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剪男孩》64
見男孩大跨箭步就要衝上列車來,暎子心頭一驚,轉身撞開靠走道座位的乘客青年,往反方向迅速逃開。
「暎子!」
這次不是小剪,吶喊她名的人,是擋在正前方車廂出口的御影玲王。
「等一下、別跑!妳為什麼要跑?為什麼一個人離開?」深怕刺激對方,玲王只能著急地進退不得,「妳到底要逃到哪裡去啊……!」
抓著背包背帶,不做回話的她搖頭並戒慎地往後退了幾步,臉色比深冬的霜雪還要蒼白。
要逃去哪裡。暎子自己也不曉得。
誰都好,告訴她應該要去往哪裡吧。
「有什麼事情我們都能好好談談啊,一起下車吧?這裡沒辦法靠站太久……暎子!」
將包含玲王在內的滿室驚呼拋於身後,她腳尖陡然轉向,迴步奔往後頭的連接車廂,豈料在她接近之前滑門就逕行滑開了。
這回豎立在前的是使她益發無處可逃的凪誠士郎。
暎子停步,側過身子,後背抵上無人落坐的座椅扶手。
「我猜得沒錯,妳果然又逃走了。」凪反倒不慌不忙,僅是不容退卻地俯瞰著她,「這一次……啊、應該說,每一次,妳都沒有要回來的打算吧?」
拿走文件故作堅強地面對一切也好,用戀舊當藉口守在人去樓空的育幼院裡也罷,每一次都帶著犧牲般的自我滿足,每一次,都被那些無法捨棄的東西獨自留在原地。凪低聲道。
「吶,暎子,明明沒有人逼迫妳,妳為什麼要這麼拚命?」已不再語帶譴責,只不過是單純的、好奇的問句。
「不關誠士郎的事……!」
「要是能不關我的事,我也不想自找麻煩。」
「凪,攔住她!」遠方的玲王喊。
「……遵命,boss。」身高差距令凪不得不壓低重心,聳聳肩,他淡然宣判,「總之事情還是變得麻煩了,任性的鬼抓人遊戲到此結束。」
語畢,白髮的足球選手以慵懶卻敏捷之姿朝她掠近,她與另一端玲王的距離也在飛快縮短,暎子死死咬住牙關,眼看腹背受敵,在甕難逃……
喀喀!
「欸?」
在指尖就要搆住女孩上臂的霎那間,凪難得顯出訝異地瞪大了眼,並非由於突兀的響聲,而是因為反了。
整個反了,座椅的方位。
早看準凪跨入最近一排走道的時機,站在扶手側的暎子旋即反腳踩下座位扳桿,藉體重之力雙手使勁攀住椅背一拉,翻牌似地,原先橫列擺放的座位立刻轉成與凪衝來的慣性平行的方向。
就像是繞著座椅中心同向運行的雙星,被相連質心的重力線綁在直徑兩端,囿於相看相逐卻無法接近的圓周。
青年撲了個空,還沒意識過來發生何事,順勢躲入死角的女孩便憑藉體型優勢,伏身竄往他背後。他馬上伸手撐往被暎子用於迂迴戰術的椅架,結果那座椅並未卡至定點,被乘著餘速的凪這麼一推,又朝完全相反之向扭轉更甚,徹底瓦解他引以自豪的平衡感。
「啊、不行,糟糕!」
這下是真煞不住腳了。
伴隨兩聲悶哼,凪誠士郎和對向奔來的御影玲王撞在了一塊兒。
先回過神來的是喚著女孩遠去背影的玲王,「暎子,暎子!等一下啊!」
「『本列車將恢復行駛,造成您的不便深感抱歉。』」
滑門再度滑開,沒有回頭的餘裕,暎子將近是整個人摔進連結車廂中,同時間,小剪從較遠那個車門同樣趔趄而入。
擋在她前面的人,剩下一個。
能夠抉擇的選項,只剩下一個了。
「『本列車恢復行駛,列車車門即將關閉,請注意安全。』」
「喂妳……!」
暎子沒有給予對方喊出名字的空檔,連結車廂的機械門準備往內滑入關閉軌道的瞬間,她毫不猶豫地甩開與男孩對視的目光,邁開雙腳,全力朝著逐漸闔上的出口縫隙衝刺──
奔跑著,祈求著,就只是賭著最後一刻,那個人不會執迷不悟地追到她身邊來。
因為他們不一樣。
就算不刻意維護,也永遠有人在等小剪回去,再不會被誰失手斷送。而她不是,已經不是了。
所以,早就沒有任何選項了。
※
「『本列車恢復行駛,列車車門即將關閉,請注意安全。』」
「──這個麻煩的傢伙!」
想也沒想就往側方一蹬,小剪俯身衝向車門,義無反顧地試圖追上那個同樣胡來的影子。
伴隨高亢響鈴近逼的門縫勘勘削過髮梢,壓秒般的僥倖,飛騰的衣角卻沒有驚險躲過。腳尖已然觸及月台地面,身穿風衣的男孩被扯得撞上後方車體,衝勁反饋到後腦杓上,力道之大使他不由得吃痛悶哼。
遠方傳來中年站務人員驚恐的呼告:「那邊的小弟弟!很危險的啊你沒事吧!」
「唔嗚……」
小剪奮力睜開昏亂的眼睛,遠方的暎子恰巧鑽入通往驗票閘門的人行地下道,實在管不了那麼多了,他索性剝去被車門死死夾住的外套,像隻蛻殼的蟬從拘束中掙脫。另外兩位青年就沒這麼幸運了。
可是意料之外,被圍困在車廂中的凪與玲王未顯絲毫焦躁,而是透過玻璃對小剪堅定頷首。
無論要去往多遙遠多陌生的地方,家裡始終會為他在最深的夜裡捻亮玄關的燈,只需要一個肯定,他便再無後顧之憂。有了來處,他便不再徘徊於迷途。
彷若被父親的手輕柔推著背往前,在報以決心的一剎那,小剪旋身振步,閃過迎面而來要拉住他的站務人員,朝外面的世界高速馳騁而去。
他不希望暎子不見,說什麼都不能讓她這樣走掉!
和御影玲王的願望、凪誠士郎的請託、甚至是暎子的許諾都沒有關係,小剪之所以說什麼都想把她追回來,興許只是出於一點都不偉大的自私而已。
畢竟他是由兩個世界第一的自我主義者澆養長大的存在,這樣的小剪,不像暎子能輕易地將「一輩子」掛在嘴上。
仔細一想,他們似乎總是這樣。
人類變幻莫測的情感、並非全然美好的來處的牽絆、令人難以靜下心來的明天過後的渴望,這些,都是曾經無法涉足人類的小剪未能理解甚至擁有的;而暎子什麼都懂、什麼都有,一遍遍地,強勢又不負責任地激起他的好奇心。
他想要知道──第一次相遇是如此,終於得以並肩之時是如此,稍一閃神便失去那傢伙追趕不上的背影的這一刻更是如此──全部,他都很想要知道。
只要緊攥這份鼓譟不休的激昂,總有一天勢必能明白的。
男孩乾脆順著鐵扶手滑至底層,不待緩衝落地,立時奔向通往車站出口的另一側樓梯。
要快、還要再快一點才行!
爬上長長的梯道,踏足平地,自恃身形玲瓏從剪票口閘門下方竄過,小剪撐著地面的掌根用力一翻,重新踩起加速度。縱然脫去的風衣底下是厚絨帽衫,年末臨近而愈發疏狂的寒風仍在衝出車站的瞬間刮得男孩渾身顫慄,要是在這裡止步不前的話,就會更無法感受到心臟搏動時泵出的熱度。
怦咚怦咚地把血液輸送到指尖與腳趾,小剪從來不曉得光是奔跑,就能讓人這般劇烈地活著。他覺得自己還能跑得更快。
暎子離開的方向是人煙稀少的北口,出站後,地形隨丘陵地一路平緩攀升,低矮的獨棟民房沿街坐落,枯槁樹椏將滿佈厚雲的淒灰天幕岔得如同蛛網,越往上跑,彷彿越深入冬季,就連蕭瑟風聲都被吞沒,只餘自己的跫音在磚道上延展,純然的靜,純然的白。
天空降下雪來了。
輕輕緩緩,紛紛擾擾,像是早春的雨絲,像是每次呼息撩過耳畔的流螢。
終於在他因換氣不順而頻頻嗆咳之際,女孩的身影消失在了紅燈亮起的十字路口。
「可惡……!」
小剪停在轉角,撐著膝蓋大口喘氣,細小雪片觸在泛起薄汗的肌膚上一眨眼就消融,冰冷的濕意沾得衣襟漬跡斑斑,沾得他額角抽痛。
不知不覺間已經跑了很遠,周遭是他不認得的路與景色,和剛出車站時相比,變得年長的植株在行道兩旁拉出密集的林線,原先襯於民居門前的絨黃小燈也已悄然隱去,放眼望去杳無人跡,猶若在橫無際涯的汪洋上頓失航標,就是被浪那麼微微一推,便會更加遠離好不容易觸手可及的那個人。
唯獨空氣中挾著一股清淡的、不該屬於這個季節的花朵芳香,替這份沉寂添上少許暖意。
號誌轉換,鳴聲啁啾,小剪抬起頭,看空中那些被染上亮綠色又歸於透明的雪花,心緒也跟著輕飄飄的,身體卻反而沉甸甸起來。
暎子會去哪裡呢?他惘然地想著,暎子還能夠去哪裡?
小剪自認不是玲王那種全知全能的頭腦派,要說的話,凪的靈感型風格或許更適合他。因此小剪逕自將結繞如麻的思路踩在身後,選擇憑依直覺奔馳。
這份直覺會延伸到何處,是否能被除了灰與白沒有其它色彩的世界回應,他自己也沒有個底,說不定骨子裡流有不可泯滅的仙人掌血統的他,僅是純粹循著那股莫名惹人依戀的薰香前進罷了。
有種感覺,在足以媲美父親的臂彎那般溫暖的襁褓中,會有他想要找的東西、想要找的人。
有種感覺,那即是生命的根,萬物的源。
初生的指引,母親的呵護,大地的安眠。誕臨與離逝,生生不息,綿綿不絕。
小剪認得這個氣息。
包覆著第一次來到這世上的小小的他,一切記憶起始的巢。
不覺駐足於前,瀏海因跑動而翻飛的他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舊損御守:紅色布料早已不再嬌豔,封口處的繩結像是被反覆綁緊地有些扭曲,裡頭封存著的或許不是神靈的庇佑,而是御守主人多年來和上天祝禱所積累起來的心願。
太多的,太重的,不肯放手的枷鎖。
「真是的……煩死神明的那個傢伙是妳才對!這個護身符到底用了多久啊……」
恍如對方能聽見他的憤慨,小剪深吸一口氣,將那枚錦囊與矛盾的心情一併握入掌中。
「明明是很重要的東西吧!不是說會保護好它嗎,為什麼現在又……!」
在他面前的,是以帶有稜角的圓頂玻璃罩蘊養綠意的溫室花園。
朦朧的綠與疏淡的紅,不足以稱作鮮明,卻是灰階世界裡唯二跳動的回音。
小小後記:
從劇情模式強制進入追逐QTE
讓列車延長靠站而誤點的始作俑者顯而易見
之前其它平台的讀者問過我有沒有機會看到玲王被喊媽媽
先說句不好意思很可惜地
和cp的攻受沒有關係
純粹以生理性別而言我自己喜歡看凪玲都被兒子喊把拔( • ̀ω•́ )b
所以我給小剪的私設裡凪和玲王對他來說都是父親
初次見面時小剪也是用「第二個爸爸」來稱呼另一方
媽媽的角色一直沒有在文章中提到
這章是至今第一次以小剪的視角用了「母親」這個詞
身為植物、身為仙人掌
媽媽這個位置有好好地留下來喔
既然仙人掌變成小男孩這種不科學的魔法都成真了
那麼比起奇蹟
靈光一閃的直覺更適合形容此刻的小剪吧
最近世界有許多的聲音而不太平靜
誠願善良的人都能被溫柔以待
那麼我們隔周四的更新再見
謝謝你的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