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呼吸幾口氣,織子才整頓好自己的心情,推開妖洞的石門。
石門的另一頭靜得出奇,雪女仍然坐在盡頭的石椅上,不苟言笑;剛才早織子一步進來的束脛和車夫站在一側,在他開門的同時整齊地把目光轉過來。
石殿的另一側,他也看見了波旬和妲姬的身影。妲姬也朝他看了一眼,表情裡沒有其他人的沉重,更多是強烈的不解,要是雪女沒有在場坐鎮,感覺她這時都要迎上來問東問西;波旬則始終沒有望向這邊,背對著織子,織子沒能看見他的正面。
「主角到了,」雪女悠悠開口,語氣平靜異常:「我們來釐清一下今晚發生了什麼事。妲姬,妳先幫織子看一下,他有受傷,左手。」
什麼意思?妲姬真的具有治療傷口的能力不成?
一番話弄得織子摸不著頭緒,但見妲姬朝自己蹬著腳過來,他也十分識相地伸出左手。
一看見他的左手,妲姬瞳孔驟縮,驚嚇般地愣在原地:「織子小公子,你做什麼去了?」可見她已經盡可能壓低了聲音,但藏不住語尾的顫動,引得車夫和束脛齊齊轉頭。
「妳先幫他處理。」雪女是少數不為所動的人,說起話來若無其事。
妲姬緊緊閉上雙眼,把自己的鏡子遞到織子面前。這個動作織子已經非常習慣了,理所當然地把自己的左手探上前去,輕觸著那面鏡子的表面。
霎時,一股暖流從鏡子表面噴湧而出,順著織子的手臂流入他體內,很快便將受傷的整隻左臂完全包覆,溫溫熱熱的。
這和他以前接觸鏡子的體驗全然不同,第一次感受到這番變化,織子忍不住略顯驚訝地低頭緊盯著自己的手。他看見在流動的溫熱之下,手臂上的傷口迅速復原、不再流出鮮血,其後無數金羽便如雨後春筍般冒出頭來,不下幾秒鐘的功夫,他的手臂就長滿了兩排羽毛,變回了受傷前的樣子。
「妲姬的鏡子裡面可以儲存魔妖的靈,你應該知道吧?」車夫不知何時嗖地一下溜到他背後:「魔妖本來就可以透過靈的作用修復肉體。」
居然有這種作用嗎!?
一時之間織子被震懾地說不出話來,可沒等他從驚艷中回過神,雪女平淡的聲音又從神殿深處響起:「好了,織子,你現在告訴大家,今晚到底生了什麼事。」
在她的凝視下,車夫和妲姬不約而同地從織子身邊退開。抬起頭,直視正前方的公主殿下,織子的話到嘴邊,卻愣住了。
其他人還不知道妲姬和妖神幽會的事情,可能連她自己都未曾發覺。
就這樣在眾人面前揭露,是不是有些不妥?
「織子。」雪女的瞳孔輕輕轉了一下,動作不太明顯,織子沒能讀出其中意義,但他很清楚,這聲呼喚是在催促他快點把事情說出來。
實在沒有時間讓他好好組織語言了。他只好快速做出應有的取捨,沉聲開口。
「我是跟著妲姬去到城西的。」
此話一出,妲姬的臉色唰地一下慘白,車夫和束脛恍然大悟地倒抽了一口氣,座上的雪女也不動聲色地蹙起了眉心,只有背對著這裡的波旬,依舊看不見他的絲毫動搖。
而織子沒有讓其他人的反應打斷自己的事實陳述。
「大約黃昏時分,我跟著妲姬來到一家餐館內,然後遇到了不知火族的人——不知火的參謀。」
諾大的神殿裡靜悄悄的,只有織子一個人說話的聲音。沒有人提出問題,顯然大家都知道參謀這號人物的存在。
「我和參謀交談了好一段時間,直到夜幕降下。」他沒有任由思緒發散,巧妙避開妲姬幽會的事情,並把接下來自身的經歷一五一十地緩緩道出:「談話結束後,參謀告訴我,他們將在那裡發起一場無預警突襲。我急著從城西跑回來,並且在路上和夜叉擦身而過。」
「事後,我回到家,遇到了公主殿下。我知道夜叉已經中伏,所以和公主殿下報告之後,就帶著該帶的東西趕回城西戰場。」
「這是我們這一次和不知火交戰的經過。」
妖洞裡一時靜默無聲。妲姬心虛地垂下頭,難得看見她心有焦慮的模樣;車夫和束脛大概聽懂了一些,但仍是一知半解的表情。
雪女側著頭思考半晌,悄然開口:「夜叉的身份曝光了,以後別讓他隨便在平安京裡亂跑。車夫、束脛,你們先出去看一下夜叉在幹嘛,和他討論好以後的工作分配。」
收到指示的兩人雖面帶不甘,但在公主殿下的威壓之下,仍是推開石門步出了妖洞。
然後足足隔了幾秒鐘,雪女再一次出了聲:「織子。」
她果然也發現了不對勁,把車夫和束脛支開,就是為了聽見真相。織子會意,便不再有所隱瞞。
這些事情總是要讓雪女知道的。
「妲姬到城西的目的是找人幽會。」
「不是這樣的,公主殿下,請您聽小女子的解釋……」妲姬猛然抬起頭,聲音微微發顫,哀求的眼神藏不住其中懼怕,迫切地向雪女微微前傾。
對此,雪女的目光一轉,直勾勾地瞪向妲姬。瞬間,那份冰霜般鋒利冰冷的壓迫感,盡數投注在妲姬身上。
「妳想說什麼?」
「那個……只是朋友……」妲姬被雪女的氣勢所震懾,又一次軟糯低下頭,聲音也越來越小,直至讓人全然聽不清。
雪女見狀,犀利的目光冷然朝織子撇了一眼:「你呢,你想說什麼?」
看來妲姬確實還不知道。
心想接下來的事情便是最重要的,織子吐了一口長氣,勾著字句小心翼翼地吐露而出。
「妲姬幽會的對象,是妖神 • 不知火。」
語落,雪女第一次有了大動作,先是懷疑滿覆她的眼神,身子動搖地前傾,目光在織子和妲姬之間游移。
妲姬則忽地看向織子,面無血色、滿臉茫然。織子輕輕地回望著對方,心底五味雜陳。
「織子小公子,你……」
「短髮微長,紅色和服和相近顏色的下擺,側邊戴著鈴鐺充作髮飾。」
妲姬惶然不知所措,她微張著嘴,眼裡強烈的不解滋生而出,然後又立即被相等的恐懼取代。
對織子來說,妲姬在魔妖群體中一直是特別的,最為單純天真、戾氣全無,看見她此刻的模樣,織子難免於心不忍,一絲罪惡感不可遏止地蔓延開來。
可即便如此,該坦露的事情還是應該坦露。
「那也是妖神 • 不知火今天的衣裝,公主殿下可以作證。」
寂然再次侵襲了妖洞,維持半晌,直到妲姬的啜泣和哽咽,隨著她顫抖的聲線遍佈整個神殿。
「小女子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武部是很好的女孩,小女子沒發現她就是妖神……」
無助跟著她的每一個字擴散開來,敲打在織子的心湖中央,蕩起一圈圈隱約的痛楚。
雪女木然盯著淚流滿面的妲姬,看了好一陣,眼中的尖銳才緩緩消停。
「妲姬,夜叉也受傷了,妳出去看一下他要不要緊。」
「公主殿下……」哭花了臉的妲姬舉起頭來,恐懼沒有減少半分,第一時間仍急迫張口試圖解釋,但被雪女強勢地打斷。
「出去吧,以後別和妖神來往,妳會很危險。」
雪女不買單,妲姬也全無辦法,緩緩轉身步向石門。她輕盈的步伐此時沉重無比,一反常態緊拖著全身的頹然,帶著毫無規律的抽泣,步出妖洞。
她留下的沉重絕望,冉冉充斥在妖洞裡。織子收回目光,望向公主殿下,發現對方也緊盯著自己瞧。
「看來我們打算做同一件事。」雪女道,驀然起身,輕飄飄地跳下石座。她的面容仍如同木偶,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彷彿剛才妲姬一事從沒在她面前發生過。
不過,織子很清楚雪女的意思。他用力壓抑住心中強烈的波濤,把目光轉向妖洞的角落,那個始終事不關己的人。
波旬感受到倆人的目光,順應地回過頭來。
「接下來輪到貧僧了。」
那臉上溫和可親的笑容,此時卻顯些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