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神 • 不知火?
突如其來出現的名詞,讓織子因缺氧而遲鈍無比的思緒又猛然一滯。
不知火族中,繼承了妖刀 • 不知火,作為掌門的人,才會被封以「神」的稱號。
然而現在不知火族的掌門人,確確實實應該是在另一頭和夜叉交戰著的「妖神 • 不知火」,何況眼前這名老者所持有的武器也不是妖刀 • 不知火,那麼「戰神 • 不知火」又是什麼意思?
剛才和自己戰鬥的到底是「什麼」?
他下意識地轉頭望向雪女,但對方顯然沒有餘裕替他解惑:她的注意力已經從織子身上完全抽離,只見她右手一揮,周遭頓時冰風大作,無數細霜朝不知火的師範襲去,鋪天蓋地的風雪在火海中吹起一道冷冽,甚至將方圓二里內的火焰盡數冰封,形成怪異至極的畫面。
對此,不知火的師範顯然見怪不怪,他的目光同樣凝視著雪女,掌中火刃轉了一圈,身子又如方才倏忽向前,火焰拖曳的軌跡形成了層層圈狀的火輪。雪女見狀,眉梢一動,順勢伸出左手、掌心平攤,她身前的空氣迅速凝結,形成一片巨大的盤狀冰盾。
火焰斬破寒風,鋸齒狀的刃鋒應聲撞上雪女護在身前的左掌。足以刺破耳膜的噪音從兩人之間爆出,火星與碎冰四濺之下,混雜著蒸氣的熱風撲鼻而來,逼得織子踉蹌退後了好幾步。
冷不防灌入鼻腔的濃煙嗆得他咳嗽不止,顫抖的五指幾乎無法再將殘鋒握緊,隱隱作痛的四肢令織子的身體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倒下。他艱難地睜開眼皮,試圖讓目光穿過霧氣和濃煙,卻發覺自己連雪女和敵人的動作都看不清。
茫然與不甘接連湧上他的心頭,而身體正以虛弱顫抖,回應著那份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無奈。
剛才雪女趕他走是十分合理的。
這不是他可以插手的戰鬥,就算繼續杵在這裡,不僅幫不上雪女的忙,還可能倒扯了她的後腿,徒增不必要的壓力。
儘管他已經有了武器、已經受過一定程度的實戰訓練、已經堅定了戰鬥的決心,終究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上戰場攪和的程度。
等級是不同的,臨到平安京的他,緊要關頭依然無能、無用。
莫名的失落與悲傷壓上他的雙肩,源源不斷。膝蓋終於再也無法支持他逐漸沉重的身軀,砰地一聲,無助的織子跪倒在地,深陷在烽火連天、滿目瘡痍的平安京裡。
模糊從眼角擴散開來,遮覆了他的視線,兩行溫熱無聲滑過他的臉頰,從面具下脫離他的輪廓,滴落在地面上,微不足道。
這滴眼淚是承載著什麼情緒,他不知道。
來到平安京的自己又是背負著什麼樣的靈魂或使命,他也不知道。
或許他現在應該收起殘鋒,趕在自己被戰鬥困住以前離開這個鬼地方,回到平安京的另一頭、仍沉睡在夜色之中的城東,回到自己位於那裡的家,然後躲進被窩裡,假裝和今晚的事毫無關係,就像雪女所說的一樣。
就像他逃離落魄無比的現實,躲進平安京裡一樣。
止不住的眼淚滾滾落下,幾乎要潤濕面具的羽毛。他感覺自己的身子虛脫般逐漸癱軟,每一吋皮膚都將伴隨著眼淚融化,即將變成一攤沒有意義的死水。
「你在做什麼?」雪女的聲音突然出現,然後又漸行漸遠:「你趕快離開,不要再耽誤時間了……」
公主殿下的語中出現少見的急迫,織子本能抬起頭想看她,但只見到那片潔白的身影從屋瓦上方竄過,後面跟著一道橫衝直撞的火光。
然後隔了好幾個巷子遠的地方,再一次爆出戰鬥的巨響和誇張的水霧、蒸氣與火星。
愣了好一會兒,織子了解了雪女的意圖,更加沉重的失落再次襲上他的腦門。
她把不知火的師範引開,想要幫自己爭取離開此地的時間。
『……這些不是權力,是我的責任:我必須保全所有魔妖的性命,包括你。』
她或許對他的企圖感到不解、或許對他的無能感到不滿、或許對他的遲鈍感到不悅,但她也確實堅持保護好他的性命,並為此用盡自己的全力。
不應該辜負她的努力、不應該踐踏她的決心。
織子用著最後一絲力氣,借助殘鋒把自己的身子撐起,心中的罪惡感與自責卻持續蔓延著,沒有消停。
憑什麼呢?
到平安京以來,都是多虧了魔妖們的幫助,才讓他維持著安穩的生活,現在更是毫無疑問,又虧欠了雪女一條命。
然而自己至今為止,根本什麼貢獻都沒有。
混亂的腦袋再一次將他的雙腳釘在地面上,久久不能動彈。
直到又一陣莫名強勁的熱風吹過,異常的灼熱感撬動他久經訓練的本能,反射性地朝熱風吹來的方向望去。
那是妖神與夜叉的戰鬥。
餓者髑髏顯然已經居於下風,他巨大的骨架不知為何矮下不少,身畔盔甲已然破爛不堪,頭骨上有一個駭人的空洞,原應白森森的雙手已經在火焰反覆吞噬下被焦黑取代。
而在他的正上方,妖神再一次曳著赤色沖上天際,她的衣著平整、面無傷痕,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受傷的痕跡,火光照亮失去星光的夜空、照亮周遭的房屋殘骸、照亮餓者髑髏憤怒卻無力的空洞眼窩。
點燃織子眼底深處的一絲血色。
方才仍在顫抖的雙腳驀然穩定了重心,他瞪著眼前的一幕,無法自拔。
「轟!」妖刀劈下,夜叉伸手去擋。火光在他的手腕處劃過,那隻巨掌應聲落地。
餓者髑髏要死了。
殘鋒的重量彷彿頓時消失,雙腿不自覺地移動起來,他看見妖神輕巧地落在屋簷上,金色的妖刀一揮,再度竄起橘紅色的火光。剛才充斥在腦中的一切,不知何時已經化作一片空白。
雪女沒有注意到這邊。
餓者髑髏因斷掌的痛苦,仰起喀喀作響的頸椎,在火光裡宣洩著沉重的咆嘯。而妖神殺氣滿溢的雙目,緊盯著巨大的餓者髑髏。
織子迅速踏上瓦片屋簷,雙方的距離又一次縮短,他很清楚妖神還沒有注意到自己。
必須救他。
唰,妖神的身影再一次衝破黑夜,這一次她的刀舉至身後,蓄力的動作比先前的每一次攻擊要大,顯然已經瞄準了餓者髑髏的頸椎。
回過神來,織子發覺自己已經來到餓者髑髏的旁邊。他很奇怪為什麼餓者髑髏的身形會和一開始相比少了一截,但沒有分心觀察,而是腳尖一蹬,高高躍起。
我是魔妖。
妖神 • 不知火的火刃直逼顏面,他看見對方的瞳孔猛然收縮,但沒有停下手中劈擊的動作。
織子咬著牙,殘鋒出鞘,毫不猶豫地橫置身前。他的每一個關節仍酸痛無比,頰上仍留著眼淚的餘溫,但身體的疲憊不知何時已被覆蓋,虛脫的感覺彷彿已經在剛才移動時被拋在身後。
他意識到身後夜叉的沉聲怒吼杳然而止、意識到有段距離的雪女的目光,倏忽定格在自己身上。
她似乎說了什麼,但織子沒有聽清。
「鏘!」燃燒著火焰的妖刀 • 不知火重重擊上殘鋒,從未感受過的沉重手感頓時震麻了他的手臂。炙熱灼面,妖神 • 不知火無感情的雙瞳,帶著通透皮膚的熱風刺在織子的面具上,細碎的火星燒紅了面具上的每一根羽毛的羽尾。
沉重的壓力按著他的身子向下墜落,眼見馬上就要敗下陣來。心跳的頻率逐漸上升,直面妖神的沖天殺氣,織子喉間不由自主地擠出一聲嘶吼,抬起左手,露出臂上的一排金羽。
這才是我趕到這裡的原因——
我不想要只為了自己戰鬥。
瞬間,伴隨著身體深處一股莫名的顫動,無數金羽以異常的速度突破他的皮膚表面、脫離他的身體,順著奮力前探的左臂,盡數射向妖神 • 不知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