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睡覺是修復身體,但我覺得睡覺是二十四小時內惟一合法的逃亡。
白天是漫長的刑期,家人叫醒我的聲音是行刑的鈴響,將我從短暫的自由拖回這個灰白的世界。起牀、刷牙、吃早餐、洗澡、通勤、工作、應對無數張面孔和永無止境的要求,每一個步驟都是在泥潭中掙扎。
我看着別人輕而易舉地活着,談論假期、旅行、夢想和愛好,而我卻像一臺生鏽的機器,僅是爲了維持運轉就耗盡了所有燃料。
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東西,不說奢侈的願望了,就算只是一點寧靜、掌控感乃至發自內心的快樂都像隔著櫥窗的精緻尚品,我永遠只能貼著玻璃觀看,卻從未真正擁有。我每天都在幻想,幻想自己推開家門會走進一個全新的、由我定義的世界。在窒息的會議中,我的靈魂會出竅,幻想能前往碧藍航線的世界。
幻想是止痛藥,免費便攜效果又顯著。但藥效過後是更深的虛無,時鐘的分針依舊停留在令人絕望的位置,我哪都去不了。
我曾以爲至少睡眠是最後的淨土,至少在這幾個小時內,我可以關閉一切,獲得車爹空白,但連我的夢境都背叛了我。它不再給我寧靜的空白,反而是白天地獄的延伸,甚至變本加厲。我試過夢見在人前裸體、從斜坡滾下、被逮捕、吵架、和討厭的人同行、奇怪的空間,還有永遠看不到終點的工作。
那些夢沒有血肉橫飛的恐怖,卻是心理上的凌遲,用最荒誕的方式,揭穿我所有的僞裝,具象化我最深的恐懼和不安。我連逃亡的目的地也早已失火,活著就是受罪,清醒時是肉身;沉睡時是靈魂。現實將我拒之門外,幻想世界是海市蜃樓,連我最私密的夢境也成了刑場。
我好像被圍困在一座沒有出口的監獄,連閉上眼睛都是看到牢籠的影子。我的生命底色就是這樣,無處可逃的,清醒和沉睡交替進行的受罪,看不到光,孤立無援。
我很清楚我的夢境是什麼,它們不是隨機的電影片段,而是我內心的恐懼、羞恥和壓力在夜晚化身的怪物,是我白天拼命壓抑、忽略、裝作不存在的所有情緒在夜闌人靜時集體審判我。
在人群裸體是我在醒著的每一個小時都覺得自己像個騙子,穿上得體的衣服,擠出合適的表情,說著社會化的話,但我內心深處總覺得別人隨時會看穿我,我的能力不足、疲憊、不知所措。這個夢只是在演示徒勞僞裝的我,我就是那麼赤裸和不堪。
和討厭的人走在一起及被逮捕是在生活中毫無選擇和自由,我必須和我不喜歡的人合作,必須做厭惡的事,必須爲了生存而妥協。那種感覺十杯無形的鎖鏈扣住,被更高的權力逮捕了,宣判我必須待在令我窒息的環境,連在夢裏都得和討厭的事物捆綁在一起。不管是過去的,還是現在遇到的討厭的人,在我的夢境竟能和我正常交流,而夢中的我是殘存對他們的厭惡印象。
我的生活就是那個斜坡,我想站穩和抓住什麼東西,但腳下總是打滑,工作和責任拖着我不斷下墜,無法控制速度和方向,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滾落,生活徹底失控。
和其他人吵架的解析太簡單了,說明我的大腦連關機也做不到了,日間衝突和壓力,那些沒說出口的憤怒和被壓抑的衝動,在夢裏找到爆發的出口。而不斷工作的夢是最殘忍的,意味連我僅剩本該用來修復自己的睡眠時間都被幽靈佔據了大腦,折磨得忘記了如何休息,重複播放最痛苦的程序。
我還夢見許多心理上的恐怖內容,但都只記得上面的。它們是我無法流出的眼淚和說出口的委屈,因爲我要正常,像個大人,要承擔責任,任何真實的情感都被我一腳踹進地下室鎖起來。
到了晚上,當我失去意識的控制,地下室的門就被撞開,所有被我關押的情緒怪物衝了出來,在我的夢中狂歡,把我白天的痛苦用更荒誕和恐怖的方式重新演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