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幕:五味雜陳的二年級開學
「還活著啊?」
雖然知道建箴也明白這種打招呼的方式很不禮貌,但對象是宗豪的話,反而是最恰當的一種問候方式。太過溫和的、關心的行為,只會搞的兩邊都覺得噁心,畢竟損友是這樣的,心裡想的和嘴上所講的,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東西。
不僅僅尊重要放在心裡而不是掛在嘴上,對彼此的關心也是如此。
「反正也沒真死過。」
「哎,盡扯些有的沒的。」
建箴明白宗豪的脾氣,反正就算傷得再怎麼嚴重,只要他嘴巴還好好的,總能想到一些藉口反駁自己。多餘的關心根本沒必要,純屬給自己找罪受而已。而對應這種態度最好的方式,就是在一旁用看死魚般的眼神全程盯著給足精神壓力,其他的就算做了也沒多大意義,更得不到任何正面的情緒反饋。
「手沒事吧?」
「還得玩遊戲呢,能有什麼事?」
嗯……好吧,這回答很宗豪。聽上去好像很灑脫,但細想又會覺得這種說詞多少有些邏輯清奇。總不會是為了打遊戲,所以出車禍時用盡全力保護了自己的雙手,才免於受到衝擊的損傷吧?
這種話出現在小說或遊戲裡倒好,放現實中真聽到這麼中二的理由,建箴很難保證自己不會因此吐槽起來。但既然是宗豪……要說不理解吧,那也不至於。甚至建箴都覺得,這傢伙做出這樣的事情,似乎也在自己的預想範圍裡。
「所以呢?是幹了什麼可以搞成這副模樣?別跟我說你為了閃避路中的小狗結果自己『犁田』了。」
「還能幹啥,為了閃車撞分隔島上啦。」 宗豪拄著柺杖原地跳了跳,大概是想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除了行動稍微不便了些,其餘並沒什麼大礙,哪怕只剩一隻腳也照樣可以旋轉跳躍什麼的,彷彿撞了車的主角不是他,而是在聊著別人身上發生的事情似的。
運氣不好,但命是真的大。總之就是……習慣了,雖然也不能說一點事兒都沒有吧,但是在宗豪身上發生這樣的情況,似乎也算不上多大點兒事。而建箴覺得他的確是會說出「區區致命傷,不足掛齒。」那種既帥氣卻又低能對話的人。
除了苦笑以外,自己還能怎麼辦呢?
建箴經常這麼覺得,要不是當時是宗豪先跑來認識自己的,建箴覺得肯定不會由自己主動認識這種奇葩的傢伙。或者應該說當時自己還沒有想那麼多,對於朋友之間的關係也沒有那麼多複雜的考量,所以自然而然就慢慢熟絡了。
要是建箴重新倒回最初的時間點,建箴也覺得他們之間還能夠再彼此相識的機率也是偏小的那一邊。無論是在成績表現上,還是在看待事情的觀點和態度上,自己和宗豪都有不小的差異,唯一還能夠稱得上互相連結交點的,大概也只有關於遊戲的事情了吧。
孽緣啊,孽緣。
建箴搖搖頭,沒有再對宗豪腳傷的事情多做評論,反正也清楚他的情況沒有大礙,這樣就已經足夠了,既然還有從宿舍區拄著拐杖跑來教室上課的活力的話,說明他的情況還是比較樂觀,至少比起躺在床上嗚呼哀哉要好得多。
怎麼說應該也不是這兩天才發生的事情,大略估算一下的話,可能從出事到現在大概也有好些時間了吧。起碼最尷尬的階段已經過去的話,建箴也沒那麼壞心眼非要在這時候給他添點難堪。
「你可別跳一跳又跌了,我的體重可拉不動你。」
「我明明跳得好好的,就你在那亂說話詛咒我。」就算跳起來歪歪扭扭,宗豪仍是一生要強的人,這傢伙的嘴恐怕比他的命都還要硬。
「……不如我再踹你一腳讓你平衡一下?」
「誰教你這樣平衡的?欺負傷患啊?」
「我尋思你看上去也不像傷患,看起來還挺精神的。不如先管管你自己的嘴巴,免得我真的忍不住一腳送你個痛快。」
當然建箴只是嘴上說說,實際上他也不可能真就一腳踢過去,而宗豪同樣知道這點,所以嘴巴碎念也始終沒停過。別人是能吃飯病就好一半,宗豪的狀態則更多反應在嘴上,只要他開始有心情胡言亂語,就可以看出實際精神狀態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太過瞭解彼此的損友是這樣的。
只不過在看到宗豪如此精神的表現後,建箴心裡也就此放下了一顆大石頭。就算對他總是逞強折磨自己身體的行為有不少嘮叨話想說,但見到他那副一如既往的跩樣,就知道實際上也沒有太多需要自己憂慮的事情。
結果除了宗豪假期間發生的意外引起了一陣小騷動以外,二年級的開學日狀況其實和一年級剛開始時似乎大同小異,而且由於大家也都已經有之前的經驗,所以比起半年之前相對又顯得更從容許多。
要說變化最多的地方,大概就是擔任課程的教授幾乎都是先前沒有見過的生面孔。關於教授們的脾氣和教課的方式,看樣子全都得重新適應習慣來過。不過開學嘛,有這種想法的人肯定不是多數,大多數同學的腦袋都還維持在漫長暑假的餘韻中,可能也就是建箴這類幾乎沒有暑假概念,還有認真努力於學業排行前段班的少數人,才會去思考諸如此類的問題吧。
總之升上了二年級,他們底下也多了不少新的學弟學妹,聽說在暑假開學前也有為那群新生舉辦像去年他們剛入學時的歡迎會和各種和活動。只不過那些活動聽說似乎也由參加系學會的同學包辦下來,這件事便和他們這些班級裡的邊緣人完全沒有任何關係了。
怎麼說呢,反正自己對這類大型多人的線下活動本來就不擅長,能少些不必要的麻煩,在建箴看來也不是什麼壞事。雖然邊緣人就是因為這樣的想法所以才會變得更加邊緣,由於從來都沒有積極與人交流,導致別人也根本不清楚該怎麼和自己交流。
就……算了吧,就算知道有些事情不由自己先主動踏出一步去改變,光憑緣分和運氣幾乎是不可能有所改變的,但建箴也不太想勉強自己去做一些自己本就不擅長的事情。
要是虛擬遊戲世界,最慘不過就是把角色給刪了,將所有的人際關係和過去的事物全都歸零重新來過,只要不提起的話,那些近似黑歷史的部份也幾乎沒有其他人會知道。但現實中過於勉強、打腫臉充胖子的尷尬糗事,最後是很可能會跟著自己,甚至被認識的朋友給當作茶餘飯後的趣聞給取笑一輩子的。
想想還是算了,以自己的個性還是安安靜靜當個不為人知的邊緣人就好。至於「可靠的學長姐」這種聽上去沒有什麼實質意義的稱號,還是交給既熱情又善於溝通社交的其他同學吧。
……還像真是個性陰暗的傢伙會說出的發言呢。
但那也沒有辦法,不擅長的事情就是不擅長,雖然自己本質上也不排斥和人交流溝通,但要由自己打開話匣子去主動表示友好和熱忱,無論是現實還是遊戲裡,建箴自認都不是那種類型的人。
若真的有哪位不幸的新生和自己這不稱職的學長扯上關係的話,那……再看著辦吧。不管是照顧人的那一方還是被照顧的那一方,對於建箴都有些彆扭。他真的很不擅長這種刻意關注誰,或者是特地為誰做些什麼的舉動,如果不是情況發生在自己眼前,其實建箴從不熱衷於為自己建立熱心助人的形象。
儘管宗豪在這方面的見解似乎和自己大差不差,但他顯然更擅長應對這種社交場合,完全看不出一點陰沉不善交際的影子。大概也只有在私下兩人對話的時候,他才會露出那一副萬事不關己的慵懶。
「所以呢?你又打了一個暑假的工?」雖然心裡早就有了答案,建箴還是慣例問道。
「那不然呢?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雖然宗豪總在暑假期間賺錢,但對於錢究竟是怎麼從他的荷包中消失的,建箴卻經常沒有任何頭緒。認識這麼幾年時間了,宗豪的手頭卻始終算不上寬裕,電腦還是那風扇嗡嗡作響好像隨時都要散架損壞,看起來一點都沒有因為打工而有半點經濟富足的模樣。
建箴也沒有不長眼到去問宗豪打工費用下落的程度,只能說是家家都有難念的經,而宗豪家的經,那可能又比普通正常人的家庭要更難懂一些。
「話說回來,你這次不也人間蒸發了好一段時間?」宗豪反問。
「我人間蒸發好歹還是有上遊戲,可沒有像你那樣完全音訊全無。」
建箴看著宗豪被石膏繃帶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腳,甚至有想要用指尖戳上幾下的衝動。就算宗豪整個暑假期間都在打工中度過,建箴相信他應該還是有抽出點空閒玩遊戲,只是因為時間分配上並不方便需要較長沉浸時間的網路遊戲,所以乾脆索性就不上線罷了。
「所以勒?公會合併的事情都已經搞完了?」
冷不丁地,宗豪突然話鋒一轉問道,彷彿在說著比起自己的腳傷這種不重要的話題,還不如聊聊關於公會的近況。只不過以建箴自己的角度,或許公會反倒才是他更不想在此時提及的話題。
從某種層面來說,這大概就是宗豪對於公會一種扭曲的關心方式吧。
「還沒,暫時沒下文,某種意義上我也希望能這樣一直沒下文。」
「怎麼了?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這不是拓展公會的好時機嗎?」
「……」建箴白了宗豪一眼,沒有多說什麼,也不知道他是明知故問,還是真的腦袋給車禍撞傻了,所以才又提出這不經思考的問題。
「拓展和合併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好吧,再說我也不知道對方的公會情況,只知道他們是伺服器裡最近很常出現的大公會而已。」
建箴覺得,還是和宗豪提一嘴算了,一方面是宗豪本來就對這方面的事情並沒有太多關心,二來是他暑假兩個月的空窗期,對於線上遊戲的玩家那還是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長到甚至可以顛覆對整個遊戲環境的認知。
「唉……反正最後還是我去到哪你就跟到哪對吧?」
這幾天時間建箴才因為沒有再收到關於眾神的消息而鬆了一口氣,好不容易總算把這事忘得差不多,結果給宗豪一提,建箴不禁又開始煩惱起來了。
要是對方主動找過來的話,自己當然還是會和對方進行交流,只不過如果對方完全沒有任何動靜,或者直接忘了這檔事的話,自己肯定也不可能主動去幻銀商量這件事情。
既不排斥,也說不上多樂意,大概這就是建箴現在對眾神公會的態度。
但說到底這種事情也不是由自己決定的,說不定對方哪天心血來潮在路上閒晃,又或者是組隊外招團隊時突然見到某個角色名稱從眼前閃過,就又會突然想起這件事情也說不定。
「對啊,不然哩?」
宗豪還是老樣子一副與他無干、事不關己的模樣,完全沒有一點想為這事煩憂的想法。他心裡對這事兒大抵是一點興趣也沒有,就算之後真和眾神合併,建箴也確定他八成會像現在這樣依然故我。
建箴憤憤地拍了他左腿上的石膏,結果反而把自己的手給弄得發麻。只能抽了抽嘴角,裝作無事般用眼角餘光多瞪了宗豪一眼。
但很顯然,這點程度對於宗豪來說根本沒有任何殺傷力可言。就像是交代完全部該說的事情,也得知完想知道的情報後,他將受傷的腳調整到了一個合適的位置,然後一如既往的以熟悉的姿勢進入了夢鄉,彷彿經歷了一個暑假的一波三折之後,終於回到了這個安眠的好地方。
是說如果真要來課堂上睡覺的話……那還不如就乾脆直接翹課算了,想到下課後還得拖著這條腿的再走回宿舍,建箴就不禁覺得有些折騰。儘管折騰的人不是自己,但有時候建箴確實對於宗豪充滿迷惑性行為的衡量基準到底在哪裡而感到有些摸不著頭腦。
每次都是這樣,當事人一點自覺都沒有,只留自己一個人在那兒像個傻瓜似的想東想西。
升上了二年級,但建箴卻一點都感覺不出現實中的自己有哪裡發生了成長和改變,無論是學業上、心境上,還是處事態度都是。
和明明出了大事卻依舊睡得安泰的宗豪相比,暑假結束後的第一天開學,建箴的心情卻還是一如既往地五味雜陳。
不過,自己倒也早就已經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