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急入墳》:其二
......墨勒特、墨勒特!「墨勒特!你他媽的給我清醒一點啊!」亞茲生命禮儀社的資深員工漢門一邊叫著,一邊使勁拍打丹恩的臉。
又一次習以為常的斷片,丹恩並未感到任何驚慌,雖然他依然頭痛、依然困頓,而且現在他的事務衣上沾滿了血跟嘔吐物,但他不覺得自己應該要驚慌,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來不及阻止了,這時候慌張一點用都沒有。
所以這段期間我做了什麼事?那位靈媒對自己問著,隨後丹恩根據環境與天色來判斷,他應該是在工作途中昏倒了。
時值正午,此處是亞茲生命禮儀社的後倉庫,幾秒前丹恩還在這裡清點新進的薰香蠟燭,儘管他不喜歡算數,可是給貨物清單打勾的感覺的確挺不錯的,而作為一個掛名老闆,丹恩這麼做也算是不愧對自己領的薪水了。
「沃登先生,我這樣算是曠工嗎?」丹恩問。
漢門嘆了一口氣,而後那名體型寬厚的長輩拿起毛巾替丹恩擦掉臉上的污漬,這時他想說點什麼話,也許來點不合時宜的幽默感也不錯,可是漢門並沒有這麼做,或許是因為他本能地不想和丹恩產生任何交集。
「抱歉,我做的......不夠好。」丹恩恍惚地呢喃著。
「......沒人期待你做任何事,別他媽的老是惹麻煩就行了。」漢門表現得有些惱怒,又有些無可奈何。他對眼前的新上司抱有非常複雜的印象,丹恩.墨勒特既是強壯的士兵又是脆弱的病患、是冷血的瘋子又是無助的男孩,更重要的是,那個男人殺死了漢門的老朋友威吉爵士;那名老員工當然都知道這都是威吉爵士一手安排好的事情,但他只是個凡人,名為漢門的老頭子不能接受所謂的"如靈媒那般的安排"。
「是的,沃登先生。」
「回去休息,這是命令。」漢門.沃登在跟丹恩相處的這一年學會了一個相處秘訣,那就是只要搬出命令一詞,丹恩基本上就會照辦。
「但我在等一位客人。」
「白癡,你是老闆不是業務員,接洽客戶的事情一定是讓瑪姬或加西亞去辦,你想去湊啥熱鬧?」
「......客人已經來了,對方是威吉爵士的契約顧客。」丹恩的眼神越過了漢門肩頭,他看見了靈域的灰光懸於桁架之上,像極了一顆太陽。
「媽的,不是吧。」漢門忍不住仰首扶額。契約顧客意味的賠錢,這一年他們已經賠了很多錢了,再這樣下去亞茲生命禮儀社遲早要入不敷出。「聽著,墨勒特,我們有權拒收,威吉爵士已經死了,他的所有口頭約定一律無效......墨勒特?你這是要去哪?」
丹恩自顧自地走出了門外,儘管丹恩的步伐仍如士兵般穩健,但他那蒼白的臉色已經浮現了一輪黑印,陷入臉龐的陰影啃食了他的活力;丹恩的身形如山巒般強健,身影卻如霧氣般稀薄,夾雜在那道霧氣中的是無以名狀的瘋狂,銳利的情緒與困惑的神智溶解其中,而那便是一個警訊,是靈魂要崩解的訊號。
漢門不敢上前勸阻,老實說他現在更想要打電話叫精神病院的人趕快把丹恩給帶走,漢門已經受夠那個神經病在威吉爵士引以為傲的土地上做亂了,可是他沒辦法這麼做,因為這個地方的事情不是漢門.沃登這個老屁股說得算,他想發表意見還得先經過一群神棍巫師跟通靈瘋子的同意才行。
「墨勒特!不要逼我把繩子給拿出來!」漢門一邊叫囂著,一邊膽怯地走在丹恩的後頭。
假如說契約顧客就在葬儀社本廳中等待,那離漢門能阻止墨勒特敗壞公司形象的時間只剩三分鐘了,畢竟倉庫跟本廳只隔了一道防火巷,此時漢門忍不住後悔當年的自己為什麼要阻止了威吉爵士把倉庫蓋在花園後面,其實也不為什麼,就因為那片鬧鬼的亂葬崗離本廳實在太遠了,如果威吉爵士把倉庫蓋在那,他肯定會趁大家不注意的時候把幾具無名屍給藏在裏頭。
還好就在漢門躊躇之際,救星總算是感到了。有個綁著褐色馬尾的小個頭匆匆從巷口處匆匆跑向了丹恩,那個樣貌平平的年輕人就是加西亞,一位只比丹恩多了三年殯葬業資歷的專職業務員,而說來奇怪,雖然這是一間由大靈媒開辦的私人公司,可是整個組織上下卻只有加西亞一個人沾了點靈感能力,也由於能力薄弱,所以平常他很少受到靈質物體與靈騷現象的干擾,總歸是個難得的幸運兒。
「丹恩,你的樣子糟透了!」加西亞訝異地說道。
那名年輕人毫無距離感的發言喚醒了丹恩的些許神智,而後丹恩反射性地喃喃著一些經過挑選的應對用語:「我很好。」
「不,你爛透了!喔,我不是說你很爛,我是說你的狀況真的很糟糕!還很、臭?」加西亞瞄了一眼丹恩的領口,上頭卡了幾塊疑似肉塊的不明糜狀物。
「嗯。」
落後在遠方的漢門一點都不羨慕加西亞那種大膽無畏的性格,他只是有點忌妒加西亞搶走了整件事的主導權。「......嘿,臭小子,抓你老闆去換件衣服,他一會兒有貴客要接待。」
加西亞聽出了這句話的含意,而他之所以會趕過來,實際上也就是因為有客人指名要找亞茲生命禮儀社的負責人,所以漢門的話八九不離十就是指那件事了。「收到,沃登先生!來吧,丹恩,你不能用這副模樣去見客你曉得嗎?」
丹恩點點頭,儘管這不意味著他真的懂這件事,只管點頭就對了。
點頭,像個正常人一樣做出反應,別讓人發現自己有問題,就像莫里斯上校交代過的一樣,丹恩得當個有血有肉的人類才行。點頭,我很好,我已經準備好出任務了,做好萬全準備,留下應變空間,找一個最適合的方式走入人間,成為同袍們信賴的兄弟、長官們肯定的良兵。
是的,三、二、一
「您好,敝姓墨勒特,我是這間亞茲生命禮儀社的現任負責人。」丹恩用以極其親切的笑容面對著坐在會客室中的吳家遺孀說道。
會客室保持了威吉爵士一貫的老貴族品味,那片溢滿書香味、喪葬型錄與各種真傢伙的木質空間是老威吉特別留給貴客們的獨立包廂,他們在這能暢所欲言,無須忌諱太陽的監視;會客室的中央是安放著粗曠大石桌的沙龍區,角落還安排了一組由沙發與茶几構成的商議區,多數時候老威吉只會用到角落的區塊,就連今天也不例外,那名穿著經典黑色喪服的老婦人就那等著負責人的到來,而照會她的便那位來歷不明的丹恩.墨勒特,一位留著白金色短髮的高壯男子。
吳夫人對丹恩的第一印象不太好,因為對方的體格太有威脅性,丹恩就像一座套上衣裝的白色石像,柔軟的尼龍布料凸顯了那身石膚的剛猛紋理,而他箭頭般的挺拔鼻形與深如刀鑿的淚溝則像是作品未完成的殘跡,也許那座石雕的創作者曾想過要讓那個名為丹恩.墨勒特的作品看起來更加英俊動人,但閃現而過的複雜情緒卻讓對方下刀的手永遠失去了靈感,說不定連命名的勇氣都沒了。好在雖然外觀上不討喜,至少丹恩的笑容非常真誠,就算那是模仿而來的成果,用於接待客人也足夠了。
「墨勒特先生......」吳夫人試探性地喚了一聲,過了幾秒,她才下定決心以自尊維護自己的立場,「......我可沒聽說過他把公司交給了一個姓墨勒特的來管理啊!」
隨行的加西亞解釋代為道:「吳夫人,墨勒特先生是威吉爵士的遠親,當年威吉爵士患病前就交代過要由墨勒特先生繼承本社,為此還他曾要求墨勒特先生這實習了好一陣子,特別事務也一併交代了下來,因此請別擔心您們的權益會因此受損,我們亞茲生命禮儀社將一如往常地以最大的努力完成前代留下的未完契約。」
「如果我說我的丈夫明天就得下葬,你們有辦法處理嗎?」
「明天是可行的,不過可能得安排一下......不如我先給您介紹一下本社的推薦方案?」
「我在和墨勒特先生說話。」
加西亞尷尬地笑了一下,因為他正極力避免讓丹恩說話,畢竟丹恩只有門面上有點老闆的樣子,骨子裡還是跟個烤麵包機沒兩樣。「社長先生,您覺得如何?」
丹恩以他低沉到有些沙啞的聲音回道:「無論任何事物,只要在契約範圍內,本社謹遵辦理。」
吳夫人露出了極度不滿的表情,她身為一個悲痛的喪家主人,前來此地的目的不是為了聽公務員式的推諉塞責。「所謂的契約範圍又是怎樣?」
加西亞說:「這部分就需要檢閱一下前代與您丈夫簽定的文件......但這類特殊契約都有個通則,那就是不計任何代價以最大限度完成簽約者指定的喪禮儀式與亡願。」
「那關於本命金的部分呢?」
吳夫人說到重點了,本命金。
整件事要先從契約的建立開始說起了。
那東西源於威吉爵士在五十餘歲時為特定客戶開發的新形態服務,該服務的架構以簽訂合約的甲方在死後會自動納入威吉靈域的管轄為前提,而身為乙方的威吉爵士將在杜朗地區實現甲方的生前與死後願望,簡單來說就是靈魂買賣,至於本命金象徵的就是威吉爵士給予的願望貨幣,這些靈質構造物一旦完成契約就會自動消滅,但有些案例中的契約內容具備繼承性質,如果甲方的後代有意接手的話可以提案續約,此時本命金將存留給下一位繼承者。
現在只剩一個問題。威吉爵士在死前單方面地修改了買賣條款,往後甲方的靈魂所屬將回到杜朗的死亡使者手中,相對的甲方將喪失售後服務內容以及本命金的繼承與再現,且並由願望引起的因果現象將會在契約對象消失後自動歸零,這意味著當甲方的死去,由願望本身造就的事物將會一起瓦解,就像午夜鐘響魔法解除一樣。
想當然爾,要校正這麼大規模的因果現象絕非易事,所以一部分威吉爵士決定擺爛不管,真正需要注意的是甲方相關人士的記憶修正速度往往會比因果現象的修正速度要慢上不少,這意味著威吉爵士有義務要先想辦法安撫那些意識到自己蒙受毀約之害的人,而最簡單的補償方式就是賠款,於是這一年間亞茲生命禮儀社已經付了大筆款項給三位幸運的可憐兒遺族們,然而光是三份契約賠償就讓亞茲生命禮儀社的會計師焦頭爛額,接下來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難過。
其實什麼都不管也是個選擇,就如同漢門宣稱的那樣,由威吉爵士立下的契約已經隨著威吉爵士的死而作廢,後續的發展如何已經不關亞茲生命禮儀社的事了,但基於道德與靈界的穩定性等多重考量,據實以報並及時補償才是最聰明的選擇。
對此,丹恩再次不疾不徐地搬出了官方說法:「由於契約乙方因不預期之事故亡故,故而依據契約書第三章第一百八十四項第三款之契約行使權修正備註,免除甲方契約代價並終止願望之繼承關係。」
吳夫人聽了一臉錯愕,問題不再於官方解釋,而是她完全不懂丹恩在講甚麼。
不是現在講這種事啊!加西亞在心中吶喊著,隨後他急忙補充道:「也就是說我們會回收本命金並退回吳先生的靈魂抵押權,相對的吳先生因契約內容而獲益或虧損的部分將一併歸零。」
吳夫人又愣了一會兒,她還在思索所謂的終止契約是怎麼回事。「你、你是說,吳氏企業會破產?」
丹恩回答:「根據契約書附錄第五項第十三條第B點詮釋,乙種規模以下之影響事件會在十年內自然消滅,乙種規模以上之影響事件將會以讓渡的方式在十五年內移交給原位繼承者。」
加西亞解釋道:「啊、就是,如果吳先生的事業不大,這些因願望而增加的資產會慢慢回歸常態,而如果吳先生的事業很大,那麼依據最小作用量原理......總之考量到影響規模,契約將會自動將吳先生的事業資產轉移給符合條件的特定人士身上。這一部分的契約條款比較複雜,稍晚我會請柏克律師再和您詳細說明一次,不過無論是怎樣形式的消滅,根據契約內容,我們都會提供一定程度的物質補償,另外因本約而收穫的因緣資產理論上不會消失,不過是否可持續作用就得看您們未來的處置態度了,我建議您稍後也能向柏克律師索要這方面的諮詢服務,事後本社將會無條件負擔一半的諮詢費。」
就算一半也不便宜,但他們作為求助方,再怎麼貴也只能認了。
柏克律師事務所的主任律師尼祿.柏克,一位熱愛賺橫財的法學專家,他亞茲生命禮儀社最忠實的合作夥伴之一,因為這位律師除了提供一般的法律諮詢服務外,他還有擁一項特殊專業,即靈魂契約之分析、詮釋、擬定,多虧了這項專業,他才有辦法在替威吉爵士解決問題的同時搞出這麼大的爛攤子,結果威吉爵士走了,幫忙桶簍子柏克非但不需要負責善後,甚至還能趁機多撈一筆,漢門對此氣憤不已,卻也無可奈何,
「那我不辦喪禮了!」吳夫人以近乎尖叫的聲音喊著。
丹恩沒意識到吳夫人的情緒,他仍在扮演著一個名為公司社長的角色,當下他張高掛的親切笑容充滿了資本主義的惡臭,可謂習得了威吉爵士的真傳。「請您了解,吳夫人,這份契約被寫在基石上,是先於所有法則的因果之楔。」
加西亞僵著尷尬的笑容側眼看了一下丹恩,儘管丹恩講的都是事實,但沒有人會樂見自己在銀行領錢的時候突然被告知自己的財產已經被查封了一樣,這下別說是要怎麼安排喪禮,死者家屬沒把人家扔在停屍間就要感謝老天保佑了。「......大致如此!總之請您諒解,吳夫人,無論如何,本社後續將全力協助您們家族度過這段混亂的解約期,而有關喪禮的部分屬於契約明定的過程......墨勒特先生,還是您來說吧。」
丹恩的行動停頓了半秒,他彷彿是在為最後的結語揀選適當的用詞。「......喪禮不是萬物生靈必經的終結儀式,但諸位立約者已闡明在先,他們願自己的終結受到善待,所以我們必將以喪禮作收尾,無論規模大小、金額多寡,就算只是朗誦一篇送魂詞也行,這就是他們在基石前立下的靈魂契約。請您諒解與接受,您沒有拒絕的權利。」
那個男人的聲音令空氣顫抖,他是與死亡為伍之人,知曉其終結的涵義,這樣的沉重的呢喃對孩子們而言只會是場難忘的夢魘,但對壽命將近的老年人而言卻是無可迴避的恐懼之影,它的利爪扒下了人們粉飾在生命之上的謊言,沒有方向之分、沒有歸屬之別——兩秒後,吳夫人失去了知覺,不堪恐懼重壓的她像團乾扁的氣球一樣攤在了沙發上,坐在對側的加西亞一察覺不對勁便連忙上前穩住對方的身子,而是到如今,作為小職員的他也只能用一聲嘆息表達自己對丹恩的表現有那麼點失望。一點點。
「兄弟,不要每次都把事情搞得這麼混亂,好嗎?」加西亞說。
丹恩以沉默做回應。他知道自己的人生沒有什麼值得誇獎的地方,但在卡登斯私人保全企業裡至少會有人認同自己的身分,他是個能端鎗殺敵的好士兵、是個懂得團隊合作的好夥伴,他是個士兵,身受同袍與長官信任,結果這樣的男人卻連扮演一個普通人都做不到。套句庫特.莫里斯上校說的話,這就叫做狗改不了吃屎。
無論如何,加西亞先將吳夫人暫時安置在休息室中,隨後他依照慣例先向本公司的元老人物漢門與曼尼告知現況後,接著才連絡了柏克律師並說明了事情的原委,電話另一頭的柏克對此很是高興,因為亞茲生命禮儀社的特殊業務一直是他最賺的一個項目,儘管麻煩歸麻煩,但豐厚的回報總是他讓能望去所有煩憂。
契約顧客是不容閃失的大麻煩。儘管漢門一直覺得不理就沒事了,可是後勤組的曼尼可就沒這麼從容了,因為重點不在於死者家屬想要怎麼籌辦喪禮,而是死者的意願。多虧了威吉爵士和柏克律師擬定的契約條款,他們無權拒絕死者的要求,那怕是要復仇也得完成,所幸至今為止還沒有任何契約顧客提過這種要求。
只希望這次也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