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食人蜓
「——食、食人蜓————!!」
海莉的尖叫撕裂了森林的寂靜。那聲音尖銳到幾乎震破鼓膜,在交錯的樹影間反覆迴盪,連空氣都被震得顫抖。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節奏全亂成了一片。
六隻龐然巨蟲盤旋在半空之中——牠們的外形與蜻蜓相似,體型卻有數倍之大。細長透明的翅膀在昏暗的林間高速拍動,掀起強烈的氣流,那低沉厚重的嗡鳴聲,讓周圍的空氣都產生了壓迫性的震動。
牠們的巨大複眼閃爍著暗紅色的光,每一次明滅,都讓人感覺呼吸被一股冷意攫住。被視線鎖定的感覺強烈到皮膚發緊,此時的我們都明白,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引來致命的撲殺。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魔物嗎?!」
我忍不住喊出聲,腳步踉蹌地後退,膝蓋不住地打顫。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懼順著脊椎向上竄升,我甚至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在顫抖。
「是食人蜓!森林裡最殘暴的肉食性魔物!」
海莉的聲音急促而顫抖,她一邊解說,一邊將手緩緩地搭在腰間那把銀色小刀的刀柄上。
「牠們會追蹤活物的氣味和氣流——口器能噴出強酸,被噴到的東西連骨頭都會被溶化!」
「妳、妳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壓低聲音問,焦慮讓我無法保持沉默。
「當然知道!牠們的眼睛是高級藥水不可或缺的材料!以前我經常委託冒險者去沙漠綠洲替我捕獲,但萬萬沒想到這種鬼地方竟然也會出現!」
海莉焦躁地回道,呼吸凌亂,眼角的餘光始終警戒著空中的威脅。
隨即,她猛然轉頭,憤怒地瞪了我一眼——
「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踩斷樹枝發出那麼大的聲響,牠們根本不會注意到我們!」
「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低聲反駁。
「——你們兩個都別吵了!」
奧瑟的低喝打斷了我們的爭吵。
他的目光緊鎖在空中的食人蜓身上,沉穩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我立刻噤聲,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空中的六隻食人蜓完成了包圍圈的盤旋,翅膀的震動頻率變得更高,帶著一種掠食前的特定節奏。牠們的頭部不斷轉動,複眼光芒閃爍,口器輕輕開闔,發出低沉而刺耳的嘶鳴。
我屏住呼吸,手心被冷汗浸得濕黏。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要是牠們全部撲上來,我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就在這時,最強勁的氣流撲面而來,吹得林葉狂舞。距離我們最近的那隻食人蜓,毫無預兆地收攏翅膀,身體化作一道黑影俯衝而下!
「奧瑟先生,小心!!」
海莉的驚呼刺破了凝固的空氣。
只見奧瑟的深藍色大衣在氣浪中猛地一掀,下一秒,他抬起右手,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光矢——!」
低沉的咒語響起,空氣因魔力的匯聚而輕微震動。
奧瑟的掌心爆發出耀目的金光,手背上迅速浮現出一個淡金色的複雜圖騰。光紋如同活物般流動閃爍,最終在他指尖前方凝聚成一支由純粹光芒構成的箭矢。
空氣發出銳利的撕裂聲——咻!
光矢脫手而出,拖著一道長長的金色尾跡,筆直地射向撲來的魔物。那速度之快,我的眼睛完全無法捕捉其軌跡。
金光瞬間貫穿了食人蜓的胸口——牠的身軀在空中猛地一震,振翅的聲音戛然而止。
此時,光矢並未就此消散,而是沿著傷口向內擴散,從牠體內燃起一團無聲的金色火焰。
眨眼之間,火焰便將食人蜓的整個軀體吞噬,連外殼都未剩下,只有一縷帶著焦臭味的黑煙與點點灰燼隨風散落。
「好、好厲害……」
我呆立原地,不敢相信那樣巨大的魔物就這麼被一擊斃命。
奧瑟的手指仍保持著施法的姿勢,手背上的圖騰逐漸黯淡。他的呼吸稍顯沉重,但眼神沒有絲毫鬆懈。
「別大意。」他壓低聲音,「牠的同伴還在。」
話音剛落,半空的嗡鳴聲再度響起。那聲音比剛才更低、更沉,五隻食人蜓的複眼同時亮起刺目的紅光,顯然是同伴的死亡激怒了牠們。
剩下的五隻食人蜓一齊盤旋起來,紅色複眼全都亮得刺眼。牠們似乎感知到同伴的死亡。
——嗡嗡嗡————
五隻食人蜓的翅膀在同一瞬間加快了震動頻率,那聲音不再是單純的拍翼聲,而是凝聚成厚重的轟鳴,震得整片林間的空氣都開始扭曲。
牠們開始行動——兩隻向上爬升,從高處進行壓制;另外三隻則貼地飛行,封鎖我們的退路。牠們的動作帶著不屬於昆蟲的協調性與明確的戰術意圖。
「不好……牠們要分頭攻擊!」
奧瑟低喝道,手背上的圖騰再次亮起,準備發動第二次攻擊。
但高處的兩隻食人蜓動作更快。牠們同時揚起頭部,張開口器。
噗嗤——兩股黏稠的酸液噴射而出,如同兩道墨綠色的水箭,交叉著射向奧瑟與海莉。
「退後!」
奧瑟反應極快,伸手一推,將海莉從身邊用力推開。
酸液劃過兩人原本站立的位置,濺落在地,立刻冒出滋滋作響的白煙,將地面腐蝕出一大片焦黑的坑洞。
「呀!」
海莉被推得一個踉蹌,跌坐在濕滑的腐葉上。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三隻貼地飛行的食人蜓已經壓低高度滑翔而至。牠們的目標明確,正是此刻最近且最無防備的海莉。
眼見情勢急轉直下,我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強烈的念頭——必須做點什麼!
「海莉!!」
我幾乎是憑著本能喊出聲。緊接著右手猛地一伸,抓起先前被我踩斷的那根粗壯樹枝。
奧瑟試圖抬手支援,可空中的兩隻魔物再度俯衝而下,酸液接連灑落,逼得他只能不斷閃避後退,完全無法抽身。
「——唔哦哦哦————!!」
我爆發出一聲吶喊,緊握樹枝,用盡全身力氣朝海莉的方向衝刺而去,迎頭揮向第一隻食人蜓——
——啪!
然而,樹枝在揮過去的瞬間,就被食人蜓堅硬的前足一記猛拍,應聲折斷。
「什——?!」
我還來不及反應,左右兩側同時傳來破風聲。第二與第三隻食人蜓在那一瞬間同時撲上,鋒利的口器張開,狠狠咬住了我的雙臂。
「唔啊啊啊啊——!!」
劇烈的疼痛從手臂傳來,利齒穿透皮肉、深深嵌進肌肉裡的觸感清晰得令人作嘔。我忍不住發出慘叫,鮮血噴濺而出,在空中劃出紅色的細線。
我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皮膚被撕裂的聲音,骨頭甚至發出不堪負荷的聲響。
我開始瘋狂掙扎,拼了命想甩開牠們,可牠們卻死死咬住不放,還在用力拉扯,試圖將我的手臂從身體上撕下來。
身後的海莉終於拔出了那把銀色小刀——她撐著地面起身,沒有絲毫猶豫,一刀刺進咬住我右臂那隻食人蜓頸部的甲殼縫隙中。
刀尖沒入魔物體內的瞬間,體液猛地濺出。牠痛苦地扭曲身軀,緊咬的口器鬆開,下一秒,便重重地摔落在地。
我忍著劇痛,趁機將手中那截斷裂的樹枝,用盡全力扎進左臂那隻食人蜓的複眼——噗哧,透明的眼膜破裂,濃稠的體液噴湧而出,牠發出尖銳的嘶叫後身軀劇烈扭動,終於也鬆開了口器,退開幾步。
與此同時——
「光矢!」
奧瑟的低喝聲從側方響起。金色的箭矢從我眼前掠過,瞬間貫穿了那隻受創的食人蜓,爆裂的光焰順勢將旁邊打算撲上的另一隻也一併吞噬。
那三隻貼地襲來的食人蜓,就這樣被徹底清除了。
等我回過神,才發現空中的兩隻魔物,不知何時也已被奧瑟解決,化為了散落的灰燼。
「你們沒事吧?」
他快步走來。
我無力地跪在地,喘著粗氣。手臂上的傷口血流如注,痛楚如同火焰般在神經裡灼燒。
「別動。」
海莉的聲音冷靜而穩定。她已跪在我身旁,迅速從背包裡取出兩瓶治療藥水,拔開瓶塞,將其中一瓶的鮮紅色藥液倒在我的傷口上。
「……唔!」
我咬緊牙關,額上的冷汗沿著臉頰滑落。灼燒般的刺痛感傳來,傷口處冒出淡淡的白霧,撕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收攏,出血也漸漸停止。
我深吸了一口氣——
表面上看,傷口已經癒合,但被撕裂的記憶仍頑固地深植於肌肉。我的大腦固執地提醒著我,那份劇痛的餘韻還沒有完全褪去。
海莉確認傷口不再滲血後,才將第二瓶藥水遞到我手中,「喝下去。」
我接過藥水,仰頭一飲而盡。一股暖流頓時從胸口擴散開來,流遍全身。手臂深處的隱痛和麻痺感也隨之迅速消退,肌肉也不再隱隱作痛。
奧瑟在一旁看著整個治療過程,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
「原來如此……」他忽然開始自言自語,「治療藥水是外用止血再生,內服根除損傷。嗯……這世界的設定比我想像的要細緻。」
「設定?」
聽見那莫名其妙的字詞,我滿腹疑惑地抬頭望向他。
還沒等我追問,他就乾笑一聲,掩飾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啊,沒什麼,只是隨口想說點什麼。」
隨後,他就將目光警惕地轉向林間深處。
「總之,趁其他魔物被血腥味吸引過來之前,我們趕快離開這裡吧。」
奧瑟迅速掃視四周,確認再無異動後,才冷靜地邁開步伐。陽光穿過樹葉間隙,斑駁地灑落在他肩頭,光影在他身上交錯流動。
我撐著地面緩緩站起,手臂雖已癒合,卻仍殘留著輕微的顫抖。
早已揹好背包的海莉,突然朝我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才將手搭了上去。她一使勁,便將我穩穩地拉了起來。
「謝謝……」
我低聲道謝。
海莉凝視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好像在壓抑著什麼,最終只是丟下一句:
「……笨蛋。」
她的聲音很輕,卻混雜著後怕、怒氣,以及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關切。話音剛落,她就急促地轉過身,快步追上前方的奧瑟。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腦海裡不斷迴盪著那兩個字。
「……笨、笨蛋?」
我不自覺地重複著,嘴角下意識地揚起一抹苦澀的笑。
微風吹過樹葉,帶起方才戰鬥留下的焦黑灰塵。森林重新恢復了死寂,只剩下我們三人沿著小徑,腳步聲繼續向前延伸。
我拍去手上的泥土,深吸一口氣,邁開了步伐。
腳下的枯葉沙沙作響——那聲音彷彿在提醒我,戰鬥已經結束,但我們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