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幕:茶與家人間的連繫
直到暑假快要結束前的最後一個星期,建箴都依然在建築工地裡忙碌,蓋房子這種事情果然還是只能夠慢慢的一步一步來。雖然水泥和鋼筋的基礎骨架都已經初具雛形,但實際上距離「像個能住的地方」這件事情還有很大的一段差距。或許只有在親眼體驗過工程的內容,親手搬過磚、堆過石、用鋸床切過木板、用砂磨機將木頭磨成光滑的表面等等繁瑣的工作以後,才能真正理解到蓋一間房子有多麼不容易。
就算實際上他們只忙活了一半的內容,有些需要大型工程機械的部份也只能外包給其他建築廠商提供助力,但絕大多數的內裝包含地板、天花板、樓梯和各個房間的格局裝潢,都只能由他們自行動手。
媽媽說,這絕對是這輩子僅有一次的珍貴體驗。而建箴雖然覺得每天都累得要命又腰痠背疼,卻也找不出什麼理由能反駁媽媽說的話。
這的確是一種特殊的經驗,很多人根本沒有這樣的機會,只不過腦中的理解和肌肉的狀態似乎有著不同的意見,就算心裡明白就是因為暑假期間有更多的時間,所以媽媽才會召集全家總動員來一起參與房屋的建設工程,但每天這樣搞到汗流浹背,又是完全不支薪的高強度勞動,多少還是有點讓人感到煩躁。
建箴的身上在暑假期間增添了不少傷口,尤其是主要用做處理工作細項的雙手,幾乎每天都會掛彩。被石頭給砸瘀血或者被細木屑扎進指尖什麼的早就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就是有時鋸木材時的出力不當,手上就會多出一道撕裂的開放性創口。由於每天回家時身體累得不行,往往也不怎麼去在意,只不過洗澡時傷口接觸熱水時,仍然會傳來一陣清晰的刺痛感。
整個暑假下來,建箴已經都有些彈性疲勞了。儘管身為家裡的一員,蓋房這種大事自己肯定是必須參與的,但媽媽在這一個暑假間突然提高的工作量,還是讓建箴不由得感到鬱悶。
某方面來說,要是給自己安排暑假的行程,自己肯定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可能這兩個月時間就是處於一種醉生夢死的狀態,每天吃飯睡覺玩遊戲,毫無任何計劃,就是個混吃等死的長假大學生。
對於這種事情,建箴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但退一萬步來說,就算自己的暑假安排的確是稍微無所事事糜爛了點,但說到底也沒有想要讓它變得如此充實的想法。起碼建箴覺得在過於懶散和精實的日程表裡,應該還是多少能找到一些折衷方案。
「你真是我生的孩子嗎?我從來沒像你這麼懶過。」
「……這是我的問題嗎?」
像自己這種只喜歡安靜待在一個地方,獨個兒悠閒做自己喜歡事情的人,和三不五時到處出遊,或者給自己沒事找事的媽媽有著個性本質上的不合。
建箴慵懶得揮了揮手,躺在客廳的床椅上,閉著眼睛享受因大雨所帶來的久違短暫休憩。雖然不是真的想睡,腦袋也始終維持著清醒,可慵懶的身體也沒有任何想要做任何事情的打算。
啊,不必做任何工作也不用煩惱任何事情的感覺,太讓人心情愉悅了。美中不足的是,空氣中的濕氣總讓鼻腔和皮膚有股搔癢的感覺,似乎只要稍微深吸一口氣,就會猛地連續打好幾個噴嚏。不過相較於前些日子那連續的豔陽天,這已經是不可多得名正言順的短暫休息時間。
果然唯一能阻止媽媽不斷帶來麻煩的,終究只有那些外在的環境因素,她就是個永遠都靜不下心的人,彷彿稍微放空發個呆都覺得難受。
使終都幹勁十足的人與一個三不五時就發懶只想平靜過日子的人相處在一起,建箴回憶這二十幾年來自己與媽媽的相處,感覺上能想起來的都是各種矛盾和衝突的畫面。
事實上建箴也不是真的懶到完全不想動,只喜歡飯來張口茶來伸手的頹廢生活,只是相較於媽媽那種什麼事情都表現得特別積極,什麼事情都想要親力親為的活力,自己還是更樂於勞逸結合的平衡生活。
不過……算了,雖然自己和媽媽的世界觀、價值觀與人類觀都不合,在想法意識上有各種碰撞,心裡也時不時會嘀咕埋怨幾下,但這終究是自己的家,是這二十年來共同生活,並且真正相處過的親人。
就是因為距離太近,所以有些衝突才更加難以避免。
即便家庭的教育和管理方式可能多少會有所影響,一個人的想法和個性卻往往並不會只受到家庭的影響,而是在各種不同的生活環境和際遇中產生變化。所以家人之間會發生各種口角,也會有各式各樣理念不合的情況。
但就算個性想法有所不合,血緣仍是無法斷開的連結。
自己仍然是幸運的,建箴不至於連這件事情都分不清楚。
就算媽媽總有太多過於強烈的個人主張,但反過來想,或許正是因為自己使終都沒有特別的想法,所以才讓媽媽不得不用她自己認為好的事物去試圖「干涉」自己那過於平淡的人生。
說多不多,暑假就是再一周就結束的事情,當初暑假前和承峰提起去他們家拜訪旅行的事情,最後也終於徹底成了嘴上說說的計畫。
……不過如果堅持要去的話,媽媽大概率應該也不會反對的吧,說到底,就是因為自已的心裡抱著去或不去都無所謂的想法,從來都沒有真正下定主意和採取行動,所以到最後才會真變成紙上談兵的結果。
唉,不想了,難得的休息日,建箴還真不想泡在煩惱的思緒裡。
以前這個時候自己要不是在開學前最後的作業衝刺,要不然就是淹沒在寫不完的試卷和參考書習題裡。思考本身就是種奢侈的事兒,絕大多數為一件事兒專注和忙碌的時候,大多是沒辦法從腦袋中分出多餘的空間去胡思亂想的。像前幾天大家都專注於蓋房子的事情時,建箴腦中就沒有冒出諸如此類的念頭。
忙起來時,是真能忘記很多事的。
所以為什麼就算建箴壓根一點都不喜歡那些麻煩事,但建箴還是經常習慣性地讓腦袋保持不斷思考運作,就是為了避免使一些困擾的想法趁自己不注意時悄悄地佔據自己的思緒空間。
累了,真的是累了。就算名義上是暑假,實際上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狀態,建箴都沒有休息到的感覺。這樣的情況,大概必須得等到暑假結束,重新開始新學期以後才會正式結束。倒不是出於對家裡厭煩或者反感,只是偶爾他也需要一些沉澱內心的空間和時間,需要屬於自己的安靜角落。
建箴的腦中不禁還是浮現了冷雨冰所講的那些內容,關於她離家出走的想法。儘管當時冷雨冰的態度讓自己打消了繼續詢問下去的念頭,但建箴也仍會不禁想像,到底是出於怎樣的情感,才致使她最終講出這樣的話?
建箴也曾看過鬧脾氣、吵吵嚷嚷地耍性子表明不想回家的小朋友。
然而那明顯只是小孩子因為情緒的表現還不穩定,不經腦袋思考所脫口而出的氣話。等那股衝動的情緒隨時間消退,能夠回復思考以後,通常就會把這自己所說出的話忘得乾乾淨淨。
但冷雨冰既不是一個心智年齡還未成長完全的孩子,建箴也可以隱約從她那冷漠的態度感覺得出來,她所說的那些話並不只是短暫的情緒發洩,而是早已經透過漫長時間的沉澱累積,不斷磨耗和放棄,最後留存在心中未能對任何人說出口的心事。
有些話只能對特定的人說出口,當沒有辦法傳達給心中特定的對象時,那些話語就會成為使終困在心底成為再無法向他人傾訴的失落。
建箴想來,雖然自己和媽媽有很多次意見上的衝突,雙方也因此鬧過脾氣,對於彼此的想法感到厭惡和不解。但在經過不怎麼令人愉快的口舌爭辯同時,實際他們卻也都緩慢向彼此的想法更近了一些。或許這種說法很奇怪,但那些爭吵和衝突反而讓他們之間的心裡想法有了合適的宣洩口。
這也是建箴從來沒有產生過離家念頭的主要原因之一,他明白即使是家人,也不可能在任何事情上都能有相同的共識。家人之間重要的並不是在對立的意見中去駁倒對方的觀點,而是在經受各種衝突之後,仍然能夠一如以往的共同相處生活,那種只屬於家人之間的默契。
就算嘴上再怎麼抱怨,想法上再怎麼不合,家人仍然是生命中曾經離自己最近,也是陪伴自己生命中時間最長的人們。
……
休息日,大夥兒的話不多,全部都圍坐在客廳的方桌旁。就算窗外傾盆大雨,在屋子內也會成為某種悠閒的安全感。
被砂紙磨過後再上漆,線條並不平整的光滑弧形桌緣,說明著這並非是工業化的量產品,而出於經過巧思發揮,本來為一段原木的邊角料。這同時也表示著,這個世上也並不存在與其外觀一模一樣的木桌。就像這個世界上也不可能會有完全一模一樣的家庭、完全一致的團隊。
每個人所看到的,經歷的有所不同,這便會致使人產生不同的想法,以不同的觀點去看待這個世上的種種事物。
建箴果然還是很喜歡那種感覺,就算本來有什麼衝突和不合,但在那些事情都經過之後,所有人都坐在桌子旁邊,當他們全都聚在一起的時候,他們都會認知到,他們就是家人,他們也喜歡這樣彼此聚在一起的氛圍。即使不用刻意對話,只要坐在一起,就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熱茶的淡香飄散在空氣中。
就算建箴對茶沒有什麼研究,只能大略從入口時是順滑或略微苦澀,以及不同的香氣大約區分出各個茶味道的不同,但真要他準確說出這是什麼茶、從茶湯顏色中判斷出價格與品質好壞、是新茶或者老茶,建箴是說不上來的。
儘管爸爸不是什麼茶藝大師,對茶的事情也僅僅出於興趣,但只要家裡有空閒的時間,他便會從櫥櫃裡拿出茶具,燒一壺沸滾的熱水,大家也就會不約而同默契地坐到桌旁默默等待著。對他們家來說,泡茶同樣是一種連繫,是在餐桌以外,屬於他們全家的共同時間。
小時候建箴總覺得這個時間很無聊,覺得喝茶一點也不有趣,他還不如把這個時間花在遊戲上或者看電視。而且舌頭上又苦又澀的,又不像果汁或者飲料那樣好喝,除了一些解饞的點心零嘴以外,幾乎沒有吸引自己的地方。
但是不知從幾歲開始,建箴的想法稍微有了一些不同的變化。雖然和以前一樣,他依然覺得泡茶是件很消耗時間的事情,也覺得普通的茶一點也不好喝,但他卻開始喜歡上了那樣悠閒的時光。
只有在那樣的氛圍裡自己才能什麼都不必想,拋開許多不必要的煩惱。用手托著下巴靜靜看著蒸氣從壺嘴裡冉冉升起,感受空氣中的氣息隨著茶葉在沸水中舒展開來而慢慢發生變化。
明明泡茶這件事物的本質沒有任何改變,但成長的經歷和看待這件事情的心境卻和過往已經和過往大不相同。心境的差別未必是出於環境的劇變,也有可能是在緩慢時間裡逐漸產生的轉變。儘管變化的過程可能遠比想像中還漫長,可一旦開始熟悉了以後,那種變化反而更容易成為根深柢固的記憶與習慣。
在暑假結束前最後一周,滂沱大雨的某天。
沒有忙碌的工作、沒有遊戲的螢幕畫面、沒有寫不完的作業,也沒有對於未來未知的徬徨與不安。或許在自己已經相對無趣的人生中那也是毫無記憶亮點、平凡無奇的其中一天,在未來某日大概率也不會特意想起關於這天相關的事,只是段平淡的插曲。
但只要大雨下起,當爐上的茶壺再次繚繞白煙時,或許自己就能透過那迷濛的記憶對過去的回憶產生聯想,和自己的家人連繫在一起。
那些能在記憶中留下與他人產生連結的事物,對於建箴而言,遠比那些名義上的血緣以及家人那類詞彙,都來得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