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幕:多災多難的宗豪
以建箴自己個人的看法,轉變的開始永遠都是內心最為折騰的時間點,而他的心裡,其實多少還是抗拒變化的。像是用積木或者海邊的細沙堆疊成為自己想像中的成品之後,若要繼續在原有的基礎上加上一些「新的東西」,更甚至必須全部推翻重新來過時,建箴總會為此感到煩惱不已。
網路遊戲的事情也是,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永遠不會退環境,永遠不會沒落停止運營的遊戲的話,建箴其實也並不怎麼情願捨棄原本的角色人物,拋下對於一個世界觀已經累積而成的記憶和經歷。
但心裡想是這麼一回事,現實中的情況又是另一回事,並不是心裡抗拒,變化就不會找上自己。
小學時,好不容易適應了班級裡的成員,並不怎麼擅長記憶名字的大腦總算能夠將所有人的人名和五官連結在了一起。隨之而來的就是又升了一年級,重新分班,新的導師、新的同學,讓所有原本好不容易熟悉起來的一切全部又得幾乎從頭來過。
就算建箴並不會將心中所想的事情和情緒以過於誇張的表情揭露出來,但就算自己強裝鎮定,臉上和平時同樣掛著死魚眼一副不在乎的模樣,實際上內心早已亂成了一團。
為什麼非要改變不可?建箴反倒想這樣問,為什麼非得要違背自己的意願,擅自把自己原本熟悉的事情攪得一蹋糊塗?明明就沒有什麼非要改變的理由,也並沒有任何打亂原本熟悉日常的必要性。
自己好不容易才融入進了班級裡面,能夠毫不尷尬的早上和熟悉的同學打招呼,能夠和朋友自在分享自己喜歡的遊戲或喜歡的卡通內容,需要分小組進行團體活動的時候,也可以很快找到平時交流比較密切的熟絡同學。
果然還是會在意的吧?或者說建箴不能理解為何大家都能這麼平淡的看待這樣的事情。即便是遊戲裡虛擬世界的人際關係,建箴都會感到難受,而需要更多時間、經過更多心裡層面掙扎的現實世界,那種情緒只會更加強烈得多。
就算心裡能自行調適,大家只是分散到了其他不同的班級,實際上該見面的時候依然還是能夠碰頭。但在鐘聲響起,所有人回到搬自己後續被分配的班級以後,那種感覺依然還是讓建箴感到迷茫。像自己這種不擅交際的人朋友數量本就不多,當初開口和別人也是經過了很多心裡的掙扎和猶豫才好不容易變成了朋友,怎麼一句話說分班就把所有一切累積的情誼就各自拆散了?
雖然小時候可以很簡單的被幾句:「那是規定」、「這是制度」給說服,就算心裡面並不怎麼樂意,但也只能夠接受這樣的安排。但隨著年紀增長,看過的情境和遇過的人越多,就越是感到難以釋懷。
如果最後都得將過去所有累積的人際關係和熟悉的環境給推翻重新來過,那麼那些好不容易結下的情誼和緣分,是不是依然會隨著班級被打散,隨著交際圈的重構而變得毫無意義?
即使距離得不遠,但不在同一個班級、不在同一個圈子裡,關係本就會慢慢因此變得疏離。別人也有別人的人際交流圈,也有和其他人的不同相處,根本就沒辦法奢望在打散原本的連結關係以後還能夠維持原有的情誼。
就算在學校裡還勉強能夠做到,但畢業後呢?當大家成為高中生、上了大學,去往不同地方,到不同縣市去就讀以後,是不是也就會像從前那樣坦率地接受這一切,將過去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全部都拋諸腦後,將那些小時候發生的事情全都當作是可以輕易拋棄的「過程」呢?
理性上,建箴能夠瞭解,但內心總歸不太喜歡這樣的感受。就算生命總是不講情理地將自己往前堆,逼迫自己不得不去適應發生在眼前的變化,建箴依然相信,有一些記憶,有一些心情,仍然會在這些過快的時間裡被留存下來。
就像在每款網路遊戲即將結束,不得不向所有過去的一切,對自己的角色以及認識的人告別之時,建箴也還是會希望自己在這遊戲裡所經歷過的事物、所遇見的人,都不是毫無意義的光陰虛度。
既然無法避免改變,那只好去正視改變,在改變來臨之前就做足充分的心理準備,將改變視為一種生命必經的節點。
至於何時會面臨那樣的節點,以及應該要以怎樣的心態來面對改變的到來,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儘管建箴心中並不是真的那麼喜歡改變,但對於未知的新事物,建箴的心態卻依然會有所憧憬。告別已然熟悉的事物會使建箴覺得難過,也會對過往的時光感到懷念,但是當迎向一件全新的事物,意識到所謂的轉變並不只是單純的失去時,自己的心態也會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
建箴的情緒化通常不會持續太久,只會在自己獨處、看著天花板放空,或者是夜晚在床上失眠睡不著時,會產生那種多愁善感的心情。因為只有在那樣的時間點,建箴才能夠放縱自己的大腦暫時不去維持原本應有的理性,只要在沒人看到的時候,自己才能夠放縱自己去表現出脆弱的那一面。
或許無論是誰,都多少會有想要藏在心裡的想法吧。
※ ※ ※
暑假結束,他們全都升上了大學二年級。
即使從小道消息得知,有些同學的某科目由於成績不及格的關係而不得不加入到後日重修行列的一員,但至少在大一升大二的過程裡,並沒有真的因為成績糟糕透頂而被退學或者留級的案例……嗯,至少自己身邊沒有這樣的案例。
應該沒有吧?
雖然大學的班級規模比起以前高中要大了一倍,但消息的傳遞速度卻依舊快速,如果真有人在上學年因為課業而留級的話,那種重磅消息就算不必特意打聽,也會自然傳進自己的耳朵裡。
如果要說建箴感到最不習慣的一件事情,大概就是在開學時並沒有見到宗豪的身影。本來建箴心想,就算宗豪是個作風自由而且偶爾也會缺曠的人,但應該也不至於開學第一天就不來上課這麼誇張吧?
直到後續打聽才得知,宗豪在前不久因為騎機車出了車禍撞上分隔島,導致現在腳上還打著石膏,必須依靠雙手倚著枴杖才能到處走動。
「呃……」
要說建箴心裡有沒有擔憂的情緒自然是有的,但那些情緒實際上停留的時間,可能也不過就不到三十秒的時間。倒不是建箴真的毫無同情心,只是依他對宗豪的瞭解,並不會對這件事情感到多詫異罷了。
宗豪的騎車技術他是見證過的,與個性氣質相符,宗豪的騎車風格也是屬於較為奔放的類型。儘管沒有傳統印象中不良少年飆車族那般的狂野,但和「安全駕駛」這四個字基本上也沾不了多少邊。
『我這可是安全駕駛!』他總會這麼說。
看著他在車陣中保持不斷靈活穿梭,維持速度不減,甚至還可以轉過頭和自己聊上幾句的從容,建箴反倒比較好奇這樣的駕車方式怎麼可能不出問題。
不出意外的,意外就這麼來了。本質上來說建箴當然是擔心的,但由於是宗豪的關係,那種擔心的感覺竟又有了幾分莫名的合理性。
至於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宗豪都沒有和自己透露,建箴同樣也沒有太多想法。印象裡宗豪就是這樣的人,他可以為一些雞毛蒜皮完全不重要的事情來惹得自己心煩,但對於某些極其重要,真正要人關心幫忙的事情則往往隻字不提。
要說的話,就是建箴也已經習慣或者呈現半放棄的心態了,就算宗豪和自己的關係一直都不差,但建箴心裡也明白他並不是特別聽勸的那類人。
宗豪有自己的思考邏輯和行事風格,哪怕那樣的做法在自己眼裡看來多少有些瘋癲及無法苟同之處,但建箴也明白,想讓宗豪因自己的一句話改變做法,大概才是一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如果不是發生了什麼特別重大的轉折,否則依宗豪的個性,大概只會始終照他自己的想法依然故我吧。
人都說一次教訓學一次乖,但這話顯然和宗豪並不適配。也不知道究竟該說他是心理素質好,還是單純沒把教訓當作一回事看待。就算這次犯了錯,但下回遇到同樣的問題,他依舊還是會頭鐵地拿腦袋直接朝問題撞過去,然後再度重演同樣的戲碼。
對於這位認識許久的損友,建箴拿他也是一點辦法沒有。
反正照他們的相處模式,沒有消息或許反倒不是件壞事,就算發生了一些不太妙的問題,但實際上也不是嚴重到需要特別關注的情況。畢竟宗豪本來也不是個被他人關注就會高興接受的人,越是刻意去做一些事情,反而越容易得到反效果,還不如照著平時的步調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損友間用不著特地噓寒問暖,取而代之的則是互相挖苦、調侃彼此,還有確認對方的生存狀況。
認識越久,建箴就越能體會這樣的想法。
在建箴的認知範圍裡頭,宗豪始終是一個奇人,總覺得看著他做事總是顧此失彼,次序亂七八糟的,好像所有事非得踩在死線上才能完成,但他又總能恰好在死線的最後一刻完成任務。
宗豪是個幸運的人嗎?
就算是自認完全不被幸運所眷顧的建箴,也很評價關於宗豪幸運與否的這個問題。或者應該說,在建箴的想法裡,要是他是真的是個幸運的人,可能許多問題根本不至於事到臨頭才壓線過關。
不過雖然發生在宗豪身上的莫名破事總是特別多,他的人生看起來也總是如浪潮般起起落落地從來見不到幾天風平浪靜的日子,但他本人卻好像已經完全對此有所免疫似的,總是一副蠻不在乎的態度。似乎命運總喜歡在背後偷偷作弊調整一下他的人生難度,搞不好那些會令人煩心抱怨的麻煩,對他來說不過只是一種週期性例行會遇到的日常而已。
建箴常常想像,如果他和宗豪的人生調轉,家庭的背景互換,自己是否也能夠像他表現得那般從容,還能對於生命中的那些糟糕事表現出迎難而上的積極?
以前建箴覺得宗豪樂觀地讓自己詫異,可後來想想,宗豪的行為或許並不能單純的用「樂觀」這樣的形容來解釋,因為他只是單純的接受了這樣的發展,而並非完全以正向的態度來看待那些惱人的結果。
即便如此,建箴還是覺得宗豪從某方面而言非常厲害。
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那個能力對抗負面的情緒,當那些麻煩實際找上門來的時候,同樣不是所有人都有本事平心靜氣地去面對那樣的結果。雖然吧……有時宗豪在面對那些生命中的破事時嘴巴的確不怎麼乾淨,但總得來說,建箴卻也很少看過宗豪在面對挫折的時候表現出格外憤懣或者沮喪的情緒。
就算出了車禍這樣聽上去相當嚴重的事情,建箴覺得在宗豪口中也會像是走出家門口被路邊的石頭給絆了一跤那種不值一提的小問題似的。
『哎,沒事,死不了人的,爛命一條而已。』看似簡單,實際上從來都沒有那麼輕描淡寫,可當事人都這麼表示了,旁人反倒也不知道能講些什麼好。
那是另一種不同層面的異於常人。
依以往的經驗,再等一段時間,那傢伙應該就會屁癲屁癲地從大家沒注意到的角落跑出來了吧?
果然,經過三堂課以後,時間臨近中午時分,就見跛著一隻腳,造型變得有些滑稽的宗豪,從系所一側的樓梯角爬格子般一步一步地走了上來。
那模樣看起來屬實有些多災多難。
這才開學第一天啊……
建箴托著下巴,看了腳步蹣跚的宗豪一眼,心裡頭也有些猶豫,不知道是應該為自己的這位熟識的損友送上奚落還是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