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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音樂播放器的出現,讓我們能帶著走的不只是音樂。凡是能轉化為數位資訊的一切,現在都能裝進同一個盒子(Pod)裡。原本只為攜帶音樂的專用載體iPod,也進化成iPod touch或iPhone,如今成為萬能的數位行動裝置。應該也有不少iPod使用它來攜帶音樂以外的東西。
手機,掌上型遊戲機、行動裝置,這些設備各自從不同出發點擴張功能,不斷進化。目前它們各有各的名稱,分屬不同範疇,不久的將來,所有「可攜式機器」一定會具備同樣的功能。到了那樣的時代,電視、廣播、影片、照片、音樂、網站、數據庫、電話、遊戲……一切都將能夠從自家房間隨身攜帶出來、四處移動。不分國內外,想帶到全世界哪一個角落都可以實現、而且,隨時都能不受任何人干擾、獨自享受。「走路的人」始於解放音樂,經過數位技術,變成能將所有自我都帶著走的「我的家」(Pod)。從相反角度來看,這也等於獲得一副能隨時隨地從社會孤立出來的殼(Pod)。
在此,請回想一下開頭的提議:「從現在開始要請你到一個島上去住幾週。」現在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不需再問了吧。那麼,我們試著把指示改為「只有手機(行動裝置)不能帶去」,結果會如何?恐怕現代人絕大多數一定會回答:「不能用手機的話我就不去那座島了。」實在有太多東西變得可以一口氣帶著走了,行動裝置裡塞滿了所有的娛樂、資訊、生活習慣和個人意識。他們將這一切帶在身上四處移動,這行為當中「只選一項必要的東西帶去」這種主動意識是不存在的。我們是否因此忘卻了原本攜帶的喜悅?明明「選擇」應該才是帶著走這件事真正的妙趣所在。放棄選擇而將自己的一切裝進殼裡帶走,也會導致人與社會隔離。這個世界的平衡,原本應該建立在人我不同的取捨之上。
如果有什麼東西是還不能讓人隨身攜帶的,人接下來會想攜帶什麼呢?除現況之外,我們要再拿出什麼,才能更豐足呢?而那種方便的彼端,會有幸福嗎?
一邊思索這些問題,我一邊將耳機塞進耳朵,今天,我依舊會化作一個「披上自己外殼走路的人」。
(二零零九年四月)
(P.204~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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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創造出暢銷和能讓大眾接受的作品,有一種方法論是基於過去的成功經驗,將暢銷的元素一個個鑲嵌進去,這是一種著眼於市場角度的作法,我並不否定。不過,我不想這樣做,這樣太乏味了。
如果未來的「今天」都跟現在的今天一模一樣的話,那麼根據過去的數據來按照市場觀點製作作品,或許是可行的。不過,明天一定會來臨,不可能適合直接套用過去的作品。昨天的經驗,只不過是選項之一,絕對不是昨天這樣,所以今天一定也如此。
但是,正因為有截至昨天的經驗,我們才有堅定的信心去創造新連結。正因如此,我會讀書、看電影、聽音樂、參觀美術館和博物館,也會去見見其他人。
所謂學習歷史、創造未來,不過就是這些行為的累積堆疊。
人的MEME,單憑模仿過去的MEME,是無法創造未來的。只考量商業因素的話,模仿或許是安全且低風險的方式。
不過,我們不能沒有ME+ME的「+」,不能不去創造連結。我是這樣想的:人會喜歡上擁有自己欠缺的特質的人。戀愛也如此,能跟人成為朋友的根源也在此。作品也如此。甚至相近的生物反覆交配就會失去多樣性,陷入進化的死胡同。同樣地,MEME若失去新的連結,也一定不會進步。
人的一生中,能邂逅的人數有限,對MEME也是,更遑論要抽中那十分之一的「中獎」。不過,只要運用書籍、電影和音樂等載體,就能預見遠比實際人生所能遇見更多的人,也能得到豐富經驗。
每個人若只擁有從父母身上繼承下來的基因,那麼永遠都不夠完整。在實際人生中,累積經驗、藉由書籍等載體來獲得MEME,就能成為一個「個體」並持續成長。
在我開始創作遊戲之前,還是個無名小卒的學生時代,當時我靠著享有故事傳遞給我的MEME恩惠,才能活下來。當我對自己的未來感到苦惱之際,我可以參考這些故事當作指引,藉由體驗未知的時空來拓展自己的世界,並且淬鍊對事物的看法及感性。
不久,我開始以創作為業,面對故事的立場開始變得不同。連結生成的方式、人去創造連結的方式、「+」的運用方式以及性質,都產生了變化。不再只從自己的思考脈絡來理解故事,而開始思考透過我的作品這個MEME當作媒介,把玩家及世界連結起來。我想讓人往前踏出一步,若有人裹足不前,就推他一把,然後,把世界變得再好一些。占據我心思的事,變成是為了達成這些目標,該如何連結ME和ME,又該如何創造MEME。
持續從事創作的話,有時會被排山倒海的孤獨感吞噬,有時會受壓力或不安所苦。這時候拯救我們的。會是跟我們有相同意識的人之存在。文字工作者或導演、藝術家這些用創作展現自我的人當然屬於此類,連結ME和ME、試圖創造出MEME的人,他們的艱苦奮鬥,也會把我們從那孤獨中拯救出來。而將艱苦奮鬥傳達給我們的,也是名為故事的MEME。
遙遠國度的某個人,創造出這樣了不起的作品,而且還大為暢銷。藉由觀看、閱讀這些作品,我就能覺得自己還可以怒立,這些作品給了我前進的動力。
比方說,在還沒有人去過月球的時代,如果你開口說「我會登上月球」,可能會有人全盤否定:「人類怎麼可能去到那種地方。」不過,如果在遙遠國度有某個人實現了,在那個國家,他就成了英雄。
什麼嘛,人類果然能登上月球,不是嗎?只要我們得知這件事,應該就可以不在乎那些否定自己夢想的人,能夠繼續努力。
不但如此,人類自很久很久以前,就編撰出造訪月球的故事,並且流傳至今。正因如此,現在這個故事得以實現。
常有人批判故事及虛構作品是一種逃避現實。不過,虛構作品中蘊含了真實,它足以成為我們超前部屬,為匡正現實而戰的手段。
我相信故事(MEME)的力量,它們把人和這個世界變得豐富。所以我想說故事,讓故事流傳下去。我想訴說很多故事,它們會連結人與人、連結世界與時代,它們將化作「創作的基因」,讓我們看見還沒有人體驗過的世界。
我愛的那些MEME想必會將我和「你」以繩(Strand)相繫,創造出新的MEME吧。
懷著這樣的心願,今天我也會走一趟書店,尋找未遇之繩。
二零一九年七月 小島秀夫
(P.301~305)
──摘句 小島秀夫《創作的基因》(李欣怡譯,2023,新北市:遠足)(原作出版年: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