不表現得十分尊敬凪誠士郎
但追根究柢
是凪騰空踢起的那顆球驅散了顛沛流離之際暎子內心的不安
而玲王就著燭光許下的心願成就了小剪賴以為人的約定
其實他們各自對應的對象是相反過來的喔⁽⁽ଘ( ˊ꒳ˋ )ଓ⁾⁾
那麼我們下章的更新再見
巴友們的創作過一陣子會找時間補上
先祝我工作應試順利
謝謝你的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