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西耶爾老愛說,我總有一天會因為所作所為遭到最嚴酷的報應。
我每次都挖苦他,難道我現在還不算在報應中?不然我們來交換一下吧!
這時他就會沉默,然後翻出一張早該燒掉的舊表格,在僅有的空白處寫下每一位處境比我更慘的員工名字。
然後他會拿著紙,嘆氣,說他收回最一開始的話。
你就像剛開始發酸的酒、剛開始軟爛的肉、剛開始飄腥的魚,每一樣都還能入口,但若要你三餐皆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總有一天會因為感官錯亂,覺得腐敗的屍肉也沒什麼。
薩西耶爾老愛用這種沒人聽得懂的譬喻,難怪餐廳員工都對他敬而遠之。
但說真的,如果只能在死亡與屍肉間作選擇,真的有人能不醜陋掙扎、保持體面莊重、坦然接受還毫無作為的人生到此為止嗎?
我不能。
馬格顯然也不能。
但馬格有我所沒有的。
所以我打造了祂。
上半身蓋著外套的屍體被搬進餐廳時,祈拉像雕像一樣僵立不動,本就如同溼土的深褐皮膚變得更無血色。
即使第二個被搬進來的人還有淺淺的呼吸,她仍連伸手去揭也沒有。旁人的交談、質問、辯解,都和塵灰無一二致,輕飄飄地從她肩頭點過,再緩慢、躊躇地像最黏稠的瀝青,沿著她冰冷的身體滑落地面。
有一個人的聲音特別清晰,雖然仍模糊到祈拉無法理解。她嘗試從那對眼睛裡讀取些什麼,精明的藍眸卻滑向她左邊,祈拉隱約嚐到了愧疚。
她是該愧疚,她已經失去了四個孩子,命運補償的她也留不住。或許當初養父出於憐憫給予選擇時,她不該相信帝國的「產運神話」,覺得生育能抵銷她與養父的罪,覺得總比成為奴隸自由。
她或許也在某處覺得,生下健康的孩子她就能成為「正常人」。
「——我們要把他送去神殿的診療所,妳要來嗎?」
剝洛克一頭漂亮的金髮全被他抓亂了,手上不知為何都是血。就說你不適合殺魚,優雅的你和輕柔攪拌的麵糊、茶香飄散的瓷杯更相配。啊,說到麵糊,馬格應該可以吃蛋糕了。
「我要先烤蛋糕,」她滿心期待女孩幸福的模樣,「馬格回來就能馬上吃到了。」
「祈拉……」剝洛克一臉錯愕。真奇怪,你應該沒這麼討厭她吧?「祈拉,馬格死了。」
「壞孩子,不可以這樣說話。」她怒斥,「賽特如果這麼說你,你不會難過嗎?」
她應該沒有說很大聲,但餐廳裡的人全部轉過頭來看她。眼神有的震驚,有的困惑,有的和剝洛克一樣錯愕。薩西耶爾正和把屍體搬進來的短髮女性交談,也從眼鏡邊緣投來若有所思的視線。
「祈拉,妳先冷靜下來聽我說。」
剝洛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但手上的血讓他放棄了這個念頭。他咬住下唇,再鬆開,紅潤的嘴唇上有深深的齒印。
「馬格背叛了。或許是帝國許諾能送她回家吧?她偷走了薩西耶爾辦公室裡的儲音球,準備交給『鼠之家』裡的臥底。」
「但她和法外之徒起了衝突。薩西耶爾發現東西不見,派人追上去的時候,只看到馬格和賽特倒在『鼠之家』深處,身邊躺著一群死去的法外之徒。」
「賽特這小子,嘴上還說多討厭馬格。」他苦笑,「幸運的是,這位鯷也擅長急救術,所以賽特雖然失血過多還是保住了性命。但我們這裡設備不足,再拖下去他也活不了。」
「送去神殿也不一定能活下來,但至少比把他丟在這裡等死有希望。祈拉,你要一起去嗎?」
所以,她有個孩子還有救?
短髮女人和幾個店員已經把賽特從臨時擔架搬上店裡的擔架,正在通往診療所的通道前焦急地等待。
「我去。」她長長吁出一口氣。剝洛克的臉變得鮮明,她也看到了擔架上緊閉眼皮、彷彿沉睡的賽特。「抱歉,我剛才有點……」
「沒事。」剝洛克微笑,「這是人之常情。」
還是一樣,聽不出到底是安慰還是嘲諷。
祈拉眼角餘光瞥到靜靜擺在薩西耶爾面前的屍體,心裡一陣酸澀,但她忍住了。她側身背向,快步往通道走去,輕聲對剝洛克說。
「我不想讓她變成岩塊。」
剝洛克點頭,默默牽起她的手。
他們才走到一半,就看見從診療所延伸出的長長人龍。
祈拉臉色蒼白,剝洛克緊抿著嘴,短髮女人從懷裡拉出一截看著就很危險的機關握柄,用眼神詢問是否要硬闖。
「等一下,今天說不定是普芬閣下。」
剝洛克低聲說。另外兩人顯得很困惑,不過他不打算在這麼多人面前解釋。
聖澤教非常重視所謂「公平」,憑借優勢暴力搶到順位是絕對不允許的。而既然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要來第九街視察,那麼神殿方可能會把傳聞與其不合的「白胖子」,派來處理診療所的平民。
他示意祈拉和鯷,一起把賽特挪到更顯眼的地方。
「閣下!普芬閣下!您要照順序——」
隨著快速沈重的腳步聲,年輕男子幾乎是驚恐的聲音由前方傳來。然後幾乎是下一瞬間,隊伍就被兩名灰衣衛擠開,讓道給一位身高至少有兩米,但全身都是脂肪的白皙胖祭司。
他氣勢非凡,挺著把法袍繃緊的大肚子,一邊用莊嚴、微帶怒意的聲音回應慌張的輔祭。
「生靈正蒙受苦難,」他看見了賽特,慢下步伐,邊走邊扶正歪掉的法帽,「你身為輔祭,難道還感覺不到這位的脈律正在下潛?諸位,違逆律法恕非我本意,但求諸位諒解。」
普芬示意灰衣衛接過擔架,從剛才擠開的空位迅速但穩定地離去。祈拉剛想跟上,普芬就揮手制止。
「這已是我寬容的極限。」
他的聲音有股不容反駁的權威感。剝洛克按住祈拉的手臂,搖搖頭。
回到餐廳後,剛才的店員都已離去,只剩一位瘦小的男人守在擺放馬格的桌子旁邊。鯷和男人說了幾句,一起上去辦公室,把馬格留給剝洛克與祈拉。
剝洛克揭開馬格身上的外套時,祈拉再也忍不住,握住少女無力的手,掩面大哭。
鯷的動作乾淨俐落,應該是一刀斃命。薩西耶爾應該沒和她說內情,但女人依然很好心地用乾淨的布把馬格的頭固定在脖子上,還大略擦掉比較大片的血跡。
銀青色的頭髮披散在桌上,纖細的手掌靠著胸口斜擺,在晶煤燈的照耀下,看起來比垂死的賽特更像睡著了。
每次都是這樣,他的計畫從來沒有一次能順利進行。
從接到密報有無意識奴隸死在垃圾通道,到找到罪魁禍首、取得信任這一步都還照著預想,他的理智卻在聽見貴族少女說他是假奴隸時,像被扔進焚化爐的屍體一樣,瞬間灰飛煙滅。
回過神來他試著補救,畢竟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這名少女雖然驕縱,但首先外表就是很容易引人憐憫的類型。加上剝洛克在貴族身邊看多了,知道這類彷彿沒有極限的高傲,恰恰是在反應當事人內心的極度不安。
血統、才能、金錢、名譽,貴族們煩惱的不外乎這四項。
他只是稍稍試探,少女就把弱點全暴露了出來。
她是最典型的,身處優越環境卻時常抱怨不夠自由的既得利益者。準產少女的教育又在她心裡殖入必須照顧弱者——嬰兒或幼童——的規訓,使得她既表現出上街人的強烈支配欲,同時又因為她並非處在絕對權威的位置,下意識扮演起弱者或受害者的角色。
那是無意識的,是自幼耳濡目染的結果。所以嚴格來講,馬格這麼討人厭不全然是她一個人的錯。
他的確有過吸收馬格為夥伴的想法。
祕術使是很稀有的,或說不在帝國管轄內的祕術使很稀有。
馬格印象裡的祕術使之所以都是邪惡的詐欺犯,就是因為帝國不想讓這股力量脫離掌控,同時又害怕人們相信舊王國的遺孤真的擁有某種神秘力量,而透過教育與娛樂,兩方洗腦的結果。
祕術使的才能透過血緣傳承,但如果沒有經驗豐富的導師帶領幾乎無法展現。馬格不相信有祕術使,她卻第一次使用祕術機構就順利使其發動。
不對,如果馬格的記憶可信,至少是第二次。斐利責塔的地下庫房明顯有個使用祕術機構操控的垃圾通道,大概是專門用來銷毀一些見不得人的證物。
單純懂得古語也無法發動祕術,必須至少對運作機制有一定的了解。
馬格沒有說是誰教了她古語,但剝洛克可以大膽猜測,這位神秘教師不只教授語言,還可能十分了解祕術使內情,才能在斐利責塔眾多監視之下,不只辨識出馬格的潛力,也讓她站在了成為祕術使的門前。
但這樣不夠,僅僅多一位可能強力一點的祕術使完全不夠。
所以他很快放棄招攬的念頭,繼續照著雖然有點偏離、但仍向著目標前進的計畫進行。
在這個計畫裡,馬格必須死。
「東邊的『冠冕花圃』怎麼樣?」祈拉帶著哭腔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馬格是個愛漂亮的孩子,我們可以埋深一點,就不容易被拾屍者撿走。」
「不,去『地心開口』。」剝洛克把外套重新蓋上,把少女抱在懷裡。她輕得令人皺眉。「比較遠,但絕對不會被找到。」
「好。」祈拉遲疑了一下,然後似乎想伸手接過馬格,但最後還是讓剝洛克繼續抱著。「回來後我們再繼續找般尼,鯷說有問到黑衣女人的情報。」
般尼啊!他差點忘了。
「沒問題。啊,幫我戴上披巾好嗎?」他挪了挪腰,把塞在皮帶裡的披巾朝向祈拉。「真面目還是別隨便示人,否則不知路上又有多少少女要為我魂牽夢繫?」
披巾被用力抽出,甩到他臉上。祈拉還加碼捏了他耳朵。
「也只有你這時還能開玩笑……」
祈拉走到前面,腳步沈重,剝洛克卻瞥到她緊抿的嘴角微微上揚。
「謝謝誇獎,這可是我能活到現在的秘訣。」
他對著祈拉的背影無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