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誰的夜幕又是誰的破曉·上 (2)
夏蟬唧唧的在枝椏上叫著,女孩坐在庭院中大樹下的吊椅上一前一後小小地蕩著,天光透著層層的樹葉落在她的身上,光影如水波般變幻。
「紗緹婭。」聽見了屋裡傳來叫喚自己的聲音,紗緹婭輕盈的跳下了吊椅。
「來了來了。」九歲的紗緹婭一身波西米亞風的長裙在跑動下飛舞著,午後陽光落在她的後頭,頭頂上圓形草帽帽緣染上了金燦的光。
紗緹婭一蹦一跳的跑進了屋子裡,這是一棟複式的房樓,一樓面對庭園的方向有著整排的落地窗讓陽光可以斜斜地曬進來。奶奶總是會在春天打開這些落地窗,讓爺爺在庭院栽種花兒可以在屋裡傳遞芬芳。
紗緹婭跑上了房裡木質的樓梯,在放暑假的現在屋裡並沒有花香瀰漫開來,但紗緹婭很喜歡爺爺奶奶家裡,可以令人放鬆下來的木質調的香氣。
「奶奶我來了!」在到達二樓那個瞬間,紗緹婭聞到一股濃郁咖啡豆的味道。「奶奶妳在泡咖啡嗎?我也要喝!」
紗緹婭的奶奶站在木桌的前面,豆子研磨的香氣從她手中散開佈滿了整個房間,她看著紗緹婭笑得很寵溺,眼角細細的魚尾紋淺淺向後延伸,頭上大波浪灰白的中長髮柔順的像是年輕人。
「噓!」奶奶在唇前舉起右手比出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知道妳喜歡喝,所以趁爺爺不在偷偷給妳沖了一杯,但答應奶奶只能喝一杯好嗎?」
「好!我答應奶奶。」紗緹婭興高采烈的接過奶奶沖好的咖啡。
紗緹婭並喝不出那些行家口中說的花香、焦糖的香氣,但她很喜歡奶奶手沖沖出的、乾淨的果酸味,落在自己舌尖上好像是一種滋潤;以前媽媽總是騙她說咖啡都是苦的,可這一點在奶奶這裡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哼,還是奶奶對我最好了,爺爺都只會自己霸佔咖啡不給我喝。」
奶奶輕笑了起來,眉目間有著淡淡地柔情。
「爺爺也是為妳好,喝咖啡對小孩子來說算不上好。」奶奶從側邊摟著紗緹婭的肩膀,拉著她坐到了房裡的長椅上。
「那為什麼奶奶總是會趁爺爺去鎮上的時候讓我喝咖啡呢?」
奶奶的眼裡閃過了一絲調皮,年輕的流光在此刻一閃而過:「所以說這是奶奶和紗緹婭的秘密。」
「誒!我知道了,奶奶是覺得我已經長大了,可以喝咖啡也可以保護爺爺奶奶了!」
「那爺爺和奶奶就交給妳保護了喔。」奶奶寵溺著看著紗緹婭。
微風從窗外吹了進來,翻飛了二人的髮絲。
「是不是要下雨了?」紗緹婭指著遠方飄來的濃厚如墨的黑雲。
奶奶瞇起了她的眼睛,一對符文在她的眼瞳中淺淺浮現。
──感官系刻印 · 洞察之目
在奶奶的眼中有大量的魔素蘊含在那片黑雲之中,而那片黑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整個羅東峽灣上方飄來,黑雲所至之處皆暗如黑夜。
奶奶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也想要早點覺醒刻印。」看著奶奶眼裡浮現的符文紗緹婭羨慕的眼神藏也藏不住。
「妳也遲早會覺醒刻印的,那是刻在靈魂上面的印記,可以加強身體上的數值或是給我們能力的祝福。」
「我要覺醒一個很厲害的刻印!」
「肯定會的。」
「奶奶……妳再跟我說說覺醒刻印會有什麼感覺!」
「好、好。」奶奶的手輕輕地滑過紗緹婭的髮間,口吻帶著回憶特有的緬懷感。「那是彷彿一瞬間直擊靈魂的衝擊,五感會在同時失去作用,魔核會在剎那間釋放全部的魔力,緊接著這個世界的真實會在你眼前打開。」
奶奶的口吻停頓了下來,清了清喉嚨唱出了剩餘的內容,以莊嚴、以神聖、以古老……就像恪守久遠的來自太古的禱詞。
「世界存在於此的理由,不是秩序、也不是因果;用汝之雙眼望穿夢中夢、水中月。回想起那一天,元素海的崩解、永恆的花園被燃燒,黑色的太陽帶來最後的終焉────黑色的太陽啊!若見其影,請將祂忘記,因為那並非啟示,而是裁決。」
狂風呼嘯,紗緹婭手中的咖啡杯出現了龜裂,無數迷幻的光景在她眼中閃爍:孤獨的城堡、古典的教會、神聖的火炬、灼熱的矛、十字架上的人、無盡的黑夜、命運的長槍、照亮極夜的火雨。
奶奶的眼中凝重了起來,因為遠方的黑雲轉眼間已經密佈了整個天空。
───就像是禱詞中的「無盡的黑夜」。
明明是下午可此時卻如若深夜。
緊接著一道璀璨的光芒在冬青海的盡頭升起,就像黑暗裡的朝陽。
這道光芒破開了層層積在天空中的黑雲,下一刻迷幻的極光橫越在天空的盡頭,第二象限的天穹之底噴湧出濃厚的魔素。
然後────
「第二象限無知的居民,我等來諸神所庇的第四象限,受主神之意抵此荒蠻之地,為迷途羔羊指引前路────我們將帶來秩序。」清朗無比的女性嗓音在天際間迴盪。
「奶奶發生了什麼事?」紗緹婭也問出了奶奶的疑問。
「沒事的,羅東峽灣不會有事的。」作為年長的老人,奶奶見識過羅東峽灣那「冬青海上不會沉沒的堡壘」完全體的樣貌。
就像是在呼應奶奶的話語,大量的魔素自藏在地底的巨型魔法陣升起,一個容納整個羅東峽灣的半透明立場浮現而出,在第三位階以下的魔法都無法對其造成傷害。
低沉浩大的戰鼓在冬青海的方向擂動,緊接著是殺聲震天的怒吼聲,數以萬計的火光升起打在立場上面,異界的騎士突破了海岸線與集結完成羅東峽灣的駐軍短兵相接。
整座城市響起了緊急警報。
「奶奶……爺爺還沒回家。」就連紗緹婭也看出了情況的不妙,源源不絕的異界之軍、數不清的魔法轟炸讓紗緹婭感到了害怕。
奶奶拿出手機打電話給爺爺,希望他平安無事。
「妳爺爺沒有接電話。」
「那怎麼辦?」焦急的紗緹婭再也坐不住,她站了起來看向奶奶,希望可以得到奶奶保證爺爺平安無事的答案。
但同樣焦急的奶奶並沒有看出紗緹婭的不安,她同樣站起身拉著紗緹婭下樓跑出家門,「我們先去戰時防空洞。」
路上到處都是逃難的居民,所有的主要幹道都被要逃難的車輛堵塞的無法動彈,紗緹婭和她的奶奶無助地緊緊抓著彼此的手。
異界的鐵騎士卻已然突擊到了市區,噠噠的馬蹄聲還有這些混雜著魔物之血的巨馬將路途的一切踐踏成碎瓦殘垣的聲響在她們的後頭頭傳來。
紗緹婭轉頭看了一眼,渾身染血的鐵騎士揮舞著自己的長劍,居民的鮮血在空中不斷飛濺。
──什麼救贖,這是一場無情的大屠殺。
紗緹婭的眼淚滴了下來,在這樣下去所有人……包含奶奶和自己都將死在這裡。
「不要哭了紗緹婭。」奶奶抱住了紗緹婭,此時她只恨自己的刻印沒有保護紗緹婭的能力。
「殺────!」
鐵騎士已經來到了她們的身後,手中的武器高舉過頭,就要給相擁哭泣的她們一個痛快。
鐺────!
有些沉悶的撞擊聲響起,紗緹婭張開眼睛,只見一個滿頭花白的老人高舉著手中的木杖抵擋住了鐵騎士手中的長劍。
老人對著紗緹婭擠出了一個微笑。
「小紗緹婭有沒有想爺爺呢?」
時間彷彿靜止了下來,這句話讓紗緹婭在一瞬間破涕為笑,但下一句話卻讓紗緹婭的笑容停在了臉上,「老婆子,快帶著我的寶貝孫女離開這裡!」
爺爺沒有抵擋住對方的力量,被掃退了數步,渾身充斥著硬吃下對方一記重擊的痛楚,要不是他的身子骨還算硬朗,不然沒有理由解釋他還能站在這裡。
「爺爺不要!我們一起走!」紗緹婭一邊對著爺爺大喊著卻被奶奶硬是拉著走。
爺爺舉起手中的木製手杖,這把木杖之所以可以抵擋住長劍而不至於斷裂的原因是爺爺的刻印。
──強化系刻印 · 不滅如鋼。
可以讓接觸到的物體如金屬般堅硬。
但力量卻還是可以藉由木杖傳導過來,爺爺握木杖的雙手因為麻木而顫抖,但他還是為了紗緹婭二人面對鐵騎士。
「放馬過來!」
爺爺怒吼著,紗緹婭永遠不會忘記那個畫面,爺爺原來真的是魔法師,那些在她面前誇耀自己的話不都是吹噓而已。
繁而複雜的法陣在爺爺的腳下出現,他的詠唱清晰而極快:「點亮黑夜、劃破大地,炎神說此處焚滅而後生,燃燒的長城拔地而起!炎熱灼牆!」
火焰在爺爺的身前噴發,高溫讓他難受無比,同時由火焰構成的巨牆將他與鐵騎士隔了開來。
但鐵騎士卻依舊向前沖鋒,爺爺沒有料到的是騎士麾下的馬匹身懷魔物之血,對火焰全然不懼。
爺爺的左手被斬飛在空中。
「爺爺!」這個時候紗緹婭掙脫了奶奶的手往爺爺的方向跑去,「爺爺,不要!」
「風的聲音、妖精的低語,你說這股花香可以傳遞到多遠的地方呢?風鳴之聲!」爺爺沒有選擇將手中的木杖再度硬化,而抵擋鐵騎士的長劍而是選擇對著紗緹婭的方向詠唱了魔法。
因為他已經看見了鐵騎士的身後……又是無數奔馳而來的鐵騎士,他付出自己的性命也要將紗緹婭二人送離這裡!
「紗緹婭,當妳見到那顆黑色的太陽────無論祂賜予妳什麼,都不要相信祂。」
紗緹婭的瞳孔劇烈放大,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爺爺的手杖斷了,猩紅的血揮灑在空中帶著一股莫名的壯麗感,騎士的劍尖挑起了爺爺的頭顱。
「不────!!!!!」
然後翻飛的狂風將紗緹婭與奶奶一齊推到遠方,這是爺爺拚上性命才來得及完成的魔法。
她們足足飛出了三條街外才摔在了地上,奶奶摔斷了一條腿和一隻手,而紗緹婭因為被奶奶抓在懷裡所以僅有擦傷。
「妳沒事吧?」
「奶奶!爺爺他!」奶奶用僅存的右手緊緊摟住紗緹婭的後腦杓。
「我們走吧。」奶奶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不出來顫抖。
他們還是得離開這裡,在到達有守軍所以安全的防空洞以前,在外面遊蕩可說是死路一條。
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用蹣跚的步伐跑了多久,可異界士兵的聲音卻從身後越來越清晰。
「這裡還有倖存者,快追!」紗緹婭感覺自己的心跳跳的飛快,她早已哭得力竭,顫抖的雙腳無法再度邁出步伐,而奶奶也拖著受傷的身軀幾乎無法再前進。
就這樣吧。
絕望的紗緹婭放棄了。
周圍都是殘破的房舍,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到處都是或完整或殘缺的屍體,最後我會死在這裡嗎?
結果到頭來自己還是只會哭而已。
紗緹婭閉上雙眼等待死亡降臨,但下個瞬間紗緹婭卻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奶奶?」
重新張開雙眼的紗緹婭看見了奶奶將自己推入後方的小巷子。
時間的流速在她的眼中好似變得極慢,紗緹婭看進了奶奶的眼底,一對複雜的刻印在奶奶的眼中,可紗緹婭愣然發現自己居然看得懂那個符文。
──費特,在古語中是眼睛的意思;而在太古語的意思則是……
在理解的那個瞬間,在她心臟的最深處、在她魔核的盡頭、在她生命的本源。
────靈魂。
窒息、焚灼、烙印。
她的五感被栓上了枷鎖。
然後是劇痛。
彷彿有千萬針被釘入了她的身體,同時她感覺自己肺部被灌入了滿滿的鉛。耳朵聽不見這個世界的聲響,異界士兵的殺聲震天還有無數居民的哀嚎都無法落入她的耳中;雙眸也無法看見最終奶奶的表情,就連心跳也被近乎無限的壓力給瞬間凍結。
可在這樣的窒息中,她卻感覺到了。
世界的邊界像布帛一樣在她的眼中被撕裂了,過去人類以為的魔法、刻印、法則都不過是某種龐大而古老機制的碎片,而今天她站在了這樣機制體結構的下方,看見了祂運作的方式。
那不是魔法,所有魔導學的頂點在這裡都如同無色的種子,這裡是世界的真實、現實的骨骼、靈魂的編碼、萬物之所以存在的真理。
她的靈魂無助地落在了這裡,被按在龐然的真理之前、撕裂、撐開、鐫刻上了烙印。
「啊啊啊啊啊啊啊──────!」紗緹婭想叫出聲來,聲帶卻無法為了發出聲音而震動,她感覺自己已經快要被燒成灰燼。
────烙印完成。
下一刻她感受到了大氣中的每一粒魔素粒子,就像奶奶說的世界的真實在她面前展開:金黃色融溶狀的元素海在她腳下延伸至地平線的彼端,煌然而肅穆、波滔而洶湧。每一次波浪的相撞都是一場金屬的燃燒與爆炸──能量的釋放與消亡一直是描述時間概念的唯一真理。
元素海的上方是四大元素:火、水、金、風;它們開出紅色、藍色、白色、綠色的花。這座永不凋零的永恆花園源源不絕地滋潤灌溉著元素海,花瓣由上落入元素海的浪潮中。
凌駕在所有元素之上的是秩序──光與暗。而秩序來源於終極的因果律,那便是天穹之心、象限之底的盡頭、代表開始與結束的黑日。
同時祂亦是矛盾的本身,象徵了這些都不是世界存在於此的理由。
下一刻紗緹婭便被元素海的浪潮給淹沒。
◇◆◇
「命運,妳認為什麼是命運?」
深淵一般的黑暗中有人在低語。
「足以貫穿命運的永恆之槍可以將秩序給一併貫穿嗎?」
太古與蠻荒的氣息。
紗緹婭張開雙眼,她再也無從看見元素海和黑日,徹骨的失落與空虛感席捲了她,如同跌落高天的神祇;一旦看過了世界的真實,低維度的視野再也無法滿足此身。
恢弘的天空在她的頭頂,眼前有一座如同山岳般但又枯朽至極的城堡,城堡的外頭是無盡的黑夜,而孤城兩旁成排的火炬陳列著,神聖的火焰蒼白又純淨;內城中心處有個三米高的鋼鐵王座,衣著鐵灰色大氅的中年男子坐在王座之上。
成群的烏鴉在鋼鐵的王座上面叫囂著,轟天的雷聲在天邊炸開,超過兩米五的長槍佇立在男子伸手可得之處,他凜冽又筆直的眼神貫穿了紗緹婭。他沒有頭戴冠冕、也沒有手持權柄,但僅憑那居高臨下的眼神和彌漫在空氣中的威壓就足以讓紗緹婭喘不過氣來。
男人站起身來,伸出右手將遠高於他的長槍舉了起來。
大地在振動,人類最後的城堡在崩塌,長槍上泛起了金色的銘文並且熊熊燃燒了起來,最終火焰吞噬了命運之槍。
────命運的永恆之槍最終化為灼熱的矛。
這個世界最濃郁的火元素都集結於此,這樣濃烈的火元素已經逼近了元素海等級,男人僅憑著人類之軀就快要觸及了世界的真實。
盛大的火光不但融化了鋼鐵王座,還將這座孤城連同整個世界一同點燃,燃燒的石屑和瓦礫從上方墜落,宛如一場末日的火雨。
男人抓住長矛的手向後拉去,宛如蓄至滿月的弓弦,力量如流水般在他身上流動,肌肉撕裂的痛楚被他咬牙吞下,僅此一擊也是他最後的一擊、更是最強的一擊。
長矛脫手就像箭矢離弦,燃燒的光焰留下了長長的軌跡沿途驅散了黑夜、洗去了陰霾,紗緹婭甚至看見了黑日的輪廓在象限之底。
黑夜的後面是一個古典的教堂,漫天的飛雪將其籠罩,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座落在天地之間,一對男孩與女孩被釘在上頭,他們的鮮血撒落在雪白的大地上顯得十分惹眼。
誓要貫穿命運的灼熱之矛飛往十字架的中心、飛雪隨著矛的飛行軌跡而不斷融化。
但在雙方要接觸之際,天空「碎裂了」。
沒錯,天空碎裂了。
黑色的光、黑色的風、黑色的火,從黑日在的高天射向四方,整個天空就像玻璃帷幕一樣破碎了,現世和元素海之間的壁壘被打破,元素海從高天之上垂落而下,世界的真實將要侵蝕了一切,世界的末日或者諸神的黃昏也不過如此。
黑色的光,猶如無底的黑洞吞沒了所有聲響。
黑色的風,切碎了這個世界,將所有的一切撕列成虛空。
黑色的火,焚盡了所有的時間和記憶,就連永恆都被燒成灰燼。
元素海被黑日倒入這個世界,被元素海完全侵蝕了之後會成為新的元素海,世間萬物的靈魂會化作星辰落入黑日之心,這次的終結只是為了下次的開始,所有靈魂的崩解都是為了下一次的歸來。
此後,這裡再無黎明與黃昏,連靈魂的碎片都尋遍不得。
備註:魔素是一種無質量粒子,移動時不消耗能量,但無法靜止存在,必須不斷移動,這便是元素海為何不斷流動的原因。
所有的元素的原始狀態便是魔素。
魔素和魔力的差異在,一個是在生命體內、一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