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月光從雕花窗簾的縫隙間灑進來,在深色地毯上留下一塊塊斑駁的銀光。這裡安靜得幾乎沒有聲音,連風都被厚重的帷幕阻擋了氣息。
芮娜睜著眼,躺在那張幾乎可以橫躺三個人的巨大床鋪上。
天鵝絨的床墊柔軟得幾乎讓人陷進去,被子有一股不知名的香氣,像是高級藥草與果乾混合而成的味道。她試著調整呼吸,卻發現自己的警戒心竟然正隨著這香味一點一點消散。
她皺了皺眉,翻了個身,又翻回來。
「……這太舒服了。」她低聲說,語氣像是在自問自答,「連神經都快鬆掉了……」
安靜了一會兒,她終於坐起身,下床。
腳踩上柔軟厚實的地毯,沒發出半點聲音。她拉過披風披上,準備例行地巡視一下室內格局,卻在轉身時看見了角落的那一團黑影。
一隻黑貓正攤在鋪了三層絨毯、擺著小枕頭的豪華貓床上,四腳朝天、肚皮外露,尾巴還隨著呼吸微微搖晃,看上去睡得毫無防備。
芮娜眨了下眼,認出那正是玄璜。
那隻平日裡總是語氣懶散、講話像打謎語的靈獸,此刻卻像隻家貓一樣熟睡在看來專為牠準備的寵物天堂上。
她走近幾步,盯著牠翻白的肚皮與微打呼的模樣,終於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
「……這裡的危險性,是另一種層面的危險啊。」
接著她才剛走到門邊,房門外便傳來一聲不大不小的問候。
「芮娜小姐,晚安。睡不著嗎?」
是門口的警衛,語氣恭敬,但不過度。
芮娜沒有停步,只輕聲回了一句:「嗯,出來走走。」
對方點了個頭,沒有多問,腳步也沒動一下。
芮娜走過他身邊時,無聲地側了下眼。那人直立如槍,盔甲經過精細拋光,魔力波動壓得極低,卻隱約透出一股熟練殺伐者特有的氣息。
她沒有回頭,腳步也未變,只在心裡默默記下。
這不只是某個貴族的私兵了。那名警衛的站姿、氣息控制、靈力迴路的穩定程度……像是精煉過的戰場老兵。
而且,不止一個。
她剛才經過樓梯時,也掃過兩名佇立在壁爐旁的守衛。全都一樣。沉默、冷靜、殺意被壓進骨血裡——不是演戲,那是經年累月培養出來的實戰體。
她走進走廊深處,手指輕敲著扶手欄桿,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這種地方,就算是夏特那種等級的對手闖進來,也很難安全離開。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太井然有序,太乾淨,乾淨得像是任何一點異常都會瞬間被壓制。她的身體在放鬆,但她的神經卻越來越緊繃。
「……真不像是『家』啊。」她低聲自語,像在講給誰聽,又像只是給自己的提醒。
芮娜散步到陽台,陽台上風很輕,帶著點草木與石灰交雜的味道。夜色深沉,星光透過高處的藤蔓棚篷,像被切碎灑落的銀塵。
芮娜站在欄杆邊,雙手交握,視線落在遠處的天際。她腦中思索著行程規劃,戰力配置,與那枚曜石可能導向的方向。
這時,一股穩重而熟悉的氣息悄然靠近。
「呦,晚安,芮娜小姐。」
芮娜微微一僵,下意識轉頭確認。
是卡雷德。依舊一臉笑容,神態從容,像是隨意散步經過。
她遲了一秒才點頭,語氣略帶遲疑:「……晚安。高希的……哥哥。」
卡雷德哈哈一笑,舉手擺了擺:「哎呀,失禮失禮,白天那樣的登場,嚇到妳了吧?」
芮娜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呼了口氣,默默轉回頭望向天邊。
卡雷德也走近,在她旁邊的欄杆處倚著,抬頭望向天空。
「像妳這樣的女性啊……」他語氣輕鬆,像在說某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真的會讓人忍不住想求婚呢。」
芮娜眼角微抽了一下,沉默兩秒,才慢慢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句話。」
卡雷德爽朗一笑,搖頭道:「哈哈哈,對不起對不起,我這毛病老是改不了。」
他說完,突然轉身,認真地對她深深一鞠躬。
「不過,我真心感謝妳。謝謝妳把薇希帶回來。」
芮娜怔了一下,眼神有些飄。
「……你……你太客氣了。我只是……順路。」
語氣不像往常那樣堅定,略帶手足無措。
她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是她少數會在他人面前出現的慌張表情。
卡雷德看著夜空,忽然語氣一轉,像是隨口提起某件多年以前的往事。
「說起來啊,薇希從小就是……孤兒。」
芮娜微微側頭,聽著,沒有插話。
「她的母親,在生下她沒多久就過世了。」
他頓了頓,笑容有點淡下來,「不是什麼病,是那種……魔力反噬。當時我們都還小,大人之間的事說不上話。」
他頓了頓,笑容有點淡下來,「不是什麼病,是那種……魔力反噬。當時我們都還小,大人之間的事說不上話。」
他將手搭上欄杆,指節輕敲著金屬飾邊。
「她媽媽啊……其實是我爸的戀人。那時候兩人都是魔法學院的學生,年輕氣盛,成績也很好。但後來,為了聯姻,我爸娶了我現在的母親。」
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無奈得已經風乾的情緒。
「她媽媽那時候離開了學院,但沒隔幾年,又回來找了父親一次。沒過多久,薇希就出生了。」
芮娜沒有說話。她的目光不再落在天上,而是轉向卡雷德。
他沒有看她,只是仍舊仰著頭,像是在對天空自言自語。
「這種事在貴族圈也不算稀奇,但對小孩子來說,還是太殘忍了點。我媽是個不錯的人,她勉強接納了薇希,但……呵,接納和愛,是兩回事。」
芮娜低聲問:「……她知道嗎?」
「她小時候不懂,後來當然知道了。但她從不說,像是把自己活成一場不被允許的附屬品一樣。越是乖、越是優秀,就越像是在討一點點存在的空間。」
卡雷德望著夜空,語氣忽然變得柔和了些。
「她後來被接到我家時啊,我可是開心得不得了。第一次覺得自己有個妹妹……雖然她老是用那種嫌棄的眼神看我,但我真的很開心。」
他笑了笑,但語氣慢了下來。
「只是……因為身分的關係,她在家族裡總是格格不入。那些分家的小孩看她沒背景、沒姓氏,動不動就找她麻煩。我雖然擋了幾次,但總不可能一直盯著。」
芮娜沒說話,只聽著,視線落在卡雷德握緊又鬆開的手上。
「長大之後,她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他像是苦笑了一聲,然後繼續說。
「她遺傳了母親的魔法天賦,進了學院之後成績一直是第一名,連我都追不上。有時候我看著她,真的會想,『這才是我們家該交給下一代的樣子吧』。」
他轉過臉看著芮娜,語氣誇張起來。
「所以我很感動啊,真的感動得痛哭流涕,馬上去提議把家督繼承權讓給她。結果呢?」
他大大地嘆了口氣,手指往後一甩。
「她拒絕了!不但拒絕,還跑去學什麼死靈術,裝成一個死靈法師到處亂跑!」
他雙手一攤,一副「哥哥我心碎滿地」的模樣。
「哥哥我好傷心啊……」
芮娜微微垂眼,沒說什麼,但心中有些東西彷彿被觸動。她想起高希那個不肯向人低頭、卻又總是緊張兮兮地觀察他人的樣子,想起她口是心非的碎念與逞強,彷彿……好像終於理解了些什麼。
卡雷德回過神,笑著說:「總之,也謝謝妳,願意當薇希的朋友。她沒朋友這件事,我一直很擔心。」
他轉過頭,第一次直視芮娜。
「妳能陪在她身邊,我真的很感謝。」
芮娜沒有立刻回話。她只是靜靜看著他,眼神裡有些變化,像是某個堅硬的結構正在心底產生一道細縫。
芮娜像是想到了甚麼,語氣有些不確定:「……高希的哥哥,你怎麼知道她沒朋友?」
卡雷德立刻露出理所當然的笑容:「因為我有派密探全天候無死角監視她啊!」
他挺直身體,一臉正經地說:
「要不是她用一堆奇怪的遁逃術脫離這裡,我怎麼可能放她亂跑?我可是時時刻刻在保護她呢,連她睡幾小時我都知道。」
芮娜:「……」
她臉上的表情無聲地說明了一句:高希變成這樣,好像也不能全怪她。
卡雷德輕拍了一下欄杆,語氣恢復一貫的輕鬆:
「總之,看到她能回來,我真的很高興。」
他轉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朝芮娜微微一笑。
「那麼,我明天還有一場公務會議,就不打擾妳的夜了。別太拘謹,把這當自己家吧。」
說完,他毫無聲響地離開,只留下餘香般的壓力感懸在空氣中。
芮娜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這才悄悄吐了一口氣。
「……這種壓迫感,跟廢村裡那隻污染怪物……有得比了。」
她揉了揉太陽穴,轉身準備回房,卻突然感到身後一股低氣壓靠近。
一轉頭,就看到高希站在走廊另一頭,披著睡袍、頭髮微亂,一手抓著一隻快被拖壞的大布偶,眼神死盯著她。
「我那個混蛋哥哥,跟妳說了什麼?」
語氣低冷,但尾音帶著睡意和憤怒交錯的沙啞。
芮娜一愣,旋即露出一個微妙的表情。
「……只是一些關於妳的事。」
話還沒說完,高希就三步併作兩步走過來,一把扯住芮娜的手腕,嘴裡碎念連發。
「不行不行不行,他一定亂講,我要知道妳聽到多少……快進來快進來,這太嚴重了……」
「喂——」
芮娜完全來不及反應,就這樣被她一路拖回房間,門在她身後「砰」地一聲關上。
布偶啪地一聲掉在門口,孤零零地仰望天花板,像是見證了一場失控的家庭災害。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落在地毯上,空氣中帶著一點暖意和香氣。
芮娜睜開眼時,視線對上的是天花板上細緻繁複的雕花——陌生卻精緻的裝潢,一看就不是自己的房間。
她偏頭,看見正沉睡中的高希,側臉壓著枕頭,頭髮有些亂,嘴角甚至還沾著一點口水,懷裡還抱著那隻被拖得快散架的大布偶。
芮娜沉默了一秒,然後扶著額頭坐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比戰鬥還累。」
昨晚她本想回房休息,卻在走廊上被高希堵住,一通「哥哥怎麼可以亂說話」的精神轟炸緊接著展開,內容從童年創傷到魔法興趣的演變、社交挫折、家族政治與兄控焦慮,幾乎沒一秒停頓。
——就像一場沒有回合的魔法連擊。
她原本只是想冷靜聽聽,結果反而被扯進一場情緒風暴。
「那群欺負我的人是有啦……但後來都被我哥揍到住院了好嗎?後來整個家族根本沒人敢招我惹我。」
「我學死靈術是因為興趣!興!趣!是那些人先笑我的,我也沒怎樣啊,我哥知道了直接跑去魔法學院裡,放大範圍爆裂魔法,炸到整個校舍都重新裝修……」
「結果沒人敢靠近我,說什麼我哥是瘋子,我是死靈女巫,誰敢跟我做朋友?!」
「還說什麼要讓我當家督……我才不要!我只是想平靜地學點東西,那個位子會把整個家族架到我頭上,我哪扛得起啊!」
「所以我才順手用死靈法敗壞自己名聲,怎樣?很高明吧?誰說我不懂家族政治的!」
她講到激動處,還邊比手畫腳,邊在床上滾了一圈。
「至於為什麼離家?……那還用說嗎!我爸死了以後,我哥就像附身一樣管東管西,每天都像在軍營裡過日子!」
「你進城之後也看到了吧?那種排場、那種標準,這麼誇張誰受得了?我、我不逃才怪!」
「雖然……他對我是真的好啦……」
最後她抱著布偶,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只留下一句悶悶地交代:
「總之,不要聽他亂說就是了……」
回想起昨晚的畫面,芮娜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身經百戰的她從未料想,自己會有一天輸在情緒輸出上。
她低頭看著此刻睡得一臉平靜的高希——抱著布偶、頭髮亂翹、眉頭微皺卻顯得難得安穩。
她輕聲說了一句,語氣帶著難得的柔和與一絲無奈:
「……真是友愛的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