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安克圖斯
——安克圖斯。
當這個名字在腦中響起,最先浮現的,是童年時在故事書插畫上看到的那個怪異形體。
書裡的插畫線條粗糙,但那副極度不協調的外貌卻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裡。牠有著分段的腹部與高高翹起的尾巴,整體輪廓與蠍子有相似之處,細看之下,每一處都令人感到生理上的不適。
牠的雙臂末端並非鉗螯,而是一對鋒利的鐮刀,頭部沒有可辨識的五官,只有無數密集的小孔,那種排列方式光是想像就足以讓人背脊發涼。下半身也同樣怪誕,八隻細長的節肢支撐著身體,腹部下方還額外伸出幾隻短小畸形的附足。尾端沒有毒針,而是一枚由三片刀刃構成的螺旋結構,看起來能輕易鑽開血肉之軀。
最讓我無法忘懷的是牠的軀體,那並非堅硬的甲殼,而是一圈圈數量多到數不清的圓盤狀構造,層層疊疊,緊密扣合。那樣的身體結構充滿了非自然的規律性,給人一種被刻意製造出來的感覺。
故事書裡只說牠「體型巨大」,但沒有給出任何確切的數字。即便如此,光是這些模糊的描述和粗糙的插畫,就足以在我的童年裡引發無數次惡夢,夢裡不是被那對鐮刀追趕,就是被那密孔投來視線。
然而,冷靜下來想,這終究只是故事書裡的傳聞,可信度極低。若真有人跟我說「安克圖斯真實存在」,我大概也只會當成笑話。
至少,在踏入這片森林之前,我是這麼想的……
「——維爾特先生!維爾特先生!」
「嗯?!」我猛然回神,才意識到自己陷入回憶太久,腳步都慢了下來。奧瑟正回頭注視著我,眼神中帶著一絲擔憂。
「你還好嗎?我叫了你好幾次都沒有回應。」
「真是的,拋出一個怪名字,結果自己先發呆,到底在搞什麼?」
海莉皺著眉頭,一如既往地不耐煩。
「啊哈哈……沒事,只是想到一些以前的事。」
我乾笑著搔了搔後腦,試圖搪塞過去。
奧瑟凝視著我,似乎還想追問,但最終只是輕輕搖頭,轉而抬手指向前方——
「總之,我們快要到森林了。」
順著他的指引望去,道路的盡頭已經被高聳的樹木完全遮蔽,形成一堵深綠色的高牆。
「……嗯。」我低聲應道,心裡逐漸升起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我們越是靠近,腳下的土路越發難辨,周遭空氣也變得陰涼潮濕,每次呼吸,鼻腔裡盡是濃重的泥土和腐葉腥氣。
微風穿過樹叢,只聽到枝葉相互摩擦的沙沙聲,不見鳥鳴與蟬叫,這份異常的寂靜反倒讓人感到更加壓抑。
——整片森林……跟死了沒兩樣……
忐忑不安的心情讓我不自覺嚥了嚥口水。
終於,我們來到森林與草原的分界點。
這地方像被看不見的牆一分為二,兩邊是截然不同的光景——一邊沐浴在陽光與和煦暖風中,另一邊則被幽暗和陰冷籠罩。
「……好吧,我已經開始後悔跟你們來了。」
海莉壓低聲音說道,即便她努力維持鎮定,話語中還是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
老實說,我完全能理解她的心情。雖然早就料到會經過森林,但我沒想到會是這種陰森的地方。
這裡散發的氣息,完全不同於尋常林地,更接近人們口中那些荒廢已久的禁地。
更讓人不安的是,從瑟爾維根出發至今,我們幾乎沒見到任何魔物。這種反常的安全感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警訊。
「跟緊腳步,別走散了。」
奧瑟的聲音低沉而有力。話音剛落,他便毫不猶豫地率先踏入了那片幽暗之中。
……這傢伙,是真的無所畏懼嗎?
我心中暗驚。海莉猶豫片刻,深吸一口氣,也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既然是我提議的,為了擺脫柯里斯,也為了撈上一筆,現在沒有退縮的道理。海莉一個女人都鼓起勇氣進去了,我要是還在外面磨蹭,算什麼成年男性?
我嚥了口唾沫,跟著他們一起走進森林。
頭頂的枝葉厚密交錯,將天空完全封死,只有零星光點從縫隙中落下,灑在濕潤的腐葉上,周圍的能見度頓時降低了許多。
地面鬆軟潮濕,每踩一步都會微微下陷,腳底隨之發出「咯吱」聲響,同時將一股混雜著霉味的腐爛氣息從地底擠壓出來。粗大的藤蔓從高處垂落,我們必須時常伸手將其撥開。兩側的灌木叢密不透風,細小的荊棘隱藏其中,稍不留意就會劃破衣物。
周遭的聲音少得驚人,沒有鳥鳴、沒有蟬叫,只有我們三人的腳步聲,以及頭頂樹葉滴落水珠的滴答聲。更遠處,隱約傳來某些昆蟲在暗處活動的窸窣聲,每一點細微的聲響,都在這沉重的空氣中被無限放大。
走在最前面的奧瑟步伐沉穩,眼神筆直地凝視著前方。海莉則緊繃著身體,手已搭在腰間的小刀刀柄上,視線不停地在周遭的灌木與陰影間來回掃視。
而我,身上沒有行囊,腰間空空如也,連一把防身的武器都沒有。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冒險者,這次出來,最初的目的也只是帶著海莉逃走。
就算現在手裡有武器,我對戰鬥的理解也只停留在「逃跑」這個層面上,說到底,我和海莉真正能依賴的……只有奧瑟。
走了一段路,奧瑟忽然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維爾特先生,剛才你提到的魔物『安克圖斯』,能具體說說牠的外形嗎?」
「啊,嗯……印象中,牠的軀體由許多圓盤疊加而成,有點像蠍子,然後體型很大……但具體有多大,我就不清楚了。」我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接著補充道:「不過那畢竟只是傳聞,說不定根本不存在……哈哈……」
奧瑟點了點頭,「蠍子……圓盤狀的軀體……我記下了。你說得對,傳聞無需過度擔憂,但仍可作為一份情報。」
「哪裡哪裡……」
我趕緊擺手,心裡鬆了口氣。
「除此之外呢?還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事嗎?」
奧瑟追問。
「……抱歉,我知道的就這些了。」
我搖頭回應。故事書裡除了安克圖斯,就再沒提過其他魔物,遺跡內部也只有幾行文字草草帶過。
奧瑟聽完我的說詞,短暫的沉默後,他將頭轉回前方,平靜地回應:
「這樣啊。」
或許是早已預料到我會給出這樣的回覆,所以他才能如此淡然。
「當時還信誓旦旦說自己是經驗豐富的嚮導,結果一問三不知,果然只會油嘴滑舌。」
海莉輕蔑地嘲諷道。
「我、我只是不知道有什麼魔物!等到了遺跡,就讓妳見識我的真本事……!」
我急忙辯解,但話一出口,連自己都覺得心虛。
「哼,你就繼續狡辯吧!」
海莉冷淡回應,腳步明顯加快,主動拉近與奧瑟的距離,幾乎與他並行。這個動作明確地表示——待在他身邊才安全。
什麼嘛……雖然我自己心裡也清楚,要選擇依靠的人肯定是奧瑟才對,可被她這麼明擺著嫌棄,我心裡還是一陣惱火。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方的奧瑟忽然停步,抬起一隻手,擋住了身旁的海莉。我也差點撞上去,急忙剎住腳步。
「怎麼了?」
海莉疑惑地壓低聲音問。
奧瑟沒有回答,只是抬起另一隻手,食指抵在唇邊,示意我們保持安靜。
我屏住呼吸,連喉嚨的動作都不敢太明顯。氣氛瞬間凝固,彷彿整片空氣都停了下來。原本就寂靜的森林,此刻顯得更加壓抑,連心跳聲都被放大到在耳裡轟鳴。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了。
起初只是空氣中輕微的震動,接著逐漸變得清晰——嗡嗡作響。那是翅膀急速拍打的聲音,頻率極高,而且音量正持續穩定地增大,由遠及近。
我的背脊瞬間竄起一股冷意,這不是普通蟲子該有的聲響。
蚊子?不,太沉重。
蒼蠅?也不對,音調太低。
蜜蜂?可是這裡根本不該有蜂群。
……難道是……魔物?
儘管腦中瘋狂篩選著各種可能性,但依舊沒有任何頭緒,我只能屏氣凝神,將視線鎖定在聲音源頭的那片黑暗之中。
奧瑟緩緩轉過頭,臉色冷峻,用口型無聲地說出兩個字——「後退。」
他和海莉同時小心翼翼地向後移動,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音。
我心臟狂跳,也學著他們的樣子慢慢後挪。就在這時,我的靴底踩斷了一截乾枯的樹枝——「咔!」
清脆的斷裂聲在死寂的森林中猛然炸開,狠狠敲擊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我全身一僵,血液瞬間冰冷。
下一秒,前方陰影深處的嗡嗡聲驟然加劇!那聲音變得更加厚重、更具壓迫感,從黑暗中洶湧而出。周圍的樹葉被氣流震得簌簌作響,灌木叢隨之抖動,數個黑影從枝葉的縫隙中猛然竄出!
——牠們現身了。
長度超過一公尺的細長身軀,透明中帶著暗紅色紋路的巨大翅膀在昏暗中高速震動。那對佔據了整個頭部的巨大複眼,反射著林間僅存的微光,下顎開闔之間的銳利口器相互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重點是不只一隻,而是足足有六隻。
「那是——」我下意識開口,聲音卻因恐懼而顫抖。
我還沒來得及組織話語,海莉的臉色就瞬間慘白,雙眼瞪得滾圓,發出一聲尖叫——
「——食、食人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