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急入墳》:其三
「唉,那個臭老頭又給我們帶來大麻煩了。」曼尼.米勒在車庫前喃喃自語著。此時丹恩跟在曼尼身旁,看起來像是個準備聽聞長官發號施令的士兵。
就形象上來講,曼尼和丹恩的長官的確有幾分相似,他有著老軍警的氣質,那顆光亮的腦袋以及他唇上那道些許發白的黑色鬍鬚讓曼尼這個人說起話來總是充滿著權威性。相較於漢門,曼尼與丹恩處的還算過得去,前者喜歡使喚人、後者慣於被人使喚,若不是顧忌門面的漢門老是在曼尼耳邊嘀咕,曼尼可就真的會把這位社長大人當成打雜的來使喚了,不過實際情況倒也相去不遠,只要曼尼有要求,丹恩從不拒絕,就連借點小錢也不成問題。
不一會兒,曼尼開著公司的黑色轎車前往了格勒夫市區,而丹恩就坐副駕駛座上,像隻準備要被抓去賣的無知豬仔。
曼尼說:「密儀會那邊給回應了,一如往常,"關心但不介入",哈!真是群天殺的王八蛋。」
丹恩沒有回應。
曼尼側眼看了一下丹恩的表情,他從那凍結的面容中讀出了些許沒落。「你是個懂事的大傢伙,只是有些事還不夠熟,你懂嗎?」
「是的,米勒先生。」
「那個塔蘭佬說你十天後可能會死,但也可能會活很久,如果前者,你就沒必要去熟悉任何事,如果是後者,那你總有一天會知道要怎麼處理公司的大小事務,包括如何應對客人與製作一杯標準的塔式奶茶。」
「是的,米勒先生。」
「好吧。我是說想,能再借我個一百元嗎?」
丹恩聽聞後便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發皺的百元鈔,不過他沒有立即要付款的打算。「米勒先生,身為名義社長,我認為我有義務要提醒您:切莫沉迷於賭博賽局。」
「啊,我的佛祖啊,是薇雅要你轉達的嗎?」。曼尼說的薇雅即是公司的會計師薇諾尼雅.里耶,一位有著三個孩子的單親媽媽,她非常不喜歡曼尼老是提預支薪水的事情,同時也對曼尼的生活態度感到憂心忡忡。
丹恩回答:「是我自己的意思。」
「懂,那就再說吧,小渾球!」曼尼一邊說著,一邊從丹恩手中搶走了那張百元鈔,「雖然這一百塊很重要,但我剛才說的也是真心話,像你這種腦子不靈光的退伍軍人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正因為你甚麼都不懂,所以你不必急著去迎合所有人。」
「是的,米勒先生。」
「你有喊不的時候嗎?」
「不,米勒先生......」
「哈!蠢蛋!」
曼尼因為一個文字遊戲而笑得開懷,儘管丹恩理解曼尼的反應,但他無法產生共感。
時過半餉,格勒夫市的斑斕街景流轉於擋風玻璃前,糾纏其中的異相亦與之相隨,這座繁華的城市是卡登斯州的核心所在,它的混沌在杜朗聯邦中亦是遠近馳名,先天因素與後天因素的交叉影響使得這塊土地的性質變得無比曖昧,這也意味著它的現實比其他地方更容易捏造與修改。
在這個鬼地方,靈界與靈域的影響無所不在,所幸這些影響多半屬於靈感體質者們的不幸,如感知者會時不時地捕捉身旁的無名黑影、如目視者則會見到人心滋生出的漫天眼珠、如聽聞者會苦於那腐敗心智的呢喃,不同的靈感體質會有不同的困擾,而像丹恩這類具備全相感知能力的人就是所謂的大滿貫,整個世界對他們而言都是不亞於夢境的荒誕煉獄。
就像現在,丹恩其實看不見曼尼的臉,曼尼那張豪快愜意的臉被黑影削成了一面鏡子,鏡中有丹恩揮之不去的恐懼;其實丹恩聽不清楚曼尼的話,明明那個男人發出了爽朗的笑聲,無名啜泣卻依附其中,於是丹恩選擇聽而不聞。
但它們再說話,它們用其聲、其形、其影將黏稠的思緒灌注在丹恩身上。
它們說:烏海爾,別害怕,我們會保護你的。
「不......」
「嘿,沒事的,丹恩,別害怕。」曼尼出聲安撫。他注意到了丹恩的異常,此時那名退伍軍人已經把自己逼到了門邊,他那副蜷縮身子的模樣像極了挨揍的孩子。
「......不......我很好,我不害怕。」
「噓!閉嘴,你不好,而且你嚇得像條被夾斷尾巴的狗,小王八蛋!」曼尼停頓了一會兒,路口的紅燈正好讓他有了片刻思索時間,「你是個神經病,很多靈媒都是神經病,你是、老傑洛米也是,但我不在意,至少沒像漢門那麼在意......無論如何,你知道你跟我們最大的不同是啥嗎?」
「......我不在乎。」
曼尼不在乎丹恩在不在乎,否則他就不叫曼尼.米勒了。「答案是:沒有不同。聽著,丹恩,這裡沒有人逼你一定得繼續當個無堅不摧的士兵,你要面對的也不是子彈或炸藥,這座城市有的只有源源不絕的鬼故事與離婚訴訟,這些都不是咬著牙往前衝就能解決的狗屁問題......所以,現在你該來點水菸或馬丁尼啥的,呃,也許一兩張郵票也行?總之你不該把自己逼得這麼緊,只要在無害範圍內,你該盡情地展現自己的......想法跟情緒?不只是靈媒,大家都是這麼走過來的,煩了就喝點酒、累了就睡。」
「......」丹恩了呢喃一句沒人聽得見的話,而後他重新戴上了副名為墨勒特上士的石頭面具,「......謝謝你的關心,米勒先生,我已經恢復冷靜了。」
「哼,你爽就好。來,這包菸給你,而這一百塊,就當你跟我買了包菸,謝謝惠顧!」
「是的,米勒先生。」丹恩猶豫了會兒後才地將菸盒收進了口袋。丹恩這輩子從來沒抽過菸,因為那會讓他想起雷伊,雷伊.墨勒特,他可悲的父親。
這筆意外獲得的小橫財讓曼尼心情大好,不過這段喜悅沒超過五秒,因為丹恩無言的壓力讓曼尼渾身不自在,對方仍未放棄讓曼尼擁抱健康生活的念頭,他頑固的像隻梗犬,而不幸的是曼尼沒受過馴犬訓練。「......好啦,我不會把這筆錢拿去賭馬,我會把它拿去買一箱啤酒跟一塊上相的牛排跟幾顆青椒,周末來場戶外烤肉,到時還請社長大人賞個臉出席吧。」
「謝謝你的好意,米勒先生,我會如約造訪的。」
「該死,外頭一堆靈媒活像個厭食症病患,就你的食慾好的不像話......冷靜了是吧?那接下來就得好好幹正事囉?還記得我們接下來的任務嗎?」
丹恩以低沉而機械性的語氣回答:「我將以威吉繼承者之名聽取、承接並實現締約者的亡願。」
「是的,願主保佑,請讓死者了無牽掛。」曼尼用這句話替本次的工作揭開了序幕。
亞茲生命禮儀社的黑色轎車迅速地橫跨了寂靜區,接著午後的車流又將它困於戴柏格大道,那條銜接格勒夫三號圓環的大馬路是本城的車禍聖地,鬱鬱寡歡的行道樹下堆滿了吹不散的哀號,現在它們不哭泣了,沒能察覺死亡的回音紛紛聚集到了車窗外,它們見到丹恩就像見到了一扇門,走進門中就能再次觸及遠處的朝陽。所以它們來了,那些徒留輪廓的渣滓向丹恩獻上的自己的一切;它們再次哭號,其尖銳的情緒有如魚鉤般撕扯著丹恩的皮囊。
時過半餉,丹恩的藍襯衫中滲出了一道血痕——那位靈媒知道,正是因為自己的精神太過虛弱,靈質干涉才有辦法影響他的軀體,但他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如此劇烈的干涉了。
隨著越來越多的疤痕綻裂,丹恩的虹膜也逐漸塌陷成了一片無光的黑影,無助的孩童、茫然的毒蟲、失去頭顱的婦人手握牽繩,形形色色的殘影都渴求著門扉的救贖,它們想要說話、想要藉由名為丹恩的門扉擺脫這片哪也去不了的痛苦牢籠。它們想要回家。
『——米勒先生——』丹恩拚勁全力保住了自我意識,此時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數十名男女同時在開口說話一樣,『——先到——戴柏格二號安全屋——』
曼尼焦急地問著:「這他媽的是怎麼回事!這條路不是安全路徑嗎!」
『————』粉碎、撕裂、燃煙灼肺,死者們反覆再現的瀕死經歷讓丹恩痛得無法言語,他防禦性地縮緊身子,那身鼓脹的肌肉彷彿正扛著千斤重壓,此刻溢流的汙血已經染黑了他的衣服與身軀,如果不想辦法立刻緩解干涉的話,丹恩就算沒被痛死也會失血而亡。有趣的是,現在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昏厥,利用中斷死者的回音與被干涉者之間的連結,不幸的是丹恩意識到這場不該存在的意外後頭有個他躲也躲不掉的責任。
是吳先生的亡魂,它的靈域找上威吉的繼承者了。
丹恩急著大喊:『——不、不!米勒——先生!現在、立刻、前去.......跟水金.吳的!遺骸!碰頭——!』
「你這種狀況去了又能幹嘛!現在我們是要去第一市立殯儀館,不是殺手狐主題樂園啊!」曼尼一邊抱怨、一邊打開了緊急無線電,隨後他拿起話筒向胡果區看火人喊道,「以亞茲之名,立刻開啟直達格勒夫第一市立殯儀館的路徑!」
掌管路徑的看火人以一陣風呼回應了曼尼的呼喚,彼時,這陣來自狹縫的靈風凍結了時間、吹散了物質世界的秩序,人類引以為豪的造物形同玩具般被無名的力量任意挪移,隨後層層相疊的殘影就在虛幻中招來了異界的迷霧。
此處是生人勿近之所、避世精靈之路,夾在兩界之間的它不受物理法則的約束,理所當然地也不是人類該來的地方,普通人光是在這待上一秒就會產生錯亂,無論是尺度的錯亂、感知的錯亂、還是經驗上的錯亂,如果沒有契約的保護,單憑一層金屬外殼根本不足以讓曼尼有那個閒工夫對著眼前的白霧發呆,而且契約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它只能保證行使者可以不受錯亂的干擾,但阻止不了此地的特性,即是名為思緒回饋的異常現象。
曼尼之所以會發呆,是因為它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它的思考成了獨立於靈魂的個體,而這個個體又衍生出了新的聲音,千百個似是而非的訊號在曼尼的腦中不斷堆積,直到精神不堪負荷之前,它的大腦不得不採用最極端的手段來應付無窮遞進的錯誤——遺忘。曼尼在剎那間失去了莫約五分鐘左右的記憶,五分鐘前正巧是他剛用半盒香菸賺了一百元的時間點。
「......搞屁......啊......啊!」曼尼昏沉沉的腦袋被鄰座的丹恩嚇出了個半死,丹恩的狀態之慘烈,恐怕只有慘死車輪的倒楣蛋能相提並論了。與此同時,他也目視到了包圍在車體旁的回音殘影,回音在精靈之路中現出了更為具體、卻又更加混沌的型態,此處的它們不是獨立的訊號團,反到黏合成了一團令人作嘔的殘肢巨物,巨物上頭沾著無數張扭曲的五官,它們眨著眼、說著話,嘰嘰喳喳彷彿浪濤翻湧。
「媽的,丹恩,」曼尼罵道,同時他反射性地即踩油門,他的叫罵隨著隆隆的引擎聲一同飛向了道路的彼端,「不用解釋了!出大事了對吧!......該死,這裡是捷徑,我為什麼要開啟捷徑?這會把我......逼瘋......不,我知道我在幹甚麼......啊哈!我給自己留了張字條......媽的,這字也太醜了!」
(「殯儀館,米勒先生......」)丹恩有氣無力地提醒著。
沒錯,殯儀館。曼尼在心中念道,明晰的目標短暫地穩住了他的情緒,甚至進一步地強化了他的專注力,曼尼只需要穿過捷徑即可,而這條路就是通往殯儀館的康莊大道。
不要在乎車後的靈聚浪濤、不要注意車外的遊魂低語,曼尼喊著一路衝鋒,這輛車就必然前進——黑色轎車的速度飆破了一百、一百二、一百五、兩百、三百......儀錶板上的數字失去了意義,無論斷裂的指針如何將數值往後拖曳,它也追不上速度的尾流,從未有車子能到達這麼快的地步,那輛轎車是風暴、是流星,它是曼尼心中最棒最優雅的黑色美人,誰也別想看見它桀傲不馴的目光。
一路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