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在發生了屋頂上那件事後,作為日常工作的一環,她們此刻正在廣場打掃衛生。
派流忽然停止打掃,雙手搭疊在掃帚的一頭,身體倚靠在上面。
「我剛剛就一直在想……你們覺得怎麼才能和世界說上話呢?」
「既然話都說到那個份上了,颯在的時候感覺不太可能了。要是能趁世界一個人的時候就好了……」
「基本上颯都會在吧。他真不愧是侍從啊。」
「啊,說起來。」
化步正要把掃帚裡的垃圾倒進垃圾袋時,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聽說明天晚上颯有事要出去,好像還有幾個信徒一起。要不要趁那個時候試試?」
「化步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我趁著做值日到處轉悠的時候一直在打聽,也調查了一下教會裡面。然後就發現了一個類似辦公室的房間,那邊牆上有個日程表。」
「化步眼睛意外地還挺尖的嘛?」
「不過,這正是機會。明晚我去試著和世界說話……!」
在那之前,派流她們裝作若無其事地探查著世界房間的位置,度過了這段時光。
然後,第二天深夜。
派流她們確認颯外出後,在禮拜堂集合。之後便前往世界的房間。根據調查,她的個人房間貌似是在教會最深處。
她們依靠手機的手電筒,走在已經熄燈的走廊上。躡手躡腳地行動時,走廊感覺比白天正常走起來時要長得多。抑制住想趕緊跑過去的衝動,為了不被別人察覺而慢慢前進著。
終於到了走廊盡頭,那裡確實有一間房。
門上和周圍沒有什麼標識表明是世界的房間,但隱約傳來的輕唱聲,是最有力的證明。
派流再次環顧四周,看到化步和狸眼兩人點了點頭,她輕輕握住門把手。門似乎沒鎖,門把手很順利地轉開了。
派流一口氣滑入房間,化步和狸眼緊隨其後。
「……!」
世界察覺到有人入侵,停止了歌唱,緩緩轉身面對派流他們。
「……你們」
「對不起,世界。做這種事真的很抱歉。但我實在很想和你說話。不是魔女大人,而是世界你自己……!」
感覺世界的眉毛似乎動了一動。
但回應派流的話語,依然是以魔女大人的口吻。
「……我知道了。你們為此不惜做到了這個地步,那我就尊重你們的想法吧。有什麼想說的?」
「……」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她依然以魔女大人的舉止行事。其決心之堅定,似乎在毫無疑問是表明這就是她內心真實的想法。這讓派流內心有些動搖。
但是,不能在這裡知難而退。不能辜負跟著自己來的兩個人,也更是為了自己,派流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
「我從颯那裡聽說了,世界你是為了報答教團的恩情,放棄過去,專注於使命……這是真的嗎?」
「嗯……颯說的沒錯。作為這個教團的魔女,我是為了完成使命才在這裡的……這是我自己的意願」
最後的詞句聽起來似乎刻意強調了幾分。
派流回想起初次來到這個教會的那天。從世界那裡看到光景,以及某位信徒所說的話。
──一定要從破維魔那些怪物手中守護俗世的人們……!
使命說的就是這件事嗎?
「使命是指保護大家不被破維魔傷害嗎?那不光是世界一個……」
像是要阻止派流說下去,世界搖了搖頭。
「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是為了改變滅亡的命運,必須去做的事。如果我不完成使命……」
「你想說這座城市就會滅亡?但那說到底不也就是因為破維魔嗎!既然這樣──」
「……我的。」
她聲音變得莊嚴,派流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我的魔力……如果能變得更強,就能找到扭轉命運的方法。」
「……什麼意思?」
「……魔法的根源是人們的意念。古代的人們將其稱之為『Anima』,是靈魂的能量。而當魔女瀕臨死亡時,那陷入極限狀態的精神中會產生巨大的魔力。」
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
後頸發涼,喉嚨乾燥。為什麼突然提起瀕死時會產生的魔力?
這簡直就像是在說──
「也就是說」世界接著說出扭轉命運的方法:
「想要獲得足以改變未來的魔法,就必須獻出自己的生命。」
「!?」
化步和狸眼都驚愕失聲,派流忍不住靠近世界一步。
「怎麼這樣!?就算如此世界也沒有去死的必要!只要好好活著磨煉魔力,等魔法進化不就行了!」
怎麼能有如此不講理的使命?就算是為了改變滅亡的未來,也不能讓世界犧牲!居然把此等重任強加給一個小女孩……
好不容易能再見到世界,我不能接受!
這是要賭上性命,不,是建立在必定喪命基礎上的使命。而教團將這使命強加給世界,讓派流心中憤怒熊熊燃燒。
正如頭目化步和狸眼救了一樣,只要大家齊心協力,不犧牲世界應該也能拯救這座城市。否則的話……!
世界輕輕低下頭。
「對不起,但時間已經不多了……根據我的未來視,距離神椿市的滅亡已經不遠了。給大家看過的未來景象……已近在眼前。」
「欸……」
「騙人的吧……」
「……怎麼……會」
這話的意思是之前看到的那光景即將成為現實,已經迫在眉睫了嗎。因此只能讓她淪為犧牲品?
派流一時無言。世界目光看向地面,她那修長的睫毛的微微顫抖。對派流說道:
「所以我現在不行動的話,大家都會死。……為了救派流,我也別無選擇呀。」
「果然,世界……還記得我……」
和颯說的一樣,世界記得她。並且依然珍惜她。
但正因為如此,她才打算犧牲自己!
「等等,等等啊!難道沒有別的辦法嗎!?不會犧牲世界的辦法,像是……等一切結束後還能一起生活的辦法……!」
派流像是在尋求救贖一樣,不自覺地抓住了世界的肩膀。
世界的體型要比派流小巧的多。其身姿就如同她夢幻般的氣質一樣嬌嫩而精緻。肩膀纖細又苗條。這樣的肩膀要背負獨自承擔著拯救神椿市的重任,還是太過脆弱而夢幻了!
「就算我……就算我們在,也不行嗎?世界就一定要捨棄自己的生命嗎?」
可能是派流不小心用了太大力氣。世界「疼……」地叫出聲來。
「啊,對不起……」
派流下意識鬆開手,就在此時。
「請你們適可而止吧。」
世界房間的門隨著聲音被猛地打開。
「颯?」
「欸……!?」
派流回頭看到颯和信徒們站在那裡。
他們的表情都極為嚴峻,那如針般銳利的目光主要盯在派流身上。
但颯他們今晚不是出去了嗎?為什麼會在這裡?
颯對困惑的派流她們說道:
「這邊有信徒睡不著覺,正在夜間祈禱。他發現了你們的動靜,於是聯繫了我。」
他長歎一口氣。
「……我原以為你們選擇留在教團,是選擇理解並尊重魔女大人的決心……真可惜。」
「快離開魔女大人,你這惡人!」
「惡人?我、我……」
「說的對啊。你們居然闖進她的房間裡,試圖迷惑魔女大人……!」
信徒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越喊越激烈。
「一開始就是這個目的吧?」
「肯定是這樣!那個少女多次試圖向魔女大人搭話。只因曾在俗世有點緣分,就如此放肆……!」
「那邊的兩個人也一樣!聽說前幾天在教會後門鬼鬼祟祟的,一定是在策劃什麼陰謀!」
「一定是想迷惑魔女大人,動搖她的決心!」
「多麼惡劣的行徑……但我們絕不會屈服於此等惡行!要支持魔女大人,抓住充滿希望的未來!」
「直到有朝一日絕望的命運得以改變,迎來救贖之日的那一天,我們都與魔女大人同在!」
他們已經把派流她們當作教團的敵人了。
信徒們熱烈的聲音化步嚇得縮了縮身體。
「沒事的,化步……」
站在化步身邊想要護住她的狸眼也冷汗直流,臉色蒼白。
這樣下去,不僅派流,連她們也會受到傷害。但信徒們毫不掩飾的敵意和狂熱,讓派流的大腦混亂不堪。
必須說些什麼,可是能說什麼?怎樣才能平息眾人?頭腦一片混亂暈眩,冷汗止不住,該怎麼辦?
「已經可以了吧,魔女大人的朋友。」
颯沉重而平靜的聲音,打斷了派流混亂空轉的思緒,也打斷了信徒們怒火與敵意構成的大合唱。
「魔女大人為了救包括你在內的所有人,才準備獻出生命。你的呼喊只會動搖她的意志,降低儀式的成功率。」
說到這裡,他稍微頓了一頓。似乎是為了讓下一句話能聽得更明白些。
「若不想辜負魔女大人的心意,這裡最好閉嘴老實離開。」
「……」
面對颯冷靜而有力的話語以及信徒們異樣灼熱的目光,派流他們只能沉默。
派流看向世界。
「……」
世界也仰望著派流。視線交匯的一瞬間,派流輕輕移開了目光。
「……對不起,世界。也對不起颯你們……二位,我們走吧。」
現在派流她們只有離開這一種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