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不久後我們就結婚了──婚禮很簡樸,只有神父證婚。 既然這章提到坦然接受命運又有神父登場 不如讓主張覺悟者恆幸福的普奇來證婚吧 wwwww
在查理斯與夏洛特慷慨赴義後,我崩潰痛哭許久,不只是因為痛失青梅竹馬與長年故友,還有與當年痛失布朗寧先生有點重疊了──都是失去重要之人,而且都有為了守護我的成分……其中布朗寧先生還是為我擋下攻擊,完全是為我犧牲……
當時,我就心如刀割、痛苦萬分,甚至因而心態徹底崩潰,以致強迫自己施展的大範圍的治療魔法,因魔力不足及完全無法專注,非但完全無法發揮療效,還多出了副作用───直接讓還有氣息的人們死亡,而且高達近百人。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心死了,失去為人犧牲奉獻的能力。
正因如此,我當時才自認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不顧一切地救濟了──因為我就連心愛的人都拯救不了……這源於我的無能,導致心愛的人為我犧牲……這回也是一樣,查理斯與夏洛特,都是我最心愛的友人……哪怕他們結婚後,我就離開了他們,五年後才回來,之後相處機會雖然不多,我仍心繫他們,衷心期盼他倆幸福……
然而,他們卻為了讓我,以及更多人活下去,選擇了犧牲……即便他們是從容就義,我依舊無法接受,畢竟他們無疑失去了幸福的機會……我總覺得,他們始終沒有獲得真正的幸福,但我也幫不上忙,尤其我又越來越身心俱疲,就更是顧不上了……
正因如此,他們喪失幸福的機會,我更是……雖然他們心甘情願,也不是只為了我一個人,但我還是……覺得自己是否剝奪他們幸福的機會……
說到底,他倆沒有真的幸福,說不定或多或少跟我有點關係……不,或許不僅於此,可能是因為他們也珍視我,但我畢竟是局外人,不能介入他們,但他們又對我放不下,也不太方便維繫關係……就如同我為了不介入他們,而刻意保持距離一樣,縱使關係還是有維繫,但必須小心翼翼地拿捏分寸……
總之,他們喪失幸福的機會,我無疑有很大的責任──說穿了,我真有讓他們犧牲的價值嗎?我有這麼重要嗎?即便查理斯說我有珍稀的治療魔法,這世界還需要我什麼的,我都……
當然,還有說弗洛爾先生也很希望我能活下來,看得出來非常重視我,甚至還將我託付給他;我也明白自己要遵守跟他的約定,但是……我真的還能好好活下去嗎?又再一次地痛徹心扉,並再度勾起痛失布朗寧先生的傷痛,這讓我真的……真的……
……啊啊……明知正因如此,更該好好活下去,因為不能辜負查理斯跟夏洛特,當然還有西塞特先生……但是,又再度因為無能,而被「命運」扼住咽喉,只能眼睜睜看查理斯及夏洛特赴死的我,覺得自己似乎再一次地……這樣的我恐怕……
……我好像,真的……喪失一切氣力,什麼都做不了,即便恢復一些魔力,可以繼續幫還沒治好的災民治療,但我完全辦不到……感覺自己又行屍走肉了,甚至還精神恍惚……這樣根本難以治療,即便強行治療,絕對會出事──說不定會跟布朗寧先生死後同樣,會治死人……
……啊,西塞特先生又憂心忡忡地注視我了,看得出來他很想上前來安慰我,但因為我希望他給我一些空間,因此就保持一段距離,讓我獨自痛哭好一段時間……也搞不清楚自己哭多久了,似乎無比漫長,但又……
片晌,有大量魔物闖進來了,由於我沒能力戰鬥,西塞特先生的魔力也十分有限,以致難以保護災民,而讓部分災民傷亡──此後,他告訴災民沒能力保護他們,要他們自行逃亡,然後帶我離開。
而後,在逃亡的過程中,由於我行屍走肉又精神恍惚,逃沒多久就越發虛弱,意識越發朦朧,但我咬牙撐著,好不容易撐到某個廢墟後,就陷入昏厥了──
●
世界依舊囚禁於雨牢裡。
似乎雨落不止很久了,很久很久了。
自天而降的銀絲,恍若一根根的籠柱,將我囚禁於此,讓我無法展翅高飛。
我只能當籠中鳥,而且是心甘情願──
嗎?
我是自願,去當籠中鳥的嗎?因為我是「命運的奴隸」及「命運的囚徒」嗎?
啊。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這裡應該不是現實世界,而是夢境,雖然似乎與一般的夢境不同……無論如何,我都該離開這裡……
……啊,雙腳癱軟……感覺完全喪失了氣力,也用不了魔法……
但是,感覺也無所謂……就這樣當被囚禁於雨牢的籠中鳥,貌似也沒什麼不好,因為我是「命運的奴隸」及「命運的囚徒」……嗎?
誰知道呢?我已經……
……罷了,比起這個,我更在意的是,這裡的一切都很熟悉,最早浮現的一些思緒也似曾相識,這是為什麼呢?
好像是……以前也經歷過,還經歷了不只一次,雖然每次都有差異,但大同小異,這次是很明確地感受到,自己是「命運的奴隸」及「命運的囚徒」……嗎?總覺得應該是這樣,但似乎不太想承認。
咦?雨停了?而且光景改變了?
這是……命運之塔?
──妳真的認為,海恩里希夫婦的犧牲是命運嗎?
咦?這是……命運之塔的守塔人的聲音?
──回答我,妳到底是否真的認為,海恩里希夫婦的犧牲是命運?
「……是吧,就是因為覺得是命運,因此才無從抵抗……」
──所以,妳還是臣服命運了吧?
我緊咬牙根。
──真可悲啊,妳終究還是要繼續當命運的奴隸、命運的囚徒嗎?若是如此,妳就只能繼續受困於此了──
霎時,又天降銀絲,它們猶若一根根的籠柱,將我囚禁其中。
雨牢,又來了……
──一直受困於此的話,妳就會失去一切,因為妳會「死亡」──如此一來,不會再有未來,更不會有幸福了。
──而為了妳踏上無數輪迴的那個男人,心血將再度白費,好不容易這次是最有機會拯救妳的一次了,結果終究……
──妳能接受嗎?
「不,當然不能,所以我……」
不知為何,我語塞了。
──唉,妳終歸還是軟弱的,因此才會淪落至此──妳選擇臣服命運,才會如此痛苦,甚至心態徹底崩潰,於是就什麼都做不到,無法拯救他人。最終在逃亡的過程中,因為行屍走肉與精神恍惚,逃沒多久就越發虛弱,意識越發朦朧,然後昏厥過去,來到了這裡……
──這一切都是妳的選擇,妳選擇臣服命運,這就是軟弱的體現。正因如此,才會無法承受「命運」帶來的悲劇,身心徹底崩潰,再度淪為命運的奴隸與囚徒。
──但是,妳真的就要一直這樣嗎?就如剛才說的,一直受困於此的話,妳就會失去一切,因為會死。這樣的話,那個男人心血不但再度白費,妳也無法實現約定了。
「不行,這種事……絕對不能發生,絕對……」
雖然這麼回應,但總覺得……
──光說有什麼用呢?妳就是沒有勇氣面對未來,才會這樣啊!妳覺得太痛苦了,甚至懷疑自己能不能好好活下去了,因此即使明知應當努力活下去,甚至要努力守護家鄉,來實現與西塞特‧弗洛爾的約定,但是,實際上妳根本辦不到啊,克勞迪雅‧舒瓦茲!
命運之塔的守塔人的聲調越發高亢,而我無言以對。
──所以,妳選擇了逃避,才會來到這裡。如今,妳將失去一切,死於妳所選擇的「命運」。
──真可惜啊,明明妳在這次的輪迴,奇蹟似地想起了一切,也為了實現約定而竭盡全力;然而,妳卻因為軟弱,而糟蹋這一切,於是要失去一切。
──這一次,妳將不再死於荒謬,而是將死於臣服命運。不僅如此,這還是妳實現奇蹟與一番努力後,迎來的終局……這不是太諷刺了嗎?
我黯然俯首,緊咬牙根。
──最有機會活下來的一次,還是最後一次,就這樣化為烏有,也太悲哀了……不,不只是悲哀,在最後的機會,且最有可能活下來的一次,因為臣服命運而將希望化為一場空;這不只是悲哀,而是到「虛無」的地步了……
──實際上,妳之前就越活越虛無了吧?因為妳自覺活得虛偽,以致愈發痛苦,乃至覺得一切都越來越虛無縹緲……而妳,雖然對此束手無策,但其實是痛恨如此的吧?
我赫然。
──好不容易,妳為了實現約定,對西塞特‧弗洛爾宣稱縱使可能有『命運』阻撓,還是想放手一搏,如此才能不留遺憾──結果呢?妳要再次淪落虛無嗎?
「我……」
很想說「當然不想」,但欲言又止。
──克勞迪雅‧舒瓦茲,好好面對真心吧──妳真的甘願失去未來,以及未來可能的幸福嗎?
「我……」
依舊,隻字難言。
──若妳放棄未來,那妳就會以「未完成」的狀態死去……妳很清楚吧,自己始終是未完成的狀態,因此過去曾發生過明明很怕夢見布朗寧‧華特森,卻又常夢見他,明明自覺無顏見他依舊如此……
啊……我記得,甚至有一次,布朗寧先生貌似還來託夢了──
──那是因為妳太思念他了,因此就反覆夢見他,哪怕只是回憶中的他,或者只是幻影──但有一次,妳奇蹟似地夢見他本尊了。
──他當時說什麼,妳還記得嗎?
「嗯……我想想……」
我俯首尋思,開始回憶──
半晌,他當初的話語,於腦海浮現──
──我只能告訴妳,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去拯救更多的人。如此一來,我的犧牲就沒有白費,妳完全不需要有罪惡感。也不用惦記我,這樣只是使妳痛苦而已。
啊……我明白,但是……這太難了……哪怕是越活越麻木的時期,我還是會為布朗寧先生痛苦,更遑論查理斯跟夏洛特犧牲後,再度勾起布朗寧先生為我犧牲的記憶,而痛苦萬分了……
但是,這就違背布朗寧先生的囑咐了,他要是看到我這樣,肯定會很難過的……他希望我好好活下去,去拯救更多的人,這點跟查理斯一樣;夏洛特也是希望我好好活下去的,還把災民拜託給我,但我辜負她的託付了……
──可以的話,我希望克勞迪雅小姐,能夠更為自己著想。幫助人是一回事,為自己著想又是另一回事。因此……請妳多為將來的幸福考慮吧。不是為了任何人,僅僅是因為那樣,妳才能活得無怨無悔,不留遺憾。
是嗎……可是我……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活得無怨無悔,不留遺憾了吧……
──這世上還有很多珍惜妳的人,甚至未來還會出現其他愛妳的人……這一點,我能夠保證。
這……
──對不起,我該走了。妳只要記得,妳該去的不是遙不可及的星空,而是……
──去珍惜,並擁抱近在身邊的人吧。
西塞特先生的身影,湧現我的腦海。
──去完成,未完成的妳吧,克勞迪雅小姐。
我……
──妳都想起來了吧?布朗寧‧華特森希望妳能去完成「未完成」的妳,而要做到這點首先就是要好好活下去,去拯救更多的人。還有,去珍惜並擁抱近在身邊的人。
──這樣的人,是存在的,那就是西塞特‧弗洛爾,他甚至為了妳輪迴無數次,也正是布朗寧‧華特森所言的,這世上還有很多珍惜妳的人之一;甚至他也是布朗寧‧華特森所言的「未來還會出現其他愛妳的人」的那個人。
「咦?」
我驚呼。
──這一切,都是因為妳當年拯救了他,讓他對妳念念不忘,還想回報救命之恩。為此,在妳身亡後,他為了拯救妳,而踏上無盡輪迴之旅。在輪迴的過程中,他對妳越發執著,甚至瘋狂……對妳的感情越來越無法自拔了……
──這樣的他,也是妳過去會夢見變成「我」的根源吧──妳的潛意識預見到他會為妳反覆輪迴,於是就開始夢見變成我,並夢到為「我」反覆輪迴的男人。
──這個男人,正是「他」──西塞特‧弗洛爾的化身。
「咦?」
我愕然。
──而且,這並非妳單方面的夢,西塞特‧弗洛爾也反覆夢到自己變成來到命運之塔的男人,他與妳的夢有時是共通的。
──而這些夢的終局,就是「他」斬斷「我」跟這座塔,以及跟「我」之間的「命運」。「我」被「他」拯救,命運之塔傾覆。
──只不過,諷刺的是,現實恐怕不是這樣的結局了……能斬斷命運的,只有妳自己。
「為什麼?」
我發問。
──因為現在的「命運」是妳選擇的,固然「命運」時常是注定的,但對於注定的命運,妳依舊能夠選擇如何面對──像是妳會淪落至此,是因為妳「臣服」命運,妳自認只能順從,但實際上妳無法接受,於是就痛苦不已。
──然而,妳有其它選擇,比如選擇「坦然」接受命運。這與臣服命運不同,臣服命運是被迫接受命運,坦然接受命運是以安恬的態度面對命運,是泰然自若地面對一切。再不幸的厄運,都能淡然處之。
「這……也太難了……」
這種境界太高遠了,像我這樣的凡人是不可能達成的……
──是很難,但不見得完全辦不到。人即使無法扭轉命運,也能以坦然的心胸面對命運,如此一來,命運帶來的「結果」也會有所不同,妳不會完全被命運擺布。
──要做到這點,就要放下「執著」──不認為一定要如何,如此即便事與願違,也能坦然接受。
──還記得妳在高科技國度「巴特弗萊」遇到的蝴蝶使嗎?
「……記得……」
縱使記憶有些模糊了,但還記得是個嚮往「哲人夢蝶」,認為最極致的追求就是「逍遙」而非「幸福」,因為逍遙即幸福的神秘優雅美男子……
──那名蝴蝶使,嚮往「哲人夢蝶」。而妳應該也記得,哲人夢蝶的主旨就是不分物我與虛實,不介意世間常理,以此達成超脫一切的達觀境界吧?
「記得。」
──那我問妳,該如何達成超脫一切的達觀境界?
「嗯……不被世間萬物束縛,來獲得極致的自在逍遙,就能超脫一切並達觀吧?」
──沒錯,而要達成這點的關鍵,就是要將眼界放遠,目視自然萬物,認知自己只是自然界的滄海一粟。如此一來,便比較不會以自我為中心思考,自然就不會對自身的渴望與處境過於「執著」了。
「我明白,但是……」
──妳想要改變命運,就必須放下執著。事實上,妳是有機會做到的,不然就不會「夢」見我了。
──我能說這些,妳覺得是為什麼呢?
我無言以對,總覺得似乎心知肚明……
──妳肯定是明白的。既然如此,那就繼續把話聽下去吧。
──回頭講那名蝴蝶使,他曾說過之後妳一定會有好運,一定會遇到真正「有緣」的對象。即使可能會歷經一番波折,但那只是通達「那個結果」的過程而已。還記得嗎?
「記得……」
當時我還越聽越糊塗了,雖然從他的神情語氣看來,並不像信口胡謅,但是我──
──他還祝福妳,只要心懷希望,終有一日會獲得幸福──所以,要獲得幸福的前提,就是要心懷希望。
──而妳,擁有心懷希望的本錢,因為與妳的「緣分」在無盡輪迴下越來越深的男人,不就在妳的身邊嗎?
「……嗯……」
話雖如此,我還是……
──不願相信希望,唯有死路一條。倘若妳想死於命運,墮入虛無,那就這樣吧,但妳真的甘願嗎?
「我……」
西塞特先生的身影,於我的心海浮現,而過往輪迴與我交流、並肩作戰等種種也於心海泛起漣漪,蕩漾不止……
啊啊,我是真的……但是,我又……
──妳要讓那個男人的無數輪迴,都化為泡影嗎?
命運之塔的守塔人此話一出,於心海蕩漾的回憶,漸次化為泡影……這種事,我──
「不行,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我搖頭,語氣堅決果斷。
──既然如此,就鼓起勇氣「坦然」接受命運,然後「扭轉」命運吧。
──不是為了扭轉過去,而是為了扭轉未來。過往無數輪迴的積累,就是為了這一刻。
霎時,雨勢趨緩了。
──但是,妳能不能扭轉命運,取決於妳能否接受「他們」的祝福與奉獻,而做到這點的關鍵是妳是否願意給自己「機會」,以及是否願意「自愛」吧。
自愛?
──假若妳能做到,妳的父母肯定也會高興的吧?克勞迪雅‧舒瓦茲。
「咦?」
我怔然。
此際,雨停了。
──那麼,是時候「斬斷」我了──雖然妳看不到我,但這是理所當然的,妳明白吧?
命運之塔的守塔人略微壓低聲調。
「……嗯……」
我似乎,感覺到心海深處在暗潮湧動,我的手也情不自禁地拊上胸口。
怦怦──怦怦──
心臟,以不可思議的力道與頻率,於胸口跳動。
並且,感受到某種存在。
然後,更加確信,我真正該做的,不是一般意義的「斬斷」,而是……
「請『妳』化為我的力量吧。」
我對「她」如是請託。
俄頃之間,胸口煥發耀眼白光──母親、父親、蝴蝶使、布朗寧先生、夏洛特及查理斯,先後於我的腦海恍若流星般閃逝而過──緊接著,我彷若從他們身上,獲得前所未有的溫暖力量。
須臾,命運之塔開始傾覆──
★
睜眼。
先前進來的廢墟,以及西塞特先生映入眼簾。
「克勞迪雅!太好了,妳醒了!」西塞特先生追問:
「現在感覺如何?」
「嗯……應該沒什麼問題……」我坐起身子:
「我昏厥了多久?」
「大概五分鐘吧。」
「這樣啊,沒太久就好。」我話鋒一轉:
「剛才我做了個『夢』──或者說,類似『夢』但似乎不完全是『夢』,而是一種更真實且深邃的……」我眨動目光:
「總之,在那裡,我『夢見』了命運之塔的守塔人──她告訴我,你也夢過變成為命運之塔的守塔人反覆輪迴的男人,這是真的嗎?」
「真的。」
「這樣啊,她還說我過去因為潛意識『預見』到你會為我反覆輪迴,於是就開始夢見變成『她』──而且,這並非我單方面的夢,你也反覆夢到自己變成來到命運之塔的男人,而你與我的夢有時是共通的。」
「這……」
他赫然,難以置信。
「這或許也是『命運』吧?」
我淡笑,與他四目相交。
「……或許吧……」
他眨動目光。
「然後,命運之塔的守塔人告訴我,固然命運時常是注定的,但對於注定的命運,依舊能夠選擇如何面對。」我垂下目光:
「我之前會那樣崩潰,甚至還精神恍惚乃至昏倒,就是因為我『臣服』命運,臣服命運是被迫順從命運,對於命運根本完全無法接受,於是就痛苦不已……」我語調一轉:
「然而,若我選擇『坦然』接受命運,就不會痛苦了──如此一來,命運帶來的『結果』也會有所不同,不會完全被命運擺布了。而要做到這點,就要放下『執著』。」
藍髮青年眨動瞳眸。
「不認為一定要如何,這樣即使事與願違,也能坦然接受──雖然很難,但這是扭轉命運,或者說扭轉『未來』的手段。」我再度與藍髮青年四目交接:
「我希望我還能與西塞特先生有未來,這不只是為了約定,而是我希望不辜負他人的祝福與奉獻,以及我不想死於『命運』。」我將手放在胸前:
「一旦死於命運,就會淪落虛無。而我不想淪落虛無,那樣太悲哀也太諷刺了。正因如此,我想要戰勝虛無。」我加重語調:
「所以,我要扭轉命運,不能再讓我的『死亡』重演,而是要能迎向未來,尋求我其實一直暗自渴望的『幸福』……」
「克勞迪雅……」
西塞特先生壓低聲調,目光微漾。
「然後,完成『未完成』的我──如此一來,就能擁有更多未來,也能拯救更多人了。」我語鋒一轉:
「只不過,這無法只靠我一人完成,因為還需要珍惜並擁抱身邊的人才能實現。而身邊的人就是你,西塞特先生。」
我凝視他再度蕩漾的,幽黑深邃的靈眸。
「正因如此,更要努力實現約定,因為唯有實現約定,才能一同邁向未來。只是也不能過於執著,假使還是失敗了,還是要持續『邁向未來』。」我眨動目眸:
「我想,當初立約後,我也是想表達別太過執著,一旦到停損點就要放棄,持續邁向未來,但當時沒來得及說出口……」
「……這樣啊,當時妳果然有話沒說完呢……」他提高語調:
「我明白了,一起實現約定吧,克勞迪雅。」
「當然。」我稍微別開目光:
「西塞特先生,既然要一起邁向未來,那我還是想先問清楚,你究竟是希望我們是以什麼『形式』一起邁向未來呢?」
這樣問,或許也能確認……
「呃,這……」他目光閃爍、飄移不定:
「就是……互相幫助吧?妳希望怎麼樣,就怎麼樣,我尊重妳。」
他故作鎮定,但其實心有些慌亂了吧?
不過──
「但我想知道的,是你真實的想法,西塞特先生。」我移回目光:
「不用顧慮我,說實話就好了。」
「但是,這就是實話……」
他壓低嗓音,目光持續游移。
「真的嗎?」
我稍微湊近他,向他確認。
「……真的……吧……」
他別過臉,語氣更心虛了。
「看起來不太確定呢,而且……」我又稍微湊近他:
「西塞特先生,請看著我回答,不然我無法相信你說的。」
眼前的藍髮黑眼青年緊咬牙根,緊握雙拳,若有所思。
片晌,他勉強轉回臉,但依舊不敢直視我:
「就是……希望能一直跟妳在一起吧,無論什麼形式……主要是希望能相互陪伴扶持,因此能在一起的時間越多,自然是越好……」他的容顏微泛紅暈:
「當然,這要看克勞迪雅的意願,一切還是以妳為主。」
「嗯,我也認為在一起的時間越多越好。」我繼續追問:
「只是,具體究竟是怎樣呢?說到底,這跟我們要如何相處有關,你希望我們該如何相處?這取決於我們的關係,而關係又取決於我們如何看待彼此。」我不禁別開視線:
「我想知道,你是如何看待我的──說實話就好,我只想知道你的真心。」
雖然有從命運之塔的守塔人聽說西塞特先生對我的情感,但還是要跟西塞特先生本人確認。
「這……」他又撇過臉:
「就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吧……因為是我的救命恩人,改變了我的人生,因此無論如何都想報答,拯救妳的性命與人生……」他的面容更加泛紅:
「然後,在輪迴的過程中,我對妳越發執著,甚至瘋狂……又為了實現約定,所以……我才會為了妳無盡輪迴……」
「那麼,會無盡輪迴的原因,只是因為這樣嗎?」
他說的與命運之塔的守塔人的說法大致吻合,而沒有吻合的部分應該是……
「唔……」
「請盡管說實話沒關係。」
無論如何,都必須確認沒吻合的部分是不是因為……
「……還有我很欣賞、仰慕這樣的妳吧……」
他面紅耳赤。
「還有嗎?」
我繼續追問。
「……那妳又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他反問,但依舊不敢直視我。
「覺得你是極其努力,努力到令人心疼的人……」我垂眼:
「而因為你的無盡輪迴,與我有很深刻的緣分與羈絆,因此覺得你無比重要,而想與你實現約定,邁向未來……」我語鋒一轉:
「只不過,回到剛才說的,該以什麼『形式』一起邁向未來,最根本的是取決於我們如何看待彼此;而我想知道你如何看待我,雖然你已經說了,但我想確認還有沒有什麼。」我加重語氣:
「倘若還有的話,我希望你能坦率表達出來,這樣我也才更好回應你。」
「唔……」
他更加面紅耳赤,甚至還不禁稍微掩住臉──而後,他鼓起勇氣面向我,但依舊難為情地撇開視線:
「我想……就是……也非常地……」他話頭一轉:
「無論我說什麼,真的都沒關係嗎?」
「當然。」
「絕對不會被討厭嗎?」
「當然。」
「……這樣的話,那……」他難為情地移回目光,與我四目交會,但仍閃爍不止:
「我也非常地……喜歡妳……甚、甚至……」
「甚至?」
「……妳先回答我,妳接受嗎?對於這樣的感情……」
他再度別過臉,但還是能看到他的目光蕩漾不止,以及羞紅熟透的半臉。
「接受哦,我也喜歡你。」我也情不自禁地別過臉:
「那你剛才說的『甚至』是?」
「……甚至是……深愛著妳吧──」
他轉回面頰,將我擁入懷中。
「我愛妳……克勞迪雅……在這無盡輪迴之中,我早已……」他嗓音微顫:
「但是……我一直壓抑這種心情……因為自認配不上妳,甚至後來還跟妳保持距離,所以……」他開始哽咽:
「我什麼都不敢奢想,覺得能拯救妳就夠了……即使能一起邁向未來,也覺得能互相幫助就夠了……但因為妳剛才說了那些,我才鼓起勇氣說這些……」他將我擁得更緊:
「希望妳真的能接受這些……」
「當然,我想……我也愛你,西塞特……」
我緊緊回擁,鼓起勇氣進一步告白,並改直呼其名……
「克勞迪雅……」他再度嗚咽:
「但是,我還是想確認,為什麼克勞迪雅會喜歡,甚至是愛我……」
「因為想起過往輪迴的羈絆吧……那些回憶,積累很深厚、很深厚的情感,難以言喻……」我的眼眶泛淚,開始哽咽:
「而且……我感覺得到,那些還只是一部分,一定還有很多還沒回憶起來的……一旦回憶起來,情感肯定只會更加深厚吧……」
「這樣嗎……」他輕聲啜泣:
「謝謝妳,克勞迪雅……接納這樣的我……」
「別這麼說,我才要謝謝你……願意為我無盡輪迴,以及奮鬥至今……」
我潸然淚下,就這樣相擁而泣……
此後,不知相擁而泣多久,我們才放開彼此,離開廢墟,繼續竭盡全力守護家鄉,以及救濟人民。
◆◇◆
日後,縱使我們竭盡所能,但我的家鄉希洛維城,依舊被毀滅了──大約只剩一成人口,查理斯與夏洛特的家族也全滅了。我認識的絕大多數顧客,也不幸罹難了,但極少數活下來的,也做不了我的顧客了,因為我的魔藥工坊也徹底被摧毀了。
我雖然對此痛心疾首,但也知道無法挽回了,心痛只是徒增折磨而已,於是就盡量放眼未來,並與西塞特離開家鄉,重新踏上旅程,尋覓新的歸宿,並盡力救濟──畢竟,這應該是我「終於」倖存下來的最大意義。
不僅如此,重新展開救濟之旅,也能讓我完成「未完成」的我吧。縱使完成了,我也會繼續救濟下去,直至最後一刻──到「命運」斬殺我為止。
這個命運,有可能隨時到來,興許還在追殺我,縱令逃到天涯海角也無法擺脫。即便活到正常壽命才死,也是命運斬殺所致。任何形式的死亡,都是命運的選擇。
不過,這也無須多想,一切順應自然就好了──就如我這次輪迴能活下來,最根本的原因是西塞特決定這是最後一次輪迴,若再失敗就認命,繼續向前了。這樣反而引發了我想起一切,甚至真的活下來的奇蹟。
當然,並不是認為「這是最後一搏」就一定會成功,但至少更放得開,不再執著於非要做到成功為止,這對於「命運」何嘗不是一種反制呢?
而這樣反制「命運」後,我確實倖存下來,與西塞特一同邁向未來,甚至重啟救濟之旅──這不只是讓我重新開始,西塞特也是,他也能繼續救濟之旅了,只是這次是跟我一起了,而我也是。
能夠這樣,肯定是因為西塞特是我的「命定之人」吧。
又過了一段時日,我聽說故鄉的倖存者已經完成遷居了,其中阿奇柏德‧費雪學長以侯爵身分(承襲罹難的父親爵位,母親也已罹難,其父母為教過我跟查理斯的老師)貢獻良多,而我也是從中得知他還活著。對此我很高興,因為他與查理斯關係密切,也與我交流過,又是個好老師,這樣的他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而且,他還協助故鄉人民遷居,真的是一個好人啊,希望他之後還能到新的魔法學校任教(他之前回母校任教,但母校也在滅城事件中被摧毀了),繼續造福學生吧。
後來,我與西塞特討論過,若哪天找到新的歸宿,要不要開賣魔藥與魔法甜點的工坊?我重操工坊魔藥師舊業,他則是能實現開魔法甜點店的夢想。對此他一口答應,也更加迫不及待找到新的歸宿了。
由於有更明確的安定下來後的目標,加上時機與條件都成熟了,於是不久後我們就結婚了──婚禮很簡樸,只有神父證婚,但過程極其浪漫美好,尤其是最後宣誓命運與共後的接吻,是最刻骨銘心的環節。
我與西塞特的命運羈絆,肯定進一步加深了吧──
如今,雖然尚未尋覓新的歸宿,但我願意相信,遲早能夠尋覓到的。況且,我們其實也早已有「彼此」作為「歸宿」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現在,只要全心全意地,作為「救濟的魔女」與愛人繼續四處救濟,直至尋覓新的歸宿為止──
──能用魔法實現的「奇蹟」,就不是真正的奇蹟了。縱使如此,奇蹟確實是存在的,因為我早已實現過了,但那不是憑藉魔法,而是──
──藉此,我也實現了──
終於、終於、終於完結了──連載了五年,終於在此畫下休止符──
然後,就只講一些重點,如下:
大抵如此,剩下的就留到後記再說,感謝支持本作的每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