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僥倖而不幸的您:
在我所𢤦得的宗教,我所信奉的神旨下,存在着七宗原罪,其七大罪乃是被相信為一切痛苦業報的歸因,是人類自從背棄了神明後,無法於當中抽身的惡慾:傲慢、貪婪、邪淫、暴怒、逸樂、嫉妬、怠惰。而我,曾經皆觸及了這些罪行
就由一開始說起吧,出生時我很幸運,誕生在富裕的家景,即使並非貴族,我的生父是某個大商家,因此我的童年,皆是在帝國的首都之中渡過,儘管理論上舊世界毀滅了,對那時的我而言影響不大,畢竟我是這個世界上少數的幸運兒。然而這份天賜的禮物,我的這條不勞而獲的金鎖匙,卻造就了自己的末落,逸樂的心態。
那時的物質生活,乃是我的全部,而無功受祿的人生絕對會使人腐敗,不得成長。過着毫無自律自制可言的日子,記得我完全吃不了苦,事事無心所向,活得沒有意義,凡事只談自己,不談別人。我知道,傭人們私下也對我有兩句苦言,三句薄語,奈何我是爸生的,我是少爺。小時候,我從未步出過家宅,是說根本不需要,吃喝玩樂一切應有盡有,何況已成終章的世界才沒有其他值得探索的地方,我的世界,曾經是在那若方圓五里的府邸,我認知的全世界,只有帝國的存在,除此以外,我什麼也不知道。飯來張口,毫無沒物質之缺,生活的大小事,皆有人打理,只管我沉溺於物質之中的時光,在我大約十五、六歲的少年時候,開始變得單調
厭倦了玩弄女傭人,獨個人酒林肉池得逐漸無趣,我向生父提出了請求:我要出家門,下次他出差的時候,他要帶我出去見識世面。父親他很乾脆地答應了我,或是說,他其實根本不在乎,他只想我閉嘴,要知道的是他對我來說只是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我想,對他來說也必如此。
從出生以來,我和這個世界脫節得很嚴重,不論是人際關係,還是對現實的認知,我曾經作為無知的混帳生存在些世界,然後那天,我終於離開家門的那天,在禮車駛出大閘後我發現 —— 原來,自己的家宅,是這條街道上最小的、外牆顯得最貧乏的,美感最差的一戶。反之,納入眼中,別人家戶的花園、建築風格、僕人的數量和裝束,比我家更是要好。那刻,我終於醒悟自己是井底之蛙的真相。只不過,這並沒有改善到任何事情。因為,當禮車駛出住宅區時,我留意到世界上存在着「窮人」。為什麼,衣衫不整、渾身污泥的人們會躺在大理石的路上,以紙皮、錫紙板、破舊的厚布料蓋着自己?而他們又是為什麼都這麼孱弱?腦海中的所有問題,都在一個瞬間解決,就在司機拿住紙袋下車,向路邊隨手一拋內容物的瞬間,我想通了。當我看到司機的作為時,我想通了。為了把躺車路上的人趕走,司機把發霉的麵包,數十片落葉似的,丟在路一旁,隨之,四周的人們如同喪失了神智,往食物的方向衝去。我看着那大概只有十多歲的孩子,他一開始便站在最近麵包的地方,當他蹲下來,拿起地上沾滿泥土烏塵的麵包,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起初我感到嘔心。
當我看見他,明明比自己小,卻大口大口地咬在麵團那灰綠色的部份上,毫無顧忌地大快剁頤,明明吃了會生病,不是嗎?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這個世界有吃不飽飯的人。平行線上的另一端,除了比自己富有的高上存在外,相對地,比自己貧窮的人大有其人。不是自願,而是沒有選擇,被迫捱餓的人們,我頭一次得知了他們的存在,親眼目睹了他們的存在。
現在回望過去,頓時的我理應感恩,對我至今無憂無慮的生活感到知足,心懷謝意。然而,我心中卻感到可笑。那份嘔心逐漸發展為鄙視,最後以「優越感」的形態表現出來:
「原來世界上還有比我更差的人」
這樣想着的我,第一次犯下了「傲慢」之罪,對那些沒有選擇的人們,將他們視之為「下等」,非人化他們。
我跟着我父,到了帝國首都的商業區,即使未曾見識過世面,憑一看就能告知何為繁榮,不論是環境還是人們,講求風度與禮儀的世界,在我眼中是文明的模範,是高等的表現。衣服不只要穿得整齊,這個區內的人們彷彿不約而同地,在服飾打扮方面遵從着某種規則,每位男士企出來也是紳士,每位女性走過來也是淑女,莊嚴的氣氛是這城市的靈魂,這地方、這些人並非隨處可見的一個小市鎮或文明。
這是文明的最高尚形態,至少我曾相信。
在商業區裏頭,有一街道全是酒林肉池的店舖,一幢又一幢二十三十多層的巴比倫塔,酒店、俱樂部、酒吧、賭場等的「魚肉之樂」,娛樂消遣場所都是在此處聚集,對年少的自己而言,不講什麼經濟貿易的東西,此地才是這區的存在意義。不同於商業區的其他地方,這裏沒有那股莊嚴,具體來說,就是沒有那種壓力,迫使自己遵守餐桌禮儀,穿得整齊點,對所有人都要恭恭敬敬。這裏則是特異點,女性所穿着的衣服皆是豔色為主,設計不是為了突顯優雅,便是皮膚暴露面積的最大化
看慣了女傭人的自己,不懂得女性的魅力可以有多大潛質,所以當我看到這裏的女性時,我總覺得她們是另一種生物,男人也是,他們不是單純的⋯苦力活工。反之,男士要不就是純色襯衫,要不就是完全地自我解放,穿着些⋯我無法言喻的新式時裝設計 —— 寬鬆大褲、緊身大衣,各種各的。
霓虹燈下,人類的歡樂聲永不止,每時每刻,那怕是半夜三更,不夜城的人們似乎也不知曉夜晚為何物,店舖酒店內的人流毫不有減少的跡象,彷彿於這街道上時間不存在。而在這裏的某間酒吧,我遇到了某個男人,我忘了名字的男人,我只記得他笑起來時,整副牙齒也是金造的這點,還有操着一道異國的口音,捲舌音很重。
我和男人是在擲飛鏢時認識的,之後坐了在一旁聊天,一談便是好幾個小時,也許是在酒精和氛圍下的影響,他很熱情,特別當他聽到自己是第一次過來這裏的時候,他隨之開始介紹此處的一切娛樂,黃、賭、毒,能想像中的,我想像不到的也有,最記得他和我說,在不遠處的小街,那邊有間「特殊」的俱樂部,專是遊玩「人畜」的店'說明天帶我吃好東西。
翌日,我如期赴約,到了男人所說的地方去,只見不起眼的小街裏,在路的末端,有着一道門,照燈下一道不起眼的木門,卻憑直覺而言,能感受到門後面是另一個世界 —— 那天,是我第一次親身接觸食用人,所以至今仍然,記憶深刻至極。
店內不是黑漆漆的,明顯並非一般的夜店,門面更像是辦公室,站接待處的男職員只看了一眼自己,便走了過來,什麼也沒有說,把我帶往建築的更深處。我們乘着升降機,往下,升降機的一邊有落地玻璃,降至某個高度後,玻璃便開始出現景色,那是一個龐大的地下廣場,似乎是商場的設計,在升降機裏我俯視,明明和一般商場無異,人來人往,有各式各樣的店舖,廣場中央有一個半圓紅台,台前聚集了人羣,似乎是在表演什麼。明明就這樣看沒什麼特別,我卻感到有股不安,直至在升降機即將到達地面之際,我終於明白了心中萌生煩燥的原因 —— 這裏的不少人,手中握着了牽線或鐵鏈,而繩子的另一端,是人。
走出升降機,我再次確認自己的觀察 —— 這裏的確不尋常,的確是「特殊」的店。環望一周,人畜無處不在。人們拉着人畜,好的,就給之披上破布一塊,壞的,就讓牠們赤裸全身、一絲不掛,好讓全世界也能看到皮膚的什麼地方紅潤,什麼地方遭受折磨,告訴大家,食用人,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店舖皆是動物用品,賣着什麼藥物、高級毛皮,還有一兩間門面金光閃閃但店內漆黑一片的,當然,餐廳不能缺少,這個必然,不然的話,空氣中的肉汁味無法解釋。
男人之後把我帶到去在電梯附近的一間餐廳,黑鋼石的牆面和黑白二色的內裝設計和外頭的高級餐廳無異,一進店,濃烈的燒肉味便撲鼻而來,只見在店內的最深處是人們目光的聚焦處。
一個大長方,一個廚房,廚師與劊子手,最外面的平面乃鐵板爐,而在裏頭,奇形怪狀的刀具整齊排列在不鏽鋼上,工具桌與之平行的是更大的長方鐵塊,啞面的長方四邊有坑道,而在鐵枱的旁邊,呼吸着的生命,是一個目測九、十歲的男孩子,赤裸全身的他四肢綁在叉字架上,動彈不得,頭上套着皮套袋度,雖然因為被束縛住而動不了的他像尊擺設物,然而仍能聽到布料後面急促的呼吸聲,還有孩子的哭號。而我認識的男人,介紹我到這裏的金牙男,他則坐在廚房這大長方外邊的吧檯,招手邀請我一同坐在最前排,在頭等席欣賞好戲。
我似乎是廚房正等待的貴賓,畢竟當我坐好之際,廚房便開始忙了起來,先是來了個白袍男人,上前來問我們要吃什麼,基於我初來報道,不曉得怎麼是好,我交由身旁的他決定。下了單後,隨即那處的男人便托起人畜的架子,將其前後反轉,把後背對着我們,只見男孩的屁股早已紅潤得發紫黑,似乎是因為經反覆抽打的話肉質會更鮮嫩的關係。
他拿起油墨筆,白袍先是在左右臀肉的邊緣畫了一圈,然後又沿着大腿下去,在左右兩邊對稱地畫,熟練地畫着紫線條,區分肌肉,部位分區,不過一會,孩子他的下身,腳跟、小腿、大腿潔白的肌膚便全是整齊的筆劃,顯示人體組成部份的分體,接着,他又在上身揮動手臂,轉眼間,男孩他的背部也是筆跡滿佈,而在實線的分裂下,能清楚而又隱約地看得到一切,那些肌肉的大小左右不平𧗽,又有那處比較肥潤,彷如餐盤上的鮮肉一樣。放下筆後,白袍走到一邊,拿起了菜刀,並讓廚房的助手把人畜抬到大鐵桌上,只見白袍只是很自然地手起刀落,橫向一割,肌肉一崩緊後立即放鬆,鮮紅便填滿了桌上一邊的坑道,而動物的生命氣息亦漸漸消退,無謂的掙扎也一同停止。為了成為食物,停止在冷酷無情的砧板上。
生命成為肉塊,只是一瞬,實質上的轉變不在物理之上,反而是意識之上,正因如此目睹過程才叫人心寒。目睹着小男孩他,身體開始分開的過程,鮮紅的可見度一直上升,到最後,當他們切開了胸膛,將裏頭的肋骨折斷,七臟八腑全掏出來後,即使他們把頭上的布袋拿走,我被死寂的靈魂之窗對視時,我已經認不得這個身體是什麼生物了。
儘管我知道自己一直以來吃的肉,也是人畜肉,然而親眼目睹宰殺過程的衝擊,還是叫我的胃酸倒流,差點就當場吐出來,這餐也沒多少食欲,那怕,的確,的確這裏的食物質素非同尋常,但看着那塊肉,我腦海一直重播那個畫面:鋒利像紙一樣割下的肉片,在大腿、生殖器附近的內側,一刀到底,刨岀肉後,能看見白骨。
可是,這份噁心感沒有持續太久,這份感覺諷刺地始於食用人,也終於食用人,一切不適感乃在當我聽到人畜農場的交易金額後忽然消散,事源是金牙男說一說話,提及到又有新的食用人農場上市,而他在想要不要投資,我沒想太多,直接請問他農場的聯絡方法,畢竟再愚蠢冒昧的我也明白市場的基本運作方式,意識到這是一個讓我成為「人上人」的契機,那時的我,唯一所追求的事物。我需要的是錢、人脈,而有錢的話,人脈便自然會來。
即使我討厭眼前所見識到的地獄,我心想,又如何,反正我只要出錢就好,自己又不是下手幹的人。這麼一個目中無人的抉擇,便定了我的一生。年少輕狂,我又怎想過一個自大的抉擇,卻為我之後的人生完整鋪排了道路 —— 前往地獄的不歸之路。
省略過程,透過投資食用人,我不但賺回了本金,還藉此過上了好一會的好日子,後來我還和那店的主人同枱共席,說的是和皇室以及政府的飯局。我算是碰着彩數,為自己闖出了天下,同時也步入了地獄。到了那個社會階級,不只是大商戶那種一般的無法理無律規無天管,簡直是將帝國當成遊樂場般對待。
皇室的眼中釘,隨手便拔掉;異見人士都被政府轉眼除掉,它們皆視人命為無物,以痛苦為喜樂。一言堂的飯局上,坐滿了惡魔,它們為一己私欲而不過問地獨佔他人的所有物,有的以殺人為樂、折磨小孩為娛樂,有的終日流連在真正的酒池肉林中,揮霍無度,甚至乎誇張得是用貴金和白銀重建了伊甸,活在不可能存在的戰前自然環境中。比如說,有個皇室的女人,每日都要淋浴於新生嬰的鮮血中,聽聞還讓農場研發出特種食用人,能每幾天就生產一次,好讓滿足自己病態的慾求,畢竟貧民的孩子它會用於自己性上,以及暴力上的娛樂。又比如說,某任的執行官瘋於研究人體極限,因為他的關係而徹底喪心,飽盡折磨而死去的人,大概比政府軍的人數還要多,始終他似乎一直替帝國佔領了的社區進行「人口重配」。然而,說到底,能坐在那處的自己,也只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 —— 我也是惡魔之一,不可否認地。我拆散了好多家庭,只因為我要為我所投資的農場灌入「勞動力」,也就是奴隸。
大家也不知道的是,在這個城市,我死去的這個城市,這個我是被敬佩且愛載着的社區,社區中的至少七成人,他們的上一輩或是本人,皆是因為我的緣故才來到這。是我,我奪走了他們的自由,推他們進地獄,經營這個殘酷不已的城市。你大可查看紀錄,在我的小屋的地下室,那裏放了所有奴隸交易記錄。
卻,我是被如此尊敬,我敢問天父,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我配嗎?
我不配。
更不用說的是,我不止做就了這個地獄,可笑地,我還為自己掘了墳墓。因為我被私欲誘惑,成為了惡魔,我創造了自己專屬的地獄。
我二十歲那年,我的生父被殺了,不是自然死,而是因為被某個走投無路,負債累累的貧民,報復社會的無差別攻擊殺了。在保安將其擊斃之前,我爸的臉部被插了七刀,眼睛沒了形狀,下顎裂開,葬禮的時候我不敢看他的面容。生我下來的女人是某家的千金,女人後來和其他男人再婚。那個時候,我也知道了會發生什麼事,所以當談到分家產,我便和後父盡早達成協議,他拿家宅,我拿資產並搬出,並從此互不拖欠干涉,畢竟男人本來已有資產一大堆,他可是住我家旁邊,住大屋的大商戶。
搬出家門,接下來的數年,我長住在商業區的一間酒店,即是沒有原來的家宅大,然而已經沒有這個需要,娛樂便去那條街道,如今的社會地位,商業區的人也對自己恭恭敬敬,沒有了傭人,取而代之的是店員」,所以說,我只不過是換了個環境,生活照舊。二十二歲左右,我和某個千金結了婚,畢竟有了個孩子,算是組織了一個家庭,普普通通地生活着。我的事業發展也正值高峰期,除了這處,我還有另外九座農莊,基本上我壟斷了北方的人畜農場,而當中,這裏是最大,記得那時候,城市的大小是現在的三倍,半徑多三倍,理論上農莊轉化了成為一個新城市,自給自足。唯獨這些「偉業」堅持不了多久,在我二十四歲末的時候,帝國政變,在野黨聯同南方的偏遠地區軍,叛亂至北上,政府重組,新政府要「撥亂反正」,大肆肅清異己,實則是成立軍政府,將商家管住。每年加重稅,但我們商戶又不敢不交,不然的話,記得我稍早提及的那個女惡魔嗎?它被刨皮灌水銀了。
本來,直至帝國版圖翻倍之前,我的日子算是還好,撇開農莊一間接一間被強徵掉這點,只不過相比起接下來的日子,這也算好過了。一切的起源,乃我親手殺了人,我殺過一個神父。
事源是,我的其中一個農莊停產了,為了搞清楚來回去脈:我派過數個信使過去,唯全部都一去不回,絕無音訊。不耐煩的我便帶了自家的傭兵,和這邊的農場主人一同前往了現場。
迎接我們的是一羣年輕人,看服飾便知道他們是農莊的工人,唯意料之外地,他們看上一點也不苦惱,不辛苦,不為農莊停止生產的事情感到擔憂,畢竟照理而言,若然農場不出產,乃沒收入可言,工人便會捱餓。倒是連傻的也知道,也看到年輕人們健康得很,狀況看乎不亦如此。他們知道我們來臨的目的,卻絲毫對此不困擾,明明他們是掛名工人實則奴隸,但現在他們彷彿自由了,大家一臉「你能拿我怎樣」,如同在這回事的背後有誰作大靠山一樣。到達農莊後,他們帶了我和數個護衛,前往曾經是行政大樓的建築物,到管理人辦公室去,去見始作俑者,一個神父。
不像帝國裏教堂的神父,沒有大袍沒有尖帽,眼前的神父只是一身整潔的白襯衫,沒有鬍子,年紀約四十初,基本上裝束和其他工人無異,唯他的氣質不同凡響,彷彿是貴族,所以我起初不多少有點避忌心,但我又想起了不久前,主管舊教會的家族都被新政府送上斷頭台誅滅了。而他一看見自己,便對我說:「我們來達成協議吧」
他之後便長篇大論起來,完全地將話語權奪去,我見況只是默默地坐在椅上,聽他廢話說什麼他曾希望世界和平,但這是不可能的,之類的說話。過了幾分鐘後開始不耐煩的我便掏出火器,讓他立即說清楚事情的因果。
反應乃平氣相對,他不慌不忙地,抽了一口氣,說明道:他是奉新政府之命過來「解放」這農莊的。
新的政府要淘汰我們的食用人農場,他們現在只要軍用人畜,用於和東方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國家開戰,政府更要把國家的主要糧食改為再造肉,即糞肉或蟲肉,而我們的存在則是對他們政策的阻力。再者,新政府有意圖要重整公眾道德觀念,人吃人什麼的是不允許存在。由此可見,食用人的商會很快便會名存實廢,現在的我要選站那一邊,因此正確的唯一抉擇乃放棄,為保命而屈服於教會前。並非帝國教派,而是本源於貧民社區的新興教會。他讓我放棄農莊,建議我低價套現給教會,再轉手給政府。
面對殘酷得來而又不明不白的選項,我忽然發現自己踏進了自由的虛像,能自由決定的假想,因此,我追問道他,為什麼我不得不聽命於一個貧民?你要知道對那時的自己而言,一生追求當人上人,什麼也是講求繁榮富貴與名利,聽到這番時,差在沒把子彈直接打進他的眉心中。帶點懷疑心的我又追問道,難道商界的人就打算這樣就算?論食用人供應來源,我可是頭十戶之一,沒理由他們會坐視不理,任由自己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嘍囉分食才對。
而他只是平靜地回答說,上面的人早就決定了要拋棄我,新的主席們決定了要放棄我還有一眾以往的商會主力成員,任螻蛄蠶食我們,所以才沒我口中的那個理想出路可言。本以為他會「點到即止」,但他繼續延伸,解釋着我不禁聯想的可能性:我本身認識的帝國,我曾所追求的位置,如今已經不值一提,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世界在循環,帝國又一次死去,又一次活了過來,而新的國家不歡迎我。他更告訴我,食用人商會曾經的上層,我所認識的人畜大店主有好幾個也被誅殺了。他推測說道,再者,我下次回到帝都之際,他們將會把我驅趕走,連同我的家人一起,如同蟲子一樣。因而我必須選擇放棄所有讓教會包庇自己,還是就這樣被肅清。
逐漸意識到絕望的現實,儘管我還猶豫對方話語中的真偽,神父所描述的畫面卻在我眼中不停顯現,着急了的自己便嘗試議況還價,我就隨口問他,他究竟是以什麼身份來和自己對話?信使還是外交官?直問他的背後究竟是誰作靠山,讓他把自己的上頭請出來,我要和對方好好相談一番。
他卻說,他只不過是個神父,他沒有政府關係,只不過剛好地,他所做的事情和新政權利弊相同,同樣槍口對外,才被默許這樣做。剛聽到的第一次,沒搞清狀況的自己,想也不想地回話質問他,他究竟需要什麼?名利、金錢?神父的他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好處。他卻給了自己一個瘋狂的回答:「他不求什麼」
所以說,他只是一個貧民,抱着本破書四處遊說愚民,然後來到了我的地盤,我的所有物,我的農莊,不知耍了什麼迷惑人心的招數,癱瘓了我的財路,迫使我親自來此地,還要一上來就要和自己談什麼條件,說些我不喜歡聽的壞話,然後這樣做的理由乃「不求什麼?」
他說沒錯,我說這說不通,我憤怒而又避忌,進退兩難,只能口氣強硬少許,要他別開玩笑,趕快吐出實情。
他卻又開始不聽人話講道,談及他活這麼久,他學懂了一個道理:不擇手段 —— 無論如何,也要使理想化為真實。「世界和平」是不可能的。既然不能讓整個世界和平,那麼便要讓部分的人得到真正的和平。身為大人的責任,便是讓新一代活在更好的世界,「前人種樹後人乘涼」,但在這世界上要找棵不枯的大樹他媽的已經是大海撈針的事情了。
他告訴我,我不該在一開始就打斷他,因為從實招來為他打從開始就在做的事情 —— 他所屬的教會有一個信念,他們的大教宗有一個計劃:帝國的滅絕。大教宗認為帝國遲早會自取滅亡,無論是誰人掌得政權也是終焉為結,畢竟上樑不正下樑歪,帝國的人民和制度的問題已經病入膏肓無能為治。革命不可能,也許能建立新的民主政府,但十年之內必定變成獨裁政府,更別提政改,根本改變不了什麼。所以他們的答案只有一個:
天堂地獄都是人一手築起。就讓世界步進地獄吧,自燃起來,始終人的愚昧本性即為火焰,若不以他人為燃料燒耗,乃是生命的自我焚燒。
「加速主義」
自從計劃始已經過了五年,他們協助了新政府上台,因此先是被姑息對待,再者利害一致同連,又再者新政府根本不把他們的計劃當是一回事。而現在他們當中的一員,神父則坐在我面前,親手支解着食用人文化。
若大教宗的計劃成功,十年左右後,帝國便會徹底消失,而這個世界上,至少一百年內不會再有任何極權政府的存在,二百年內,會有其中一個倖存的人類文明,會重新建立和舊日世界相似的秩序,把世界從水深火熱之中救出。
正當我無話可說之際,他吐出了一句使我怒髮沖冠:我過去所失去的農莊也是經他影響的。他到那些農莊去,給予管理人些許不義之財,給予工人糧食,為人們講道,這樣他們便會乖乖聽話、合作,從而他便成為了農場的實際主人,就與帝國政府交涉,使該地成為他們取易不取難的目標。他遊走北方,將食用人農場改作昆蟲農場或是給政府徵地,他這樣持續做了五年,最後終於把我也解決掉。若問為什麼先前我並不知情的話,他答純粹怕我防範。始終單人匹馬的能力有限,也正因如此一直被低估,繼而每次也有機可乘,乘虛而入。他們總是忘記了外頭有更大世界,而神父所造下的,乃是重新揭露這事實。也包括今次在內。借例說明這世界並非你們,我的伊甸遊園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是現在,這次,他認為現在的條件才有與自己談判的餘地,因此故意走漏風聲,留下線索疑點,迫使自己過來。再次重申:我只有贊成或否的抉擇,只見神父露出和身份不屬,卑賤又陰險的奸笑,叮囑的口吻語道:要不然的話,他就會建議皇軍武力奪取我的所有。
我着急而反駁,唯一時三刻想不出理據,便亂牽理據,說他欺騙了工人,他們一定會報仇。他卻抱腹大笑、哈哈大笑,笑言我憑什麼這樣認為,那些我所搞得家破人亡的不也是只能默默認命,要不然便是不甘自盡。
他同意,工人事後一定會不滿,唯獨問題不在他手上。雖然工人們在短暫的時間內體驗過自由,但他們的下場也只會是轉到其他地方做奴隸,或是被當成食用人,終究而言,現在即使是帝國首都,其外圍地區也陸續開始出現糧食不足的問題。他問我:若然是死路一條的話,倒不如先快活再死去。就好像為什麼大型食用人農場都喜歡放養,因為對於工人來說,心理負擔較少,知道並深信自己將要殺的人畜也自由過的假象,彷彿折磨和殺戮也沒關係了。工人本來也是,一旦給予希望後,他們便會懂得什麼叫「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你情我願的話便萬事安順、百無禁忌,心甘情願又談何欺騙?虛假的救贖也能安慰世界,這便是信仰的核心道理。信者則信,不信則無,無論是否煽動與話術,的確,他們因此而快樂過,這是他們選擇的:寧願以人的身份死去,也不願為奴過生。
唯結果不變。即使結局一樣,但過程不一,任誰都會選擇先甜後苦,而非一生吃苦中苦,荒廢一世為人礦而活也。另一廂,唯結果不改變,因為宗教也好,人多大決意也好,平民有多渴慕和平生活亦無助事態,僅有的力量是無法改變大家的命運。所以,平衡點便是這個結果。
語畢,我深思熟慮了半分鐘,最後得出的結論乃:已經沒有要談判的需要了,要不他瘋了,要不我根本就沒被放在眼內,隨之,我對着他的大腿連續開了三槍,左邊大腿兩槍,右邊一槍,畢竟他側倒了在地上,瞄不了左面。
我心想,這傢伙不但無故天降,給自己弄出這番笑話來,還要威脅自己,說些瘋瘋癲癲的道理,怒火便一下子上來,衝到我的手腕去,扣下板機。怒火中燒,便罵倒在地上的他憑什麼指點我,要火上添油,多手干預他不該親手介入的事情,難道這不是找事端、無故搗蜂巢、自尋死路?
的確,也許害他們導致這樣的我是惡魔,為了一己私利而剝奪他人身而為人理應存在的自由,也許我沒有以折磨他人為樂,更沒有把人搾壓得乾乾淨淨,不過我的確是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惡魔。但欺騙人們,將地獄裝飾成天堂,再把無知者推去死,如此的宗教恐怕邪教之稱僅之莫屬,如此的神父只是在引導羊羣至懸崖自盡。即使領羊人為羊隻本身,畜羣正遭同類相食。
事況是這樣又如可?他有沒有想過問題在自己這邊,內心反問思維單純地認為他才是真正的惡魔,至少我曾這樣說服自己。我曾經。
但是,在臨終前,在瞳孔變得無光前,那狼狽不堪的醜態,滿臉通紅血腫的他笑了,以顫抖不停的手指着我,張開噙着血、缺了牙的口啼笑皆非,既是苦鳴的刺耳,亦是嘲冷的煩人,動物叫出了令人難忘的一句,回答了我的詢問:
「一切都是為了把地獄帶給像我這樣的人,因為惡人如我不該有選擇」
然後我發現,我想通,眼前的他不是惡魔。理智告訴我,叫我仔細觀察那面對死亡,仍頑固地堅持己見的神情,我便得出那個簡單而直接的道理:他只不過瘋了,他是一個無處可逃、無藥可救、無物可失的瘋子。而沒什麼好失去的人,是無敵的,是人人應畏懼的。純粹而直接的熊焰,是饕餮,終只會也將四周吞下,燒剩灰燼。
回神過來,說的是在真正地冷卻下來的時候,畢竟在我開槍後,農莊內便展開了激烈的槍戰,當然,平民是打不過傭兵,縱使如此,對於沒有事物能失去的人來說,自己的生命更加是不值一提,他們狠狠地攻擊了我們一番,用怒火燒傷了我們。我看見地獄,即使我目睹過無數個腥紅的畫面,然而當天我看見的東西卻是至今仍然令我最不安的場面。他們若如野獸,他們當中很多很多人連武器也沒有,赤手空拳對傭兵衝去,火器和子彈的威嚇性從未如此無力般、奇蹟地低,畢竟他們不在乎,不在乎死亡,他們踏在其他人的身體上,伸手捉住全副武裝的傭兵,用蠻力和數量制壓着。當傭兵倒地的時候,無法反抗的獵物會被強硬脫去武裝、頭盔、衣服,接下來便會被他們被啃咬,他們專朝臉攻擊,特別是軟的地方咬,鼻樑、耳朵、面頰。你可否想像傭兵的五官逐漸失去形狀,紅、白、黃開始取代膚色的時候,那尖叫聲是多麼刺耳?我記得那可憐的新兵,她只有十七歲,她的臉沒了半張,她赤裸的身軀上也有噁心得叫人不寒而慄的咬痕,也許他們沒有褻瀆她,但他們往她身上倒汽油。她的死因不是失血,而是活生生燒死。
我不是軍人或傭兵,我只是懂得開槍,但記得那天我像玩狩獵遊戲一樣,放倒了至少二十人,唯獨差別是:他們並非食用人,還有他們想殺死我。我不太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緊張的感覺彷如醉酒,缺氧的感覺叫人頭暈,我只記得瘋子們不斷衝來,有些人拿住從傭兵身上偷來的炸藥衝過來,施展自殺式襲擊,導致農莊完全被破壞了。真正地回神過來,是說本身過來農莊的一共有二十人,仍生還的只有十人正。農莊有三百人員工,無人生還,員工的孩子們都埋了在火焰和瓦礫下了,他們的聲音,我忘不掉。閉上雙眼也無法改變事實,血腥味叫人作嘔,屍體遍佈四周,你無法找到一個看不見死亡的角度。這是場屠殺。而屠殺之後的是清算,忽然之間出現了的帝國軍,捉我現行犯,說我破壞公共設施及國家資源,實則就是莫須有,實際情況便是被神父說中及算計了 —— 由始至終,帝國想置我等農商於死地,差在沒有擺明擺正地強行充公我們。
他們就地審裁,玩法庭遊戲,讓我選擇,要我服奴役,還是賣家宅妻兒抵債還罪。起初我不甘,便被丟到最辛苦的礦場去,過了我一生中最辛苦的三個月,每天都在地獄裏死不去活不來。那裏能挺下去的人都是些年輕力壯的,老弱婦孺皆頂不過一星期,基本上每幾天面孔便換新一批。我算命硬,在不見天日之如,又濕又冷的礦坑撐了下去,撐到了第一期奴役的完結。可笑的是,後來,始終抵不住辛酸的我還是簽了名,把她們賣給奴隸戶了,時至今日,我還是不清楚她們被賣去那了,還是否活着之類。之後的我被移到較輕鬆的環境,在地方監獄當個清道夫,後來成了獄卒,渾渾噩噩過了好幾年。要不是你的父親,為我、還有一眾奴隸贖了身,然後讓我們過來這城市住,恐怕現在的我要當一生獄卒,並在某次逃獄事件中被打死。更可笑的是,在當奴隸的這幾年,我漸漸地開始部分認同神父那短時間的講道。我看到這個世界,根本已經沒有救贖可言,但是反之,那些肯捨棄小我的人,大肆破壞的人,不安分守己的人才能成就他人片刻的自由,實則例子我看過,逃獄戲碼我看不只一次。但也許是這段時光完全地挫損掉了自己的銳氣了吧,我亦看到了絕望,看到了生命如何渺小,看到了大家究竟要犧牲多少才能讓一小撮人擁有少許。這個世界不需要救贖,需要的是重塑。
諷刺地,殺了神父的我成為了神父,原因是因為第一次,我走在自己曾卑視的人羣之中,經歷過同樣的生活而衍生的共情,因此我將他們視為自己的弟兄,而在這個毫無希望可言的世界,為祈求還未心死的人能離開這地獄,宣道我曾言之大話的典故,彷彿這樣做就能饒恕昔日的過錯般。
我現在,我發現,或是說在臨終前,我終於承認了那個事實。我其實也是個騙子,一直以來我不旦騙了他人,更騙了自己。我成為了我所痛恨的人,只因我想辯駁「我別無他選」,即使我從不相信自己的說話,他們卻把之當為智慧。我騙他們,也騙自己,認為這樣做會改變到什麼,但始終望梅止渴改變不了事實。我要承認自己所留下的,只有虛偽的希望。但無論如何,我想我死去後,至少有誰人還能繼續在世上,對上天譴責我這不潔的靈魂。我希望人世認為我始終有罪。而天堂存不存在沒有關係,倒是,我祈望比此世更殘酷的地獄存在。
始終由原罪之手築起的世界,弱肉強食的世界,容納不了善惡終報的可能性。這是我永遠也騙不了自己的一回事,而我希望你也意識到,那怕這世界只是以你所相信的模樣存在着,客觀事實確是存在。你們有權知道我的罪行,還有昔日世界的殘影,農莊的地下室也許有你想知道的東西。
願罪人在地獄的烈炎中永遠捱苦。
在雙眼經過最後一句之際,手臂變得沉重,明明單是數克的重量,指尖們卻彷如提着硬鐵一樣,任由疲倦引導,我默默放下了白紙,在木椅上仰後,放鬆腦袋、身體、頭腦
空白的思維,複雜的情報,也並非令人喘不過氣,純粹叫我難以消化,我知道的是,我只知道明天的主要行程,也許,會和本來的計劃有所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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