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自治區的夜晚,玻璃與鋼鐵交織而成的高樓聚落在燈光映照下,宛如一片倒映星光的無眠海洋。每一道光芒都經過精密計算,將街道照得明亮,卻不顯刺眼。自動化的列車滑過軌道,車廂內傳出電子音的廣播,與遠處霓虹的閃爍一同構築出這座城市獨有的律動。
在這樣的城市裡,科技的便利被無數次歌頌。無人商店、智慧交通系統、即時數據監控,所有的一切都被編織進龐大的系統,使現有的一切更臻完善,往合理且富有邏輯的運用方向前進。
對大多數居民而言,這意味著安全與效率。
對少數人而言,這同時代表隱私不再存在。
在這無從隱瞞的城市一角,調月莉央獨自行走著。
一如既往的套裝外加上一件輕便外套,遮去過於顯眼的輪廓。她的步伐從容,沒有多餘的聲響,如同經過身旁的行人,對彼此而言只是一介過客。
然而,她是調月莉央。
挪用千年科學學園公款,現行蹤不明的「研討會」會長。換言之,不該是如此稀鬆平常地走上街道的身分。
交通號誌邊、店家入口處,甚至是民宅對講機的螢幕,街頭巷尾盡在監控之下,然而對她來說,這些監視器的視線如同空氣般無足輕重。只需幾行指令,幾秒鐘不到,便能讓所有機械之眼忽略她的身影,或在影像中生成一條空白的道路。
她選擇的是位於某個再常見不過的住宅區附近的小型超市。這裡的客流量遠少於市中心的連鎖商場,監控系統的更新頻率相對低下,更重要的是主要客群並非千年科學學園的學生。這意味著更少的變數,更低的風險。
自動門往兩旁滑開,冷氣夾雜著食物的氣味迎面而來。貨架上的商品被分門別類,除了常見的白底黑字標籤,也穿插幾個黃底的顯眼標籤或加註紅字的,分別代表期間折扣及分店限定優惠。整座超市只剩零星幾名顧客,要不低頭滑著手機,要不專注於挑選當日的必需品,絲毫不在乎店內是否多了新的客人。
莉央拎著購物籃,目光鎖定在熟食區。
時間正好逼近晚上八點。這個時段,便當的價格會進入折扣。對大多數顧客而言,這是一場小型的角力戰──誰能搶到最划算的一份,便意味著今晚的滿足。
在明亮的冷光燈下,幾個便當盒整齊地排列著。貼在透明蓋上的紅色標籤顯眼無比。
──七折的豪華炸雞便當。
──半價的一般豬排便當。
莉央停下腳步,靜靜地注視著兩者。
對旁觀者來說,這或許只是簡單的選擇。但對她而言,任何選擇都必須經過完整的邏輯演算。
她在腦中迅速展開計算。
七折的豪華炸雞便當,原價600信用貨幣,現價420。包含四塊裹粉炸雞,配菜有清燉南瓜、蒜炒花椰菜、一小份醃製白蘿蔔及點綴的聖女番茄。熱量偏高,但營養相對均衡,無論是視覺還是口味都能帶來更強烈的滿足感。
半價的豬排便當,原價500信用貨幣,現價250。份量稍小,主菜是一片厚度適中的豬排,外酥內軟,搭配白飯與醃漬蔬菜。熱量較低,但攝取的營養及飽足感均相當有限。
她的視線在兩者之間移動,神情沒有波動,卻在心中進行多層的模擬。
──性價比。
──熱量攝取與每日需求的平衡。
──食材保存與調味差異對身體的負擔。
所有數據在腦海中交錯,彷彿一場無聲的會議正在進行。
貨架旁傳來撕開什麼的聲音,一名員工正將新的折扣貼紙貼上其他商品。那聲音讓她短暫抬眼,卻沒有分散注意力。
理性告訴她,豬排便當更具效率。
但直覺提醒她,炸雞能帶來更長的飽足感。
在一片安靜中,她的手伸出,卻停在空中。
這樣的猶豫,在她的日常生活中極為少見。無論是事務的裁決,還是戰術的判斷,她總能在瞬間找到最佳答案。然而,眼前這兩個便當,卻讓她陷入了難得的遲疑。
或許,正因為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才讓她無法以「責任」為依據做出決定。
腳步聲靠近,穿著合身西裝的柴犬上班族從她身後走過,順手拿起了一盒豬排便當。那聲輕微的塑膠摩擦聲,彷彿將莉央的思緒拉回現實。
她的眼神微微一動,指尖觸碰到豪華炸雞便當的外殼。冷硬的塑膠材質透過觸感傳來,與腦海中的數據重疊。
最後,她緩緩將它放入籃中。
理由簡單而冷靜──在剩餘的選項中,豪華炸雞便當能提供更高的飽足感,並在明日繁忙的日程前,給予身體所需的能量。即便價格略高,卻依舊屬於合理的投資。
目標達成。此時心底浮現的並非成就感,而是完成一件工作的踏實。莉央走向收銀區,剛好有一台無人收銀機空著。
偵測到顧客接近的螢幕自動亮起。莉央熟練地將便當放入掃描器下方,顯示出折扣後的金額。交易過程沒有絲毫聲響,電子支付完成時,只伴隨短促的提示音。
提著袋子走出超市時,夜風輕拂而過,帶來一絲涼意。舉目望去,人造之光依舊繁盛,無數監視鏡頭在高處閃爍著紅點。然而在所有系統的紀錄中,這一刻並不存在調月莉央的身影。
對旁人來說,她只是人海中的一名過客。
但對她而言,這是難得的片刻自由──在無數抉擇、無數責任之外,單純因為「今晚需要飽足感」而作出的決定。
等待紅綠燈時,她垂下視線,看著袋中那份炸雞便當。表情依舊平靜,卻在眼底隱約浮現一抹若有似無的柔和。
或許,這種「不合理」的部分,是受到老師的影響。那個總能在嚴謹與荒唐之間,找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的大人,教會了她──人並不是只能依照理性而活的,走在學生前方的人。
思及至此,那彷彿凍結了的嘴角,似乎上揚了些。此時燈號轉綠,莉央毫不猶豫地舉步向前,就像要追上那道身影與之並肩般。
在高科技的城市裡,即便是最理性的少女,也需要在某個夜晚,用一份熱氣騰騰的炸雞,記住自己並非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