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嗶!
連續兩聲的電子音在空蕩的走廊格外刺耳。
門卡感應區亮起象徵錯誤的紅光。對現在只想倒頭就睡的老師來說,這是最無情的判決。
「……不是吧?」
老師怔怔地盯著那亮晃晃的紅點,再看了看門卡。嗯,卡片上印著千年科學學園的校徽,代表沒拿錯。
嗶嗶!
老師深吸一口氣。儘管失敗兩次,依然抱著不合理的期待,好像只要再試一次就能看到那撬開這厚重門扉、讓他倒向柔軟床鋪的綠燈,再次將門卡貼上感應區。
嗶嗶!
結果沒有任何改變。老師甚至產生一種,某處某個誰正看著此刻的他的背影發笑的錯覺。
疲勞在這一瞬間湧了上來。這不只是身體方面的疲乏,而是一種積累一整天的,肉眼看不見的那種,精神被掏空的疲憊。
老師將門卡收進口袋,閉上了眼,下意識仰起了下巴。好像這麼作能讓身體比較放鬆。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腦中剛冒出這個問句,今天發生的一切便不請自來地浮現。
午後,老師依約來到千年科學學園。按照計畫,需要老師協助的工作應該能在晚上六點前結束,但接二連三的突發事件導致工作量不斷增加,甚至出現需要老師指揮作戰的情況。
儘管在與學生合作下解決了所有的突發狀況,但被拖延的進度並不會因此自動追回。老師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補上那些失去的時間。
直到工作順利完成,窗外早已沉進深沉的夜色之中。
對此感到過意不去的優香建議老師在千年科學學園住一晚,不用為了趕在今天離開壓縮休息時間,導致影響明天的精神狀況。
原本以為會調侃優香是不是別有意圖的乃愛,也少見地露出明顯嚴肅的表情,道出現在的時間已經很難找到提供投宿的業者,即使有也需要登門確認,無疑是費時費力,不如乾脆選擇有教職員宿舍的學園,沒必要捨近求遠。
真正說服老師的,是她們語氣之中的,那份打從心底為他擔憂的誠摯。
或者,兩名少女瞄準的是以帶路為名義,能夠交換平時不易討論的話題的時光。不到十分鐘的路程,優香就被乃愛逗得整張臉紅得彷彿要冒煙似的。儘管老師想要出面緩頰,偏偏原因就是老師本人──在乃愛有意無意的引導之下,無論聊了什麼最後都會被帶到老師身上,導致老師得承受優香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視線,以及據實以告後被乃愛記錄下來變成把柄的風險──教他不知做何反應才好。
到了教職員宿舍門口,優香仔細地說明了門卡的使用方式和對應的房號,也在打開宿舍大門後,確信卡片的功能正常,她們才放心離開。
「……雖然不好意思,還是只能拜託她們了。」
老師自語著拿出手機,這才發現手機不知何時電力用罄自動關機,「希迪姆的箱子」也進入睡眠模式省電,無法向彩奈和星奈求助。
「也太不巧……啊,對了。」
不經意瞄到監視攝影機的老師靈光一閃,開始向鏡頭用力揮手。
雖然已經超過十一點了,但「貝里塔斯」的大家還沒睡吧?明明是不該鼓勵熬夜的立場,此刻卻希望熬夜慣犯的學生們能向自己伸出援手,老師心中可謂百感交集。
依照經驗,當自己這麼做時,很快就會收到晴──小鉤晴──的訊息。當然,老師還記得手機沒電這件事,也用紙筆簡單陳述現狀,並高高舉在鏡頭前好讓另一端的她們看得清楚。
然而,也正是這麼做了,老師才察覺異常。
那就是鏡頭旁的指示燈並未亮起,無言地說著這台機器處於離線狀態。
老師立刻尋找其他監視攝影機確認,發現這並非個案,而是整個樓層、這麼說太誇張了。至少在這條走道找到的四台監視攝影機都是未連線狀態,想必另一條走道的也是如此。
或是跟住在這裡的教職員借電話?老師也這麼想過了,不過在剛才過來的途中,乃愛提到住戶大多都因為連假離開,而象徵意義大於實際功用的管理員也因此得到返鄉的機會,當然也沒忘記拿這點捉弄優香,說著「所以半夜來找老師也不會被發現哦~」之類的,當場上演一如既往的妳追我跑。
「……呼。」
自我安慰也差不多到此為止了。就算刻意想些輕鬆的事,也對現況毫無幫助。
而且,可能是因為想起可靠的學生不在身邊的關係,產生一種空氣變得險惡的錯覺。千年是這麼危險的地方嗎?當然──是,整個「奇普托斯」都是。
正因近距離看著學生們,老師更切身體會自己的無力,更遑論如今做為最後一道壁壘的,由「希迪姆的箱子」施放的位相護盾,也因為電量不足無法使用。
連我們家兩個小可愛都得睡著節省電力了,護盾根本癡心妄想吧?老師扯了扯嘴角。
回到眼前。窗外景色依舊,夜間霓虹閃爍,五顏六色的朦朧從遠方投進校內走廊,無機質的地板印上淡淡的繽紛,卻無法抹去空氣間那沉澱的凝滯。
老師吞了一口口水。明知道是心理作用,卻覺得氣溫彷彿少了幾度。下意識地放輕邁出的步伐,就像走在結冰的水面,從窗外投射進的冰冷光芒更加深這份印象,而且總覺得牆角的影子似乎藏著什麼般,總是忍不住轉頭確認。
心跳格外清晰,但也提醒現在的他必須冷靜。的確,千年科學學園至今發生過多起事件,而千年EXPO和晄輪大會更是明確指出了,最先進的科技也難以阻擋非善意者入侵的現實。每踏出一步都在思考可能發生的狀況,每經過一扇門都在提防它會不會在下一刻打開,腦中甚至擅自放大每一道細微聲響,好讓他能快速過濾並判斷是否與危險相關。
光是從房間門口走到電梯間就足足花了二十分鐘。明明剛才過來不用五分鐘的。老師忍不住自嘲,放鬆緊繃了同等時間的肩膀。
正是在這放鬆的時刻,響起輕微的金屬聲──很近,而且就在眼前。
逃生門!幾乎是注意到的瞬間,那厚重的門板被緩緩推開。
思緒在這一刻高速運轉起來。要擋住門嗎?不,單純力量比拚很難立於優勢。逃跑嗎?跑回剛才的走廊也無處可躲。跳窗嗎?四樓可能摔不死,但之後也不可能逃掉──
「啊!是主人耶!」
──宛如陽光的開朗聲音,瞬間驅散壓在心頭的不安。
「明日、奈……?」
怎麼會在這裡?還來不及問出口,只見明日奈踩著輕盈的步伐,染上月光的長髮及裙擺隨著動作搖曳,彷彿每一步都抖落銀色光粉般,一點一點照亮晦暗的空間。
「嗯,是明日奈唷!任務後想說散散步,一回來就遇到主人,超幸運的!」
明日奈的笑容燦爛得幾乎把整個樓層的陰影都推開。
「啊,不過我現在穿著制服……所以應該要叫老師才對?還是主人……但是之前花凜提醒過,還是老師吧!」
「……哈哈。」
這次是真的完全放鬆了。老師甚至有股身體脫力的感覺,不過身為師長及男性的自尊不許他在這時軟腳,便故作姿態地背靠牆壁,順便讓因為緊張而發熱的身體降溫。
「晚安,明日奈,我也很高興見到妳喔。不過散步怎麼散到教職員宿舍來的啊?」
「就從下水道上來囉~啊,還打暈一些之前在EXPO也看過的安全帽學生,但寫報告太麻煩了,就綁一綁留在原地了。」
之後AMAS看到就會帶走啦。雖然知道明日奈沒特別的意思,但補充的這句說得就像垃圾車到了會回收走似的,讓老師不住抽了抽眼角。
不過,這份證詞恰好說明了現在的狀況。口袋中那輕微的重量絕非多餘,而是這棟宿舍,甚至可能是整座學園的部分機能,因為明日奈打倒的學生的惡作劇而暫時失去功用。
「話說回來,主人、啊不對,老師怎麼會在這裡?」
「嗯~簡單來說,就是我進不去房間。」
於是老師快速說明現在的狀況。明日奈聽著時不時晃著小腦袋,眼睛眨呀眨的,好像聽故事般很感興趣的模樣。
「……所以我想去找『貝里塔斯』,原本是想請她們幫我處理一下房卡,不過現在看來是得拜託她們重新啟動這裡跟主機的……連線之類的東西?」
我真的很想好好睡一覺。老師苦笑補充。
就在這時,明日奈突然抱住老師的手臂。
「老~師,難得有這個機會,要不要稍微探險一下呀?」
好軟!腦海瞬間被兩個大字佔據,導致老師的反應慢了一拍:
「呃、咳哼,為師可不贊同熬夜哦,妳們還年輕也許覺得沒什麼,但現在累積的負擔總有一天──」
「姆~~~~偶爾一次沒關係嘛!」
超軟齁齁喔喔喔喔!腦袋瞬間加溫爆表,總之連話都說不完。
而作為最後一擊的,是明日奈那令人無法拒絕的燦笑:
「晚上的學校跟早上可是很不一樣的哦!」
※※※
夜已深。
校舍的走廊靜得出奇,連空調低沉的嗡鳴聲都像被吸走了般,只剩來自遠處的微弱回音在牆壁與地板來回彈跳著。
老師一臉「我在哪裡我是誰」的表情走著,或者說得更精確點一點──他知道原因,但不願承認。
因為真正帶著他深入深夜的校舍的,不是什麼散步的興致,而是被牽著走的那隻手。
明日奈走在前方,像什麼都不怕的樣子,腳步輕快得不像在關燈的校舍。她的手指溫熱而柔軟,掌心不時微微收緊,提醒他「還在這裡嗎?」似的。對老師而言,這像是踏進某種曖昧得不合規範的領域、不,不只是曖昧,而是一名成年男性不該待在其中的危險半徑。
然而老師依然跟上了。接著,也許是基於對於「老師」這一稱呼做出的最後一絲掙扎,忍不住問:
「……話說,為什麼要牽手?」
「因為晚上會迷路啊。」
「妳不是說自己每天都在學校裡跑任務?」
「嗯~但那是白天的地圖,跟晚上的地圖不一樣嘛。」
毫無邏輯基礎的說法,明日奈卻講得理所當然,語調輕快得彷彿在聊天氣般自然,不知為何反而有種異樣的說服力,以至於老師沒有第一時間反駁她。
走過轉角時,老師轉頭看了眼填滿夜色的中庭。白天總能透入陽光的巨大玻璃帷幕,此刻像被誰從高處切割下一整片夜空,無聲無息地懸掛在校舍之間。墨藍與銀灰交錯成瀑,從高處傾瀉而下,於遠方的市區街景激起斑斕霓虹的浪花。
凝視著這幅景象,一時忘了呼吸。
──原來半夜的千年是這樣啊。
不是白天的秩序,也不是學園式的規律,而是一種無人涉足的寧靜。彷彿只要伸出手,就能碰觸到世界本質的孤寂。
就在這時,他感到掌心一陣癢。
「──!」
那不是錯覺,而是有誰故意搔他的手心。他猛地回頭,正好迎上明日奈半轉回來的笑容。
帶著顯而易見的惡作劇意味,像剛成功推翻某種嚴肅秩序的孩子。
「老師的表情變得太嚴肅了嘛。」
「所以才搔手心?」
「因為那是重啟臉部表情的開關呀。」
完全不覺得這種說法有問題的樣子。
彷彿聽到某種事物裂開的聲音。深夜、無人校舍、男女單獨相處。越是疊加關鍵詞,越說明現在的狀況有多不妙。
老師很清楚,這樣下去不行。
現在應該板起臉打消明日奈的夜遊興致,請她帶自己到「貝里塔斯」的社團教室,雙方互道晚安。諸如此類的,正確且合乎邏輯的選項──在腦中浮現,但老師卻沒有真正付諸行動。
原因很簡單。明日奈的手還緊緊握著他。
理由更簡單。老師沒有放開緊緊握著的手。
「啊,老師那邊!」
明日奈突然抬手指向前方。
走廊盡頭,一間教室的門半開著,像是有人匆忙離去時留下的痕跡。黑暗在門縫裡蜷縮,無聲地張開口。
老師皺眉。千年科學學園的門是使用門禁卡開關的,門沒關上要不是單純忘了關,要不就是故障。
或者更糟糕的,有外來者闖入。
他剛想開口提醒明日奈別輕易靠近,卻只來得及看見那曳著長髮的背影跑了過去。
「明日──」
話還沒說完,只見明日奈已經半個身體躲進教室門後,抬起手做出誇張的呼救姿勢:
「呀~救命呀,我被出席率怪物抓住了~」
語調輕快且笑容燦爛,毫無任何恐懼,甚至戲謔感多到滿出來。老師愣在原地,突然有種什麼被打破的感覺,忍不住笑出聲音。
「嘿嘿,老師總算笑了。」
「欸……?」
就像是明日奈說出口才注意到似地發出困惑的單音,連忙壓制臉上的笑意。不過這番亡羊補牢的努力想當然沒有任何作用。
因為明日奈再次握起老師的手。這次更緊了些,傳來的溫度與感觸也更明確。理性警告與感官訊息在老師的腦中碰撞,混亂卻有些刺激。
「去樓上看看吧!」
於是,老師跟著明日奈爬上停止的手扶梯,穿過長長的走廊。每一步都在空無一人的校舍回響,每一次經過停止運轉的監視鏡頭下方,心底的叛逆感便高揚了幾分。
走進音樂教室時,明日奈在沒開琴鍵蓋的鋼琴裝模作樣地演奏,結束後還做出標準的謝幕動作,教老師哭笑不得。
走進生物教室時,明日奈故意跑到標本櫃後方,隔著各式各樣的標本用怪腔怪調的聲音說話,讓老師忍不住鬆了嘴角。
走進家政教室時,明日奈注意到桌上留著繡一半的手帕跟材料,不到五分鐘就在手帕繡出一隻黃金獵犬,老師忍不住鼓起掌來。
不知不覺,陷入明日奈的步調。老師清楚認知到這件事時,卻甘願沉溺其中。
老師的立場、大人的義務,就連夜晚潛入學校該有的負罪感,都在與明日奈相處的時間中慢慢淡化。看著那隻牽著自己的手,傳遞過來的溫度,就像在說「偶爾放鬆點也沒關係嘛!」似的,不住在心底感嘆,無論是規則或秩序,都敵不過她自然的節奏。
「對了,老師會游泳嗎?」
「啊?嗯,算會吧。」
老師下意識回答,語氣中帶著些許困惑。
很快的,老師就知道明日奈為什麼這麼問了。透過走道盡頭的落地窗,隱約可以看到搖曳的波光。走下樓梯,一旁的牆壁掛著通往室內泳池方向的告示牌。
明日奈拉著老師推開門,鞋子也沒脫,迫不及待地走進泳池池畔。
一瞬間,老師不住看呆了。
月光從上方的窗戶照進泳池,為平穩的池面染上燦銀波光,更在晦暗的空間抹開一層淡淡的青。就像在影視作品中看到的,存在於奇幻世界中會發光的湖泊,美得難以想像是存在現實的光景。
「很厲害吧?聽朱音說這裡還是國際競賽標準的泳池哦!」
「嗯,真的很厲害。」
「那就下去玩吧!」
「嗯,那就下去……欸、等!」
說時遲那時快,明日奈已經解開襯衫釦子,豐滿的胸部和水藍色的胸罩隨著充滿生命力的躍動跳進眼底。老師腦中的理智吶喊快阻止她,心底的警鐘敲得震耳欲聾,儘管被混亂攻佔的大腦彷彿連組織字句的功能都當機了,還是盡最後的力氣做出頑抗:
「妳、妳應該有帶泳衣吧?」
「哎?今天又沒上游泳課,怎麼會帶嘛!」
老師好奇怪哦。明日奈笑著拉開百褶裙的拉鍊,布料落地發出洩氣般的聲音。
然後,那纖細的手指,伸向胸罩扣──
砰嘎!
──理智已死,警鐘噴飛。
老師傻站在原地,看著明日奈脫得一絲不掛。
在那包覆少女私處的水藍色布料被推下長腿的瞬間,空氣彷彿凝固,連微風掠過水面的聲音都被拉長。
自然垂下卻又反抗地心引力般強調存在感的胸前輪廓,緊緻且隱隱看出肌肉線條的腰身,鍛鍊有成的臀部及穠纖合度的大腿。在水波與月銀的交錯中,那身姿宛如被雕刻出的藝術品,散發著清冷、致命的銀色光輝,彷彿水所化身的精靈,或是月光編織成的妖精。
誘惑而不淫蕩,冷冽且絕美奪目,像是一幅被月光賦予生命的畫。
「老師也脫吧。穿著衣服游泳會沉下去的哦。」
然而,她的聲音依舊是陽光般的開朗。
其實也不一定啦。然而此時的老師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只是像個壞掉的娃娃般點了點頭。
「那我先下去等老師囉!」
水花飛濺。
銀色月光與透明水珠交織,像一個短暫的奇幻世界被瞬間凝固。鏡面般平靜的水面碎成向四周擴散的幽藍,與池底潔白的磁磚交織出蕩漾但靜謐的光影。
然後,明日奈破水而出。
水面像被從下方推開似地鼓起一道弧線,緊接著破裂成無數水珠,在空氣中閃爍著微光。她伴隨那聲清脆衝出水面,是笑聲還是換氣聲,已經不是重點──只是莫名地、單純地,被那聲音牽引,甚至一時忘記了呼吸。
她甩動長髮,在空中留下銀藍色的軌跡,彷彿連光都被牽引著一同舞動。遲了半拍落下的水珠零散敲上水面,接連不斷的柔軟聲響,就像直接敲進胸腔裡頭,將一點都不該有的悸動激得震耳欲聾。
她隨意地抹去臉上的水珠,纖細的指尖沿著臉頰往上滑到耳後,陷入豐盈飽滿的髮間。那動作看似毫無心機,卻偏偏帶著令人移不開目光的誘惑,彷彿無聲地邀請人窺視她僅屬於此時此刻的一面。
當她向後梳理髮絲時,勾勒出緊緻健康的線條,毫無保留地展露她姣好的身形與令人移不開目光的曲線。這並非刻意炫耀或一場供他人欣賞的演出,但肯定讓觀者不自覺屏住呼吸,甚至產生某種原始的危險想法。
然後,她轉過身來。
熟悉的開朗笑容依舊,卻因泳池中搖曳的月光而染上一絲迷離。有一瞬間,甚至覺得眼前的她彷彿不是她,而是夜晚與月光共同塑造出的幻影。
或者這才是真實的她。唯有在水面反射的月光映照下才能窺見的,美得真實,美得足以令人心跳失去控制的她。
「老師不知道的,我會全~部告訴老師。」
明亮的聲音輕輕震盪著水面,就像指尖滑過玻璃碎片般清亮明晰。那並不是刻意的誘惑,而是她一貫的語氣──開朗、直接、真心相對的坦率,熟悉得讓人無法懷疑其中的誠摯。
她的右眼被濡濕的瀏海半掩,僅露出的左眼則映起泳池的微光,在那之中浮動的情緒太難以定義。是信賴,還是挑釁?是邀請,還是某種試探?
突然,她的笑意更深。薄暮色的唇在水氣中泛著光澤,被水面反射的銀鍍上一抹清冷,彷彿覆上月光織成的面紗。神秘,又泛著幾不可見的邪魅。
她沒有靠近,卻給人一種錯覺,彷彿整個空間正悄悄向她傾斜,距離莫名地變得敏感且曖昧起來。
接著,她抬起了雙手,水面隨之一開,漣漪優雅地擴散。晶亮的水珠沿著她的指尖滑落,再次敲響夜色。
「也請老師教會我,所有我不知道的一切。」
※※※
千年科學學園的學生們並不知道,她們度過了驚險的一夜。
昨晚,校內部分系統一度陷入癱瘓。最為嚴重就屬監視系統斷線的主校舍,以及完全失聯的教職員宿舍。儘管「貝里塔斯」極力搶修,礙於AMAS的連線指揮系統也受影響,故沒能在短時間內完全恢復,校內監視網路出現將近一個小時的空白。
值得慶幸的是,在這段空窗期內,並未發生外來者入侵,亦沒有學生遭遇意外而沒能及時察覺的情況。
因此,對於引起這場麻煩的始作俑者,也就是不知被誰打倒,整群打包丟在冰冷的下水道度過一晚的頭盔團一夥,「研討會」要求全額支付用以修復系統的信用點便不予追究。
然而,幾件無法解釋的細節卻悄悄留下痕跡──
幾間教室的門,出現了異常的強制開啟痕跡。
家政教室裡,那一條被遺忘的手帕上,不知被誰繡上一隻黃金獵犬。
室內泳池的更衣室裡,分配在乾淨衣物籃的毛巾少了幾條,卻不知怎麼平舖在長椅上。
這些細微的異常,就像夜晚留下的低語,無聲卻提醒著某些確實發生過的事。
與優香和乃愛道別後,老師來到車站,準備返回「夏萊」。
在得知昨晚房卡失效的事情時,優香當下甚至整張臉都刷白了。不過在老師極力安慰下,總算免於「驚爆!『夏萊』老師逼哭『研討會』會計!」的斗大標題出現在報紙頭版。
至於似乎察覺了什麼的乃愛,老師則默默避開她的視線。
「啊,是主人耶!」
熟悉的開朗聲音將老師拉回現實。循聲回頭,迅速放大的燦爛笑臉迎面而來。
不,是水藍色的緞帶、深邃的直線和上衣胸口的滾邊──
「唔噗!」
──瞬間,眼前一片黑暗。下意識接住飛撲來的明日奈,老師牙一咬,準備迎接撞向地面的疼痛。
幸運的是,在接住明日奈前隨手將斜背的公事包往後撥去的動作,恰好讓它成了墊背。
「哎?啊哈哈!跟之前一樣耶!」
明日奈笑得燦爛,水藍色的瞳像早晨的露水清亮。她雙手按在老師的胸膛撐起自己,微微仰頭發出「嗯~~~~」像在伸懶腰時會發出的聲音,垂下視線,很滿足似地笑著。
背對著初升陽光的臉龐,似乎有點紅紅的?老師正納悶時,明日奈瞇眼笑道:
「嘿嘿,又跳到主人身上了。」
「呃……不要吃掉我?」
「啊哈哈!主人還記得嘛!」
明日奈朗聲笑著,染上朝陽金輝的髮絲隨風輕揚,令老師一時看得出神。
很快的,老師也笑了出來。
不為什麼,就因為明日奈在笑。一時間,空氣中彷彿流動著一種溫柔又安心的默契。
值得慶幸的是時間還早,最多就是幾雙好奇的視線投向這裡,並不影響彼此間的輕盈感。
「像昨晚那樣的,好像會有點上癮耶。」
輕飄飄的空氣瞬間凍結。周遭腳步聲之所以驟減,是聽到剛才那句話的都停下來的關係吧?視線少說是剛才的好幾倍,老師甚至能從眼角餘光看到對著這裡的手機鏡頭。
但明日奈就像完全沒注意到,或者說她真的沒注意到。
那水藍色的眸中,只映出老師的身影。
「偶爾也要陪我一起……哦,我的主人。」
不同於平時的輕快,像是撒嬌的柔軟聲音,輕輕敲在老師心上,帶來微微的悸動。
這一刻,老師笑了。
同時也知道,接下來該去的不是「夏萊」,而是去公安局──解釋現在周圍那些鏡頭直播的畫面始末。
本篇使用縮圖為FB好孩子版~ 推特就... ... 各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