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世之章
這是天海千封成為炎帝之前,在月影留下的第一筆紀錄。
五月十三日
自猛獸離開獸檻算起,已經過了七天,但馴獸師的影子依舊糾纏著他。
猛獸每晚都會暴動。
沒錯,就是暴動。
面對一個受了傷、還不滿十歲的孩子,居然要出動五個大人才能勉強壓制他。
他果然是個被成功教育的兵器。對付惡夢感覺還比較輕鬆。
五月二十日
兩週過去了,沒有恢復跡象。
這些日子唯一能接近他的人,就只有他的姊姊。
姊姊偶爾也會被抓傷,但跟我們相比,他面對姊姊調整自己敵意的舉動,根本是世紀大創舉。
姊姊真是厲害。太佩服了。真想拜託她永遠待在這裡。
六月三日
就快一個月了,情況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
猛獸的吶喊已經變成這層樓的奇觀。
本來花點時間安撫就能讓他安靜下來,現在卻必須用藥才能控制他。
但越是用藥,他對我們的敵意就越深,暴動也就越嚴重,以為我們是第二、第三個馴獸師。
我們已經不知如何是好。
他需要藥劑的輔助,卻又恐懼用藥。
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們又應該怎麼辦⋯⋯
六月九日
我需要休息⋯⋯
六月十一日
好想吐。
剛才我們一小部分負責治療天海千封的人,看了游擊部隊從研究所帶回來的資料。
為什麼會在事發一個月後,才讓我們看那種東西?
一開始,我抱著這道疑問。
其他人應該或多或少也有這種想法。
但我們很快就得到答案了。
那是血淋淋的資料。
只不過是拿起來看,我就覺得自己的手沾了血。
那到底是什麼?
那是一個小孩子⋯⋯一個人承受得了的生活嗎?
他在那種地方待了五年,現在卻「只是」變成猛獸,我該說這是奇蹟嗎?
我現在可以理解他為何會有這麼深的敵意。
他覺得自己沒有得救。
因為研究所已經對他演練過好幾次這種「得救的情境」,只為了確定他是否真的捨棄感情。
他是個堅強的孩子。
比我這個現在碰到難題就哀號的大人要堅強許多。
然而,他的堅強如今已經到了極限。
現在只要再出一點差錯,他就會澈底崩潰。
他只是個不滿十歲的孩子。
他的未來不該停在這裡。
「喂,夏爾。」
坐在終端機前的夏爾聽見有人呼喚自己,抬起頭,往聲音來源看去。
只見逢庭來到他身旁,低頭看了看終端機螢幕。
「在寫報告啊?」
「啊⋯⋯是。」
「⋯⋯用了這麼多比喻,你是在寫小說喔?」
「不弄得輕鬆一點,我怕我承受不住啊。」
夏爾一臉尷尬地笑著說道。隨後,他低下頭,自嘲似地說:
「我真是比不上那孩子⋯⋯」
逢庭聽了,稍稍瞇起眼睛。他覺得夏爾已經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就在他要開口勸夏爾時,隨著病房警示燈亮起,一道裂帛般的尖叫聲也從裡頭傳出。
「呀啊啊啊啊————!」
夏爾立刻站起,逢庭也率先往病房跑去。兩人邊跑還邊脫下身上的白袍,隨意扔在地上。
「唔⋯⋯啊啊啊!」
他們來到病房,純白的病床上躺著一個紅髮的孩子,他蜷曲身體,並抓著自己的手臂,看起來很痛苦。
「千封!」
逢庭首先上前,當他的手就要碰到千封的身體——
「哇啊啊啊!」
千封卻驚恐地用力揮開。
他兇狠地瞪著逢庭,彷彿看著不共戴天的仇人,眼裡幾乎沒有理性。如同夏爾報告上寫的「猛獸」。
這樣的拒絕已經在他們之間上演幾百回。
所以逢庭已經不會因此而愣住或退縮了。
手被揮開後,他又立刻策動同一隻手,直接抓住千封的手腕,將他壓在病床上。
「沒事的,冷靜一點!」
雖然反射性說出遇上激動病患都會說的話語,他很清楚眼前的少年並不會因此恢復理智。能做到這件事的人,目前只有他的姊姊千世。但她現在不在這裡。
「夏爾,去拿鎮靜劑!還要點滴!」
「是!」
夏爾聽見指令後,馬上離開病房,去張羅藥品。
然而,逢庭所說的話,似乎成了什麼關鍵字,千封一聽見,使出更多力氣反抗。
「不要!我不要!姊姊,救我——」
這聲叫喊突然中斷,千封的身體毫無預警開始痙攣,原本的叫喊則是化為詭異的聲音。
「嘎啊——咿⋯⋯!」
「該死!」
逢庭放開千封的手,整個人轉而跨上病床,將千封壓在身下,接著對病房外大吼:
「誰去把我丟在外面的白袍拿過來!」
「是⋯⋯是!」
從病房外探頭進來察看的其他醫生聽了,立刻轉頭去拿。
幸好距離不是很遠,當他將白袍拿來,夏爾也回來了。
逢庭從自己的白袍口袋中拿出一支沒有針頭的小型針筒,看得出來針筒中裝有某種液體。同時,他也繼續對夏爾發出指示:
「鎮靜劑先不用了,把點滴準備好!」
「是!」
說完,逢庭轉頭面對千封。
雖然身體還在抽動,卻很明顯沒有意識,唾液也順著嘴角流出。
「沒事的,千封,馬上就好了!」
他扶著千封的頭,將針筒中的液體一點一點注入鼻子當中,讓粘膜吸收藥劑。
透過鼻腔給藥後,千封的急性症狀迅速停止。他用盡全力睜開眼睛,卻只睜開一條縫。
「嗚⋯⋯」
眼裡的淚液讓他原本就模糊的視野更加模糊,他只能看見邊界不明確的人影在自己眼前動作。
「不⋯⋯要⋯⋯」
他的耳朵嗡嗡叫,根本聽不見外界的聲音。唯有心臟的搏動在體內紊亂地迴響。
為什麼?姊姊不是已經來到身邊了嗎?那為什麼還會這麼痛苦呢?
到頭來,他還是沒能脫離那幫人的掌控嗎?
他們都是敵人。
穿著白袍的人全部都是——⋯⋯
儘管心中還帶有疑問和敵意,卻敵不過身體的疲累,千封很快閉上眼睛。
「姊⋯⋯」
「啊——⋯⋯」
夏爾回到終端機前,整個人癱在桌面。
這時候,有人匆匆忙忙地從外頭進來。
「喂,外面都聽得到聲音耶!這次又怎麼了!」
看來是聽見聲音趕過來的人。
夏爾無力地轉頭看他一眼——
「唉⋯⋯」
然後嘆了口氣。
「例行的發作啦。」
逢庭走來,代替夏爾回答。他還拿了一罐黑咖啡給夏爾,但夏爾一點都不感激,因為那是今晚要熬夜的信號。
「都一個月了耶,天夜不就沒事嗎?那孩子到底是怎樣?」
「你沒聽說啊?」
「聽說什麼?」
「研究所那些殘忍的行徑。」
「有多殘忍?」
「嗯——難以形容的殘忍。」
夏爾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坐下,放鬆勞累的身體。
「神野他們帶回來的報告都有寫喔,還有影像。不過,現在應該禁止調閱吧。」
「為什麼?」
「因為內容太超過。我們也是昨天才看到那份報告。」
逢庭啜飲一口自己的咖啡,繼續往下說:
「這一個月,天海千封的治療都沒什麼起色,所以神野跟上頭的人商量後,決定讓負責他的醫生看那份報告,希望我們看過之後,能有什麼突破。」
「可是,看過又能怎樣啊⋯⋯」
夏爾維持癱在桌面的姿勢,只轉動頭顱看向逢庭,接下他的話語。
「他現在就是把我們當作那夥人啊⋯⋯只要我們手上拿著任何醫療用具,對他來說都是出局。可是,不然我們要拿什麼治療他啦⋯⋯我們又不會魔法,揮揮魔杖、說說話,就能把人治好⋯⋯」
夏爾再度轉動頭顱,整張臉面對冰冷僵硬的桌子。
「而且,我們對他明明都很溫柔吧?我甚至覺得我現在是這輩子最溫柔的時候了⋯⋯我對我女朋友都沒這樣⋯⋯」
逢庭看了,也無奈地嘆了口氣:
「或許對他來說,在這種溫暖的環境才是一種折磨吧。」
因為這句話,夏爾詫異地把頭轉回來。
「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懂?」
「嗯。」
夏爾提起身體,乖乖點頭。
「他不是會作惡夢或看見幻覺嗎?」
「嗯。」
「你覺得是為什麼?」
「呃⋯⋯因為研究所的行徑,他的心裡留下陰影了。」
逢庭聽了,將手上的咖啡罐放在桌上。
「對一個把暴力視為日常生活的人來說,突然來到這種溫暖的世界,只會讓他的神經更緊繃。因為他不知道那些行徑什麼時候、會以什麼形式再度展開。為了不忘記面對暴力的緊張感,並把自己的傷害降到最低,他才會持續作惡夢,把自己的心留在那個環境。惡夢的確和他的恐懼有關,但同時也是一種自我防衛。」
只見夏爾啞口無言,另一個人則是難以置信地低喃:「怎麼會⋯⋯」
「唉⋯⋯想想也真可憐啊。如果他現在無法恢復,他的一生等於是毀了。」
【待續】
後記:
打給賀,阿悠爹斯。
原本想躺平,等新封面好了再更新文章。畢竟〈蘭德之章〉真的有點長,而且有些橋段感覺看過〈鷹森事件篇〉會更有感觸,所以阿悠已經打算一路停更到封面完成為止。(剛好月底了可以專心趕稿)
結果打開劇本資料夾,發現有這個篇幅比較短的〈千世之章〉。
一瞬間感謝沒事打開資料夾的自己,也一瞬間痛毆手賤打開資料夾的自己。
所以我又更新了XD(雖然下週應該也是趕稿停更)
預計應該也許是三個章節會結束,除非我又話嘮或是又加了什麼新劇情,才可能變成四個、五個章節。
順利的話,本篇會在十二月重新開始連載。
不過,一旦封面完成,一樣會先PO個封面圖跟劇情預告。
另外這次有人設,所以也會再多生一篇來介紹,順便說一下委託期間的趣談。
就是這樣,那我們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