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 - 5 石流
為了替今天的主要行程抽空，我重新鋪排時間和工作，決定先把貨品給送到再到神父家去
忙碌的時候，我大多能把東西直接放在卸貨區，讓人直接去現場提取，只不過個人認為我能做多少便盡做多少，能送到他們家便送，雖然回禮只有感激一句，我也並非渴求什麼其他回禮，我只求能多點協助他人，在這個已經艱辛不已的世界裏，盡一點綿力改善求改變，再者今時今日，物質錢財皆為身外物
一袋麵粉也好，也能使人飽腹，僅如此認知着便足夠了
我站在城市的邊緣，理論上的無人區，拜訪住這邊的獨居老人戶，把她的貨品送到她家
這是那個喜歡整甜食，尤其是楓糖餅的婆婆她的家，那個幽靜的家，如同隱世家人的住宿
晨光照耀在石塊，方方正正、混凝土結構的大樓聚在這處，在日光下默默聳立着，即使多年來被太陽關照，無生機物不有增長，畢竟當中缺乏靈魂
這裏是死城，沒有人家戶，這是片死田，儘管建築物矗立，構成森林，人去樓空，每次來到此處，其幽靜得過分的氛圍，總是叫人忐忑，此份不讓人安心的肅寧
今天格外沉靜
小個子是靜畫中的唯一的動態，畫紙上的塗鴉，只見她被什麼東西吸引了，突然就蹲在那瞪着一點，曾看得見的生命，門前石磚之間的黃葉已完全枯乾，其深棕的身體捲成一團，被微風吹拂也一動不動，小個子她一把手便將之捏在手心中，乾枯的一片乃伴來乾脆的一聲，隨之化為粉末沾在孩童的手裏，黑跡卻無法留下長久的印記，小個子只是輕輕地雙手一拍，污漬便消除了一半，再一掃一拍，就只剩些微的黑點了
小個子見其成為無物，便失去了興致，直接跪下去趴下去，趴在地下滾地，躺在地上用圓滾有神的一對仰視自己，對視着我，那搞不懂在想什麼的小靈魂，在無言中也許正審視自己
但我沒理會這麼多，純粹把精神放在正事上，步近門口，輕敲木門
然而，感覺奇怪，因為每次指關與平面的距離也不一，正確來說是體感距離越來越遠，不難發現其中的原來，木門移動了，隨着敲撞而往後，發現畢竟門根本沒鎖到
「在家嗎？」
邊對室內揚聲，我輕輕推開木門之際，身影便閃進隙間，似乎是與自己同時注意到這一點，旁邊的小個子捷足先登，就直接跑了進屋裏去，我當然連忙叫住小個子，一邊在門口脫着鞋一邊掃描四周看看她跑去哪了
「喂⋯進屋內要先把鞋子脫掉，不然——」
然後我看見了小個子，小個子跑到最裏頭的房間去，床前那處待着
她就在那蹲住凝視着什麼，一動不動的，不止是她，從眼睛傳到腦袋的畫面，那個形狀那個大小，我一下子便認出了狀況
寒風刺骨，明明沒風
我保持鎮定，平着心，開聲對在其處的小孩呼喚道
「回來⋯小葵⋯」
小個子聽話地走了回來，看表情小朋友她大概沒有意識得到房間內所發生的事，她剛剛盯着的是什麼，那沉靜的軀殼，和地板融成一體，和這幢小樓化為共同體
是一具身體，老奶奶她，這屋子的住客，僅僅唯一的居民
而她，現在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呼吸停止了，早就停止了
死亡時間，大概是昨天晚上。
根據我所知，若缺乏相應治療。老年人因跌傷的拼發症死亡，似乎很常見。滑倒、也有可能是純粹腿部肌肉一時鬆懈，後腦勺撞到地面，繼而導致腦震盪或腦出血。總之當大腦出現傷害的時候，若沒及時得到相關的醫療緩助，那麼必定會迎來嚴重的後果，甚至乎死亡。
老奶奶無親無故，有機會是跌倒的當時，她並沒有馬上死去，她躺在地上意識半模糊的狀態下，天知道過了多久，卻清楚地知道已成的定局，束手無策，無助地等待結束，一個小時？一個晚上？我只知道無論如何，絕望感是不爭的事實。
但更加難受的事實是，她並非一直無親無故，據我了解以及現實而言，死者本人亦一直意識着白髮人送黑髮人的過去。奶奶她有過家庭，這些皆能從房間裏各處的照片中看見，她組織過家庭，有兒女孫子，唯獨因為某些原因，她的家人不在這城市裏。
活着不代表一定有意義，但人要有活着意義才免於成為行屍走肉。我無法想像孤身一人背後的潛在原因及慘痛。
人因為相信着而活，人因為希望而堅強，卻相反地，因為與其「不生存」，單純為「不想死」的人生，其實一定很痛苦吧？
沉重如此，理解也好，我無法分擔。
奶奶一直住在這邊，城市的角落，員工宿舍的這邊，她一直堅持留在這，即使方圓百尺的房屋已經留空，而不搬去城市的中央。
如此一來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我無法清楚地了解當中的理由儘管，卻望着屋內的擺設，椅子、杯子、房間的數量，統統都是叫人聯想此處住戶多於一人的設計時，令人不禁推測某個其中的可能性。
—— 雖則我永遠不能認證猜測。
剛才⋯我在床下底看見了什麼，伸手進去探究，竟掏出了一長鐵器，木質的手感，一把來福槍。而拉出來時，我聽到了槍管敲到什麼的金屬聲，再伸手一探，探出了把手槍。兩把火槍，兩把武器，在老奶奶的家中，她的床下。只是看着上頭灰麈密度，缺乏補養而出現銹跡和濁色，似乎這些東西也在那邊待上了好一會，沒被拿出來一段時間。
聽聞這奶奶，年少時是某貴族的「護衛」，劊子手，傷害過不少人。唯此與我無關，對我而言，別人的過去與我無關，她只是個老奶奶罷，而她的確是孤單一人離世。
無論她曾經是如何的人也好，她已經死了。這個世界只有死人才活在過去。我是認為不論一個人的過去，神父也好，老奶奶也好，給予人重新開始的機會是這世界應有的溫柔，說我幼稚又如何，人已經死了，他們的生命旅途已經結束，在我生存的這個世界裏，他們的惡行不代表什麼，在瀕死的城市裏，我希望人們能夠忘記。畢竟憎恨的意義似乎是零。
我選擇在她家旁邊的小草地，掘了個墳墓，但始終空間不夠，便翻開了附近的數塊石磚，小個子以為自己在玩也徒手掘了一部分。基於火化的話溫度要上千度的緣故，此能在這處直接埋葬，在她一直不肯離開的家旁下葬。
小個子在一旁看着自己把那沉重的身軀拖進泥坑，無力的四肢以不平常的角度伸展着，不知道她理解嗎？死亡的概念。
相反地，看到屍體時，比起遭到其他感受最擁而來，反而我會有一個疑問：「他們離開得安詳嗎？」
和許多問題一樣，我沒有答案。
唯獨是，我從不敢對死者亂來，我會好好處理遺體，適當地安葬之。抑或是說，我沒有理由對死者不敬，再者對昂貴的生命本身不敬，會叫我過意不去。
不用告訴我，我知道，一旦人死了，什麼也不是。但所作所為算是我一心情願，單純我所願，算是對仍在世的我，討個安心吧
懷着這樣心情的我，把鏟子插進了土堆中，把泥土鏟倒在其身體上，將一切有血有肉的過去埋沒。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