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是一座監獄
在那個時代的醫院設計，其實只不過是換個樣的監獄設計
為了保持高能見度，以及減低移動成本，建築物內的空間構成考慮，普遍是由大長方形或正方形組成的，沒有彎角，全是直角，公整公一而像個迷宮，更何況一切室內設計也是照標準來，沒有所謂的「個人化」空間
醫院，是一個講究效率的地方，再者，醫院本來就不是給人長住的地方
所以設計上，沒有花費在舒適感的配額，講求成本效益不是嗎？畢竟全都用在大玻璃、雙鎖式大門、無障礙裝備、獨立通風系統、後備電源等，這些昂貴的東西上，才沒空餘的資金用在其他地方
然而，多得這樣的設計，這種只專注於成本效益的設計，才允許這座醫院的出現
醫院，是監獄
這座醫院，曾經是監獄
正確而言，是食用人農場的設施之一
曾經，在我正觸碰的牆壁上，也許沾過食用人的血，我不知道，也許在一層又一層的綠油漆下，總有幾處地方染上過紅斑，有着我不知詳情的恐怖
在這個城市的食用人數量逐漸減少的後來，城市的人們便就地取材，將這個地方搖身轉成醫院
防止食用人逃脫的門禁系統，防止疾病擴散的獨立房間，以防萬一的後備電源，為允許「設備」簡易裝拆的特殊牆壁用料和設計，畏以想像的隔音房和「手術室」等等
純粹地，服務對象和目的改變了，本質不變
始終，這是一個監獄
我能感受到
感受到這空間的壓抑感
冰冷的房間，黯淡無光的牢房，完全靜止的空氣，一旦關上我背後的房門，我便會離開原來的世界
此刻，我企在地獄之中，這四乘四米的平方，感受着腳下的平滑面，無花紋的米色地板，那怕隔了皮靴也能意識到其無生氣的溫度，其厭倦生命的氣息
這個空間，對生命本身抱着厭惡的態度
那邊的牆壁，兩個窗口閉上眼皮，陽光就僅能爬過窗簾的橫間，想給這個無情的世界添上一點人間氣息，可惜的是，窗簾的角度不允許，作為獄卒的它不允許溫柔和寬恕的存在，並再三強調拜訪者必須嚴守探訪規則
所以當我從這處進來時，她們吩咐說，我必須遵守規則，身上的任何一寸皮膚也被要求和空氣隔絕接觸，我要穿着防疫服，化為房間的同伴，融入其中
現在的我是監獄的一部分，不自然的環境和不自然的個體
背後的窗戶不是自然光，來自走廊的光不怎宜人，黃色的光管雖是暖色，明明調色譜也是黃色，唯對視覺而言更像是白色，刺激着大腦，或許是環境的影響吧，或是說，單純在漆黑的環境中，任何一點生氣，也會變得刺眼、難受
難受的原因，莫非是因為房間是活的，這建築也是活的，是活着的怪物，把脆弱的生命關在這處，並把他們應親身體驗的自由，吊在眼前，叫他們痛苦之如，更是給予虛假的希望與安慰，好讓那些生命，能活多一點點
儘管是蟒蛇一樣的捕獵手法，但比起直接掠食，更像是寄生
緊緊地纏繞着那些瀕臨死亡邊緣的心跳聲，也許沒有眼睛看不見，但是它的聽覺很靈敏，它能從千里之外感知到你的絕望感，更能聽到你心中的雜念，連那把你所拒絕的噪音，你標籤為「病態」的低吼，它全都知道
它知道你害怕，它知道你從未為此苦惱過
「人類，其實也是生物罷，擁有脆弱不堪的肉體」的這回事，生和死的距離是多麼近的這事實
事實放在眼前，眼前的是現實，是一個人，一個即將離世的男人
聽那呼吸聲，像是皮鞋磨擦雪地的聲音，當橫膈膜的肌肉開始萎縮，軟弱無力的身體再也不能獨自清除氣道的黏液，呼吸聲充斥着氣泡，低聲鳴叫的肺部是哮喘似，然而聲音中的「人性」徹底消失，的確，肉塊是有生命，但在我眼中，他已經不是人類了
至少粗糙的氣聲不像人，更像是⋯動物的低吼
再次逐漸化為肉塊的他，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年不過五十，才過四十，和我爸是同輩，但樣貌上而言，歲月對他更無情
其外，再加上這病情的關係，令身體的負荷加倍，把壽命的薪柴都耗盡了
肺結核，曾經可以完全治療的病，現在卻設備之因，無法製造當中兩種的抗生素，繼而又再成為絕症，另一廂，疫苗的話，存庫中只剩下預防針，而沒血清或是白血球針
更不用說，病情可到了這個地步，他的身體已經半放棄狀態，要做的東西，只有一個了
我是來⋯把這支「解藥」⋯注射至他的輸液到去
把針筒插進鹽水包，當我把藥物注射進去後，大概一個小時左右，他便會停止呼吸、心臟停止活動
趁現在，我好好地看好他的最後一面
老人，心老，身體是被逼殘化、老化
站在床的旁邊，以更清楚的角度觀察人體和屍體的一線之差
我嘆了口長氣，看着無法再正常運作的身體
呼吸器、輸液、胃造口、尿袋、糞袋，縱使在戴了防疫裝備後，我理應不該嗅聞到房間的任何味道，但我還是能在鼻腔中尋找到腐爛
我知道呼吸道充滿痰液的咸臭，我知道長期躺在床上，皮膚因為壓力而腐爛的汗血味，我知道尿袋的騷臭，還有糞便的腐臭，更不用提，房間的空氣流通很差
他在成為這模樣前，也是個農戶
曾經，他也有份經營食用人農場
和爸他有一定交情，詳情我不太知道，他們從未告訴過我，總感覺也許是共同經歷過什麼⋯並非很光榮的事情
唯獨一點能確認的是，男人對我爸很恭敬，彷彿，當之是救命恩人般
是了，不熟還不熟，印象還是有，畢竟他可是這城市的神父之一
他是我所知道的人中，最和諧的一個，對任何人也從不苛刻，善於聆聽、樂於助人，他是個受人尊重的聖人，即使不信教的我也是這樣認為，他是個好人
然而在「好人」的印象背後，我不清楚，沒人清楚，神父他算是一個⋯神秘人
但我知道一個祕聞⋯似乎沒幾個誰知的秘密
神父似乎曾經有個家庭
曾經
但在我印象中，他一直也是獨身一人⋯⋯所以？
我不知道
虔誠的傢夥，他的過去，我不知道
那怕幾週前，和他說話的時候，說他的遺言的時候
他知道，今天，他會死去
他對我懺悔，那怕他才是神父的那個
他說，他犯過滔天大罪，他做錯了很多，年輕的時候，傷害過太多人
他後悔、慚愧、自責，但當中最不可原諒的是，直至那刻，直至最後一刻，他也無法開口、坦誠、面對自己的罪
也許宗教教導他：一個罪人的悔改，勝過，七十七個不用悔改的有義之人
但是，他總會懷疑當中信條的真偽
悔改究竟是指什麼？
確信犯能悔改嗎？
如果路西法悔改也可以嗎？撒旦若然希望再次進入天國也可以嗎？那怕他的行為導致無數的靈魂墮入誤途也好？
他的神真的會寬恕他的孩子七十七個七次嗎？
也許聖人會到祂的國去，他說
他告訴我，像他這種人，會下地獄吧
宗教什麼的，我不是很理解雖然，但是我明白他的掙扎
道德觀之類的東西，我相信生而為人，也會因其煩惱吧
「本我」和「超我」的不一而苦惱
記得，我只是問了他，那麼他還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價值嗎？
他告訴他仍堅信着
那麼，便足夠了，不是嗎？
不過呢，人都要死了，死後，什麼也沒關係了，不是嗎？我自己，是不相信死後的世界存在就是了
雖然，真的有的話，也沒所謂
不過，我說，如果人有靈魂的話，恐怕很難逃得出這座迷宮
某程度上，這是另一種地獄吧？
我不知道，拇指，只是在回神過來後，和食指的距離拉近了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