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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尖的迪普斯發現彥在安德魯開口的同時,也以相同的嘴形跟著講了一遍。他默默將這件事記了下來。
「所以是封印失效才會讓魔法回到北方,之類的嗎?」常村問道,他以前也常在村子裡聽長輩講過類似的故事,比如某某山上的某個寺廟不能靠近,裡面封印著魔鬼之類的,因此莫名感到熟悉。
「應該是這樣沒錯。」
「為什麼呢?一千年來不是都好好的?」這次發問的是迪普斯。
然而安德魯搖搖頭,看來他也沒有答案,他說:「沒有人知道,封印應該都是由荒大人負責的,既然封印失效,或許他出了什麼事。」他越講越小聲,為這位不曾見過的統治者表現出了滿滿的擔心且敬愛。
「等等,不是過了一千年嗎?他哪可能活著!」
這次安德魯震驚地瞪大雙眼,並挑起一邊眉頭,朝迪普斯擺出一個「你難道不知道嗎」的表情,說:「荒大人可是精靈啊,當然能活千年以上。」
「精靈!」常村驚訝地說道,一旁的珈娜也興奮地跳來跳去。至於迪普斯則一直在關注彥的神情。
「沒錯喔。」安德魯不以為意地點頭,下一秒卻突然面露悲傷地說:「大概是世上最後一位了吧。」
這時喬舉起了手,接續說下去:「我知道,魔法消失後,大半數精靈和依靠魔法生活群,都不知道該如何『普通』地生活下去,於是統治者們離開北方大陸,去到各個國家傳遞知識,幫助族人。」
安德魯欣慰地點頭,繼續說:「只有荒大人跟莉莉安大人留了下來,然而莉莉安大人在五百年前過世了,在那之後陸續也有其他統治者離世的消息,精靈族日漸減少。但直到今日,都不曾聽說過荒大人的噩耗。」
都出這麼大的騷動了,應該也是行將就木之人吧。迪普斯心想。
「鎮裡的人都很擔心,然而我們卻無能為力。」安德魯抬頭望向一個方向,或許那便是莊園的所在處。
「或許,你知道這些地方嗎?」一直默默不語的彥此刻語氣異常激動,他將從鎮上得到的地圖交給安德魯,雙手顫抖。
但安德魯也對地圖感到非常困惑,對他而言這些圖示根本無法和記憶中的任何地點對應起來,他嘴裡念念有詞,不時朝幾個方向走,但每每都感覺不對而又退回原地。
突然,他用力拍了一下雙手,並說了「啊」,帶有某種豁然開朗的語氣,他似乎想起了什麼,於是轉身對彥說道:「應該就是杜托採石場,我曾跑去那裡一次,離這裡非常得遠。」安德魯擺出一個表示誇張的手勢。
彥雙手握緊,得到正面的答覆令他感到無比興奮,但他沒有顯露出來。
「該怎麼去呢!」彥急切地問道。
安德魯猶豫地看了眼喬,似乎在詢問為什麼彥如此執著於莊園,但男孩只是回以一個微笑,像是在說「沒問題」,於是他問道:「你想去莊園?」
「沒錯。」
「為什麼?」
簡單三個字卻將彥問倒了,他急促地吞了口口水,正在思考該如何回覆這個問題。他內心清楚,莊園是個神聖的地方,誰都不能隨意出入,他究竟要以什麼理由合理化他的私心,想拯救蒼生於魔法的威脅之中?還是純粹富有信仰想一睹風采?
還是簡單一點,說出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或許比較能獲得理解,以及同情。但他不想這麼做。
「我們有熟人往那裡去了。」突然,一直沉默不語的菲洛開口了。彥震驚地轉過頭,後知後覺地發現
到他正在為自己解圍。
「三年前,好幾艘賞金船從南方出發,我們的家人也在上面。」菲洛語氣平穩,聽上去一如往常,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此刻的聲線過於低沉,還有點顫抖,「然而三年過去,杳無音訊,也因此我們來到了這裡。」
「原來如此。」安德魯嚴肅地低下頭,對於戳中他人痛楚略感自責。
彥也跟著思考起來,確實南方以前派遣過非常多調查船去往北方,參與者不乏知名貴族到平民百姓應有盡有,然而幾乎全軍覆沒,也因此政府備受謾罵,只能徹底封閉通往北方的航線,並停止冒險團的徵召。當然還是可以出海,但若想前往北方,申請步驟會非常繁瑣,就像是想攔住你一樣,盡可能一拖再拖,並且商會還會不厭其煩地宣導:一切旅途中的折損,包括人員傷亡,政府皆不負責。
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人們雖還會議論北方的謠言,但關於賞金船的話題卻是一概緘默。畢竟那號召上萬人去送死的行動,最後只回來了不過十來人,並且不是身受重傷命不久矣,就是精神紊亂送進了醫院。要不是歸來的船隻存有記錄北方軼事的筆記本,否則世人大概永遠都沒機會知道他們究竟經歷了什麼。
賞金船之後還有少量民間船隊會去北方周邊的海域探索、觀察,這就已經是最極限了,像他們一樣膽敢登島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
彥發現,菲洛即興發揮的故事,簡直和當初的第一印象太相符了,某個貴族小少爺,和家人被徵召去調查北方,這是那幾年最常在民間流傳的故事。
不對,或許這不是故事,而是真實經歷。彥再度猛地回頭,想觀察菲洛的反應。然而,他半張臉都被矇了起來,哪看得出一點情緒。
「我當然可以幫你們指路,但更遠的地方,我就不清楚了。」安德魯這時說道,打算回屋裡取筆和紙,幫他們做更詳細的地圖,然而才剛轉身,他卻突然摀住胸口,向前跪趴到了地上。
「安德魯!」喬衝上去關切。
安德魯被喬翻過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他全身都在顫抖,眼球無法對焦而四處亂飄。但很快地,彥意識到他是在看他們五人。
「太像了。」安德魯開口,臉上帶著難看的笑容,「鎮民將我家擠得水洩不通時,那些湧入我心中的慾望,和現在一樣。」
五人困惑地互看一眼,安德魯繼續說:「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嚇你們的,只是若一次有太多擁有強烈願望的人在我身邊,我便會感到身體不適。這也是副作用吧,忍耐力越來越差了,哈哈。」
「我都不知道,抱歉。」喬自責地說道,但安德魯只是摸摸他的頭,表示安慰。
常村自覺地往後幾步,珈娜見狀也牽著菲洛的手一同後退,一直到距離拉到十公尺時,安德魯的狀況才有所好轉。
「謝謝你們。」安德魯安心地呼出一口氣,這次他沒有急著進小木屋了,而是乾脆躺在地上,像往常一樣欣賞天上的雲彩。
但今天並沒有雲,只有一整片湛藍的天空。
「我已經不清楚,什麼是有心願的感覺了。」他自顧自地開口,像是在和自己說話:「我幫好多人實現了願望,其中有的人想要新鍋子,有人想要一棟房子,甚至有人許願讓他人愛上自己。」
「但其中也有人,只是想要嚐一顆糖的味道。」他看向喬,男孩趕緊擦乾淚水,回以一個微笑。
「我不禁也思考起,我的願望是什麼?然而始終沒有答案,好像也沒機會等到這個答案了。」安德魯閉上眼睛,這次的笑容看上去安詳又平靜,正當迪普斯猶豫是否該幫他檢查身體狀況時,他冷不防地開口說:「我覺得,我還可以實現最後一個願望。」
迪普斯和彥默契地對看一眼,前者眼裡滿是警戒和猶豫,後者看上去則堅定許多。
「你在說什麼,你不用再實現願望了啊。」喬說道。
「實現願望也是死,不實現也是死,我的時間已經到頭了,喬。」
喬張了張口還想再反駁什麼,但下一秒他選擇讓情緒掌控自己,他終於放聲大哭,嘴裡不斷喊著安潔跟安德魯的名字。
安德魯伸手拍了拍喬的手,溫柔地說:「你之前也許過願了,這次把願望讓給他們好嗎?」
喬一邊哭一邊用力點頭,他根本就不在乎什麼狗屁願望,他只想要安德魯和安潔平安無事地繼續和他玩在一起,然而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了。
「或許我們可以許願,讓你好起來之類的?」迪普斯小聲地說道,他也很清楚這句話又蠢又天真,如果真的有效喬早就試了。
「哈哈哈,沒辦法呢,這個魔法作用在我身上一點用也沒有,畢竟這是實現『他人』願望的魔法啊。」
迪普斯再度看向彥,對方也咬牙切齒地回看他,兩人都不清楚彼此在想些什麼,只能沉默地乾瞪眼。與此同時,安德魯又咳嗽起來,看上去非常痛苦。
光是想實現願望的人站在他身邊就如此不適了,如果許了個什麼「讓一切恢復原狀」、「讓魔法消失」,這種超大範圍又籠統的魔法,豈不是會讓他在痛苦之中死去?迪普斯不安地想著,為自己豐富的想像力感到煩躁,他什麼時候開始會去分析使用魔法的副作用了?
而且,他情況都差成這樣了,魔法真的能順利作用嗎?不會適得其反吧。
「我有願望。」彥此時向前跨了一步,迪普斯慌張地也跟進一步,並說:「我也有願望。」
這次是兩人的第三次互望,迪普斯能看見一顆斗大的汗水從彥的額頭滑落,一路來到下巴,他才意識到自己也全身都在冒汗,緊繃至極。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麼。」迪普斯率先打破兩人之間的沉默。
「是嗎?」
「一路飛到莊園,之類的?還有其他的嗎?」
「我說有的話你信嗎?」
「還能是什麼?讓你也獲得魔法?」兩人相互質疑,氣氛緊張得令人窒息,連喬都不敢抬頭看他們。
「你們的願望都很強烈。」安德魯突然說道,「但是,你的似乎比較容易達成。」
這個「你」指得是彥,迪普斯立刻大喊:「怎麼可能!」並伸手指向彥。
「不單只是強烈,還很堅定,非常認定就是要許這個願望。」安德魯說得頭頭是道,接著伸出虛弱的左手指向迪普斯,說:「你就有一點搖擺不定,這樣願望會不好實現。」
這次迪普斯將手指向自己,又講了一遍:「怎麼可能!」
「是真的。」安德魯點點頭,接著他皺起眉頭,大概是身體的某個地方又在發出劇痛。彥趁機走向前,在安德魯面前單膝跪地。
「那就實現我的願望吧。」
迪普斯也想向彥一樣堅定,但他必須承認,直到現在他都不確定該如何正確講述自己的願望。到底怎樣才是合理的許願,能達成目的又不對安德魯造成負擔。
但已經來不及給他想了,安德魯正在聆聽彥的願望。他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三人,最後將視線停留在珈娜身上。
到此為止了,他的冒險,亦或是逃亡。荒謬地開始,悽慘地結束。即便這場旅途非他而起,他還是感覺身上背負了承重的重擔。
他怎麼能看著常村失落地回去村子?怎麼能想像熱愛閱讀的菲洛無法再徜徉書海?又怎麼能接受再也聽不見珈娜的聲音的事實?
「我希望--」彥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迪普斯害怕面對現實,於是伸手遮住耳朵。
「可以讓--」但一點用也沒有,聲音還是穿透雙手,一字一句地鑽進耳裡。
不要說出口,不要許願!迪普斯在心中吶喊。
「菲洛的眼睛和珈娜的聲音恢復原狀。」
咦?迪普斯不敢相信地轉過頭,太過震驚導致他的表情呈現呆滯狀態,也沒能注意到有滴淚水滑落他的臉頰。
但他真的沒有聽錯,因為安德魯說道:「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聽到,發自內心為他人許的願望。原來是這種感覺,好像有股溫暖的風吹過一樣!」他的聲音變得活潑起來,聽上去也不再沙啞,有種迴光返照的感覺。
「安德魯。」喬傷心地撲上去,想說些道別的話:「謝謝你和安潔總是陪我玩,謝謝你給我糖果,謝謝你幫我打跑欺負我的人,謝謝你的熱茶跟點心,還有、還有--」他還是沒能忍住潰堤的情緒,再次哇哇大哭了起來。
「我才該謝謝你總是陪著安潔,在那種危急時刻還願意為我們說話。」安德魯靠自己緩緩坐起,接著靠在喬身上,他不再發出疼痛的呻吟,痛苦似乎消失了,「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當然!」
「把我和安潔葬在一起吧。」說完,安德魯逐漸失去了氣息,就像是總算說出最後的心願般,安詳地離世了。喬再次小聲啜泣起來,嘴裡不斷唸著他的名字。
與此同時,迪普斯跑向不斷在咳嗽的珈娜,他一邊拍打女孩的背部,一邊安撫她的情緒,生怕她失去發聲能力太久,一說話便大喊大哭的話,反而會受損。
但他還來不及提醒,珈娜便理所當然地大哭起來,並口齒不清地說:「窩得聲音,哇啊啊,回來了。」迪普斯趕緊將她抱在懷裡,撫摸她的頭,嘴裡也一直說著沒事的。
「菲洛,你還好嗎?」解開繃帶後,陽光令菲洛無法睜開眼睛,還不斷刺激出淚水,常村立刻幫他擋住陽光。
「嗯。」菲洛低著頭,嘗試先睜開其中一隻眼睛,模糊的視線下他認出自己正在一條泥土地上,他快速眨眼,想看得更清楚,卻只感覺越發模糊,還有幾滴水滴了下去,沾濕了地面。
不是陽光太刺眼,也不是重獲光明的喜極而泣,而是這幾天下來沉積的情緒瞬間爆發,有慌張、悲痛、同情等,但沒有雙眼的他連哭都沒辦法,此刻全部傾瀉而出。
這時,又有一道陰影照在自己身上,菲洛不用抬頭也知道那身打扮便是彥,於是不假思索地伸手緊緊抱住對方。
「謝謝你......」但下一秒他卻又脫力地跪倒在地上,開始和珈娜一樣放聲大哭起來。彥也跟著蹲下來,抱住了他表示安慰,並說:「昨晚對不起,我不應該那樣吼你。」
菲洛說不出話,只是用力地搖頭。
常村看著眼前的一幕也感動地喜極而泣,他說:「我也要抱抱!」接著開始在兩邊來回跑,一下抱住珈娜和迪普斯,一下又跑向彥和菲洛。即便被迪普斯邊哭邊嫌棄他的鼻涕也依舊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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