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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千面人魔

三段 | 2025-09-22 00:11:27 | 巴幣 4 | 人氣 65

斜陽向晚,雲影浮光,萬丈餘霞如鎏金飛火,映得世間一片烈紅。
燈燭曳爍,客棧大旗迎風緩緩飄搖,幾個小二內外奔走,一會兒牽轡拉馬,一會兒添薪上菜,忙得不可開交。
客棧樓裡熱絡熙攘,座無虛席,有書生文士品茗論學、有三五大漢吆喝划拳、有江湖俠客豪放飲酒、有鏢局武師快活吃肉。
干欄間,一紅紗女子腰抱琵琶,玉指撥動,樂音錚錚;一旁坐著個青衣老者,手把二胡,閉目而奏,律調慵慢,卻是宜人。正喧鬧間,有人高喊:
「茶博士,給咱講些新鮮故事唄!」
眾人好奇望去,見是個青年漢子,滿面紅光,顯是已幾杯黃湯下肚。
那老者二胡一停,微微睜眼,捻鬚而笑。
「客官吩咐,原當照辦,奈何口乾舌燥,先靦顏向老弟討點酒喝。」
茶博士論天南道地北,索要好處,原是正常不過;只是老者服色正經,說詞間卻帶著些江湖渾氣,一聽及此,已有人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青年漢子也不拒絕,連連拊掌稱快:
「如此甚好!店家,給溫兩碗酒,要一碟茴香豆。」
言罷忽地一揚手,只聽叮叮數聲,正有九枚大錢整齊落在櫃檯上。
酒樓內群眾或知其意,心想未免輕狂無禮;或見其顯露武功,暗自詫異;或置身事外,作壁上觀;一時均不言語,靜觀事態。
那店掌櫃倒也不見怪,收下銅錢,斟上溫酒,衣袍鼓動,兩只酒碗便如陀螺般朝向老者飛旋而去。
老者神情自若,伸手平平接過,自個兒美美痛飲了一碗,又將另一碗酒遞向身旁的紅紗女子;女子淡然接過,亦是默默乾了一碗,便一欠身,抱著琵琶施施而退。眾人見老者身手不凡、樂女氣魄有度,皆是喝采。
而青衣老者飲了溫酒,似乎性情也隨之奔放,翹起腿跨上二胡,急急一陣亂弦,如馬蹄征燹,如雨打芭蕉,令人聞之心緒起伏,激昂不已。
倏地琴弓一慢,青衣老者在依依啞啞的二胡琴聲中緩緩開口,嗓門雖不甚宏亮,仍教人聽得一清二楚。
「不知諸位好漢,可曾聽聞千面人魔?」
此話有如擲石入湖,人群間立時漾開陣陣波盪,窸窣躁動起來,
一華服公子半搖摺扇掩面,卻能見到他臉色泛白,幾無血色。
「小生…小生數年前曾在京城見過此魔。此魔女子扮相,素衣紅裙,當街殺人後揚長狂笑而去,官府亦奈她不得。」
一中年武師也起身抱拳,粗壯的左臂上卻有道道可佈傷痕。
「十數年前,朝廷官兵與幾家鏢局押送官銀送往江陵,在下亦於此列。不想此魔喬裝化緣老僧,在官道設伏劫殺,在下雖有幸不死,但其他兄弟就…」
又有一勁裝俠女拱手作揖,神情哀肅。
「七年前全真派與嵩山派相邀論法,此魔化作全真道人,暗中施用迷魂毒物,當眾自報名號、暴起行兇,殘害多位道長、法師。彼時小女子正在現場,親目所見。」
一時客棧內諸人議論紛紛,不知情者左右詢問打聽,而知情者說的盡是千面人魔種種劣蹟,連那青年漢子也聽得詫異不已。
「這魔頭行事駭人聽聞,直為天地所不容。老博士,莫非這魔頭近期又行新惡?」
青衣老者手中二胡悠悠,卻是搖頭。
「非也,非也。據江湖快報所載,上月時千面人魔不敵唐門怪俠,業已伏誅,然則千面人魔與唐門怪俠全力拼鬥,智技盡出,仍不能勝,臨死前心服口服,終於道出其出身來歷。諸位可願聞其詳?」
此語一出,又是激起陣陣議論,據聞千面人魔精通易容奇術,真身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一直以來眾說紛紜;又其武藝高絕,殺人越貨直如探囊取物,但其出身何門何派,使的哪路功夫,江湖上迄今仍無定論,好似這人真是幽靈鬼魅,滿是謎團。
聽得是關於千面人魔這世間大惡的消息,當下便有不少人央請老者開口,那青年漢子也是好奇心起,又掏出大把銅錢,連著那一碟茴香豆恭敬奉上,示意老者詳說。
青衣老者眉開眼笑,連連嚼了幾顆茴香豆,雙目中似有精光閃動,曲風急轉,一桿二胡哀哀戚戚,便將那千面人魔的故事給娓娓道來。
卻說千面人魔並非天生惡徒,原來也只是個名喚吳鄉的尋常百姓。
吳鄉生來面容醜陋,但他和其餘鄉村農民一般性情純樸,為人沒有什麼心思算計,原本打算和常人一樣娶妻生子、安穩度日,平凡地過完一生;臨婚當前,那未過門的妻子卻勸他報效軍伍,為國盡忠,指不定立下軍功,光宗耀祖也是美事一件。
吳鄉雖然大字識不得幾個,自幼亦是聽著關雲長、張巡等人的忠義故事長大,想大丈夫生於天地,與其終生碌碌無為,確實不如孤注一擲、投奔沙場,心念既起,當晚便收拾行囊,拜辭父母兄長,前去參軍。
那當口,岳飛任河北西路招撫司中軍統制,手下不足千人,正是招兵買馬之際,而吳鄉時值壯年,兼之勤懇務農、體格健碩,就這麼順利給攬進岳飛的麾下。
吳鄉入軍伍後,一路隨岳飛敗曹成、收襄陽、剿楊么,原本一個尋常普通的莊稼漢,漸漸在刀光血影的戰場中給砥鍊成了精銳兵士,而後編入踏白軍,先鋒開路、偵查敵情自不待言,潛伏破壞、暗中行刺更是拿手好戲。
如是數年,與金人打過多少場仗,自己也算不上了;只知局勢越打越好,甚至能轉守為攻,岳家軍士氣如虹,揮師北上,連連告捷。
奈何命運無常,十二道金字牌如一場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不僅澆滅了岳飛中興宋室的壯志,那不住滾落的無情水珠,最終更是匯集成了吳鄉心中的極
惡源泉。
是時吳鄉為岳飛手下名將牛皋馬前刺侯,這牛皋粗獷剛猛,驍勇善戰,彷彿張益德再世,麾下軍士人送渾號「牛魔王」;岳飛得知後亦為莞爾,經思慮再三,乃賜號「修羅王」,意喻人如戰場修羅,當者披靡。可岳飛已決意班師,牛皋縱有通天本領,亦不敢違抗主帥親令,只得含淚撤營,親率踏白軍捨命殿後。
有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踏白軍兵士素來先身士卒、一往無前,為的正是掃蕩敵寇,光復河山;而現攻金大好良機就此斷送,原已士氣低迷,軍心不定,又遇金人重甲騎兵鐵浮屠伏擊,雖殊死力戰,仍難止敗勢,兩軍浴血而戰,由白刃打到紅刃、又由紅刃打到斷刃,最後肉搏拼鬥,廝咬相殺,戰場慘烈如人間煉獄。
天是濛濛化不開的灰,冰冷的雨絲點點打在身上,待吳鄉終於轉醒過來,已不知過去幾多時日。
淒風惻惻,混著股股血腥,掠得殘破旌旗獵獵而動;勉強顫著雙腿站起,舉目盡是埋於血池兵甲中的屍身,混著血污的雨水模糊了視線,哪裡分得出宋人金人。
「將…將軍…阿牛…小虎子…」
乾枯的喉嚨嘶啞著迸出片語隻字,又如何有人應答,他成了戲曲的主角,觀眾卻盡是無聲的同袍,吳鄉腦中轟轟作響,雙膝一軟,整個人跪伏癱倒,滾燙的淚水止不住地自眼角潸潸滑下,直至又昏昏睡去。
渾渾噩噩一夜過去,心緒平復了些,吳鄉拾回戰刀傍身,也不知剩餘各軍到往何方,一陣思忖,只覺心底茫茫地亂無頭緒,天下之大,一時竟不知志在何方,最後還是決定先回家鄉看看。
幸而參軍多年,對於觀測方位、荒野謀生亦有所學,沿途或向村里借宿、或露宿山林,餓了便採山菜野果、捉魚捕蝦,渴了便飲雨露、河泉,就這麼一路顛沛流離半年有餘,或許是天可憐見,倒真讓他跌跌撞撞回了家鄉。
然而由岳軍揮師北伐、班師回朝、乃至岳飛遇害,種種情事,鄉里百姓一時豈能盡知,見他衣甲襤褸、狼狽邋遢,均認是戰場逃兵,不待分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少數幾個還記得他的村人擔心禍事牽連,皆裝不識,匆匆而去。
自岳家軍迫於皇命班師回朝時,吳鄉原已心灰意冷,如今又莫名被當成逃兵,一顆心如灌了鉛般沉甸甸地,卻楞是冒不起火,只能抬頭望天,苦笑連連。
終於踏回家門,舉目不見老父老母,屋後卻有陣陣歡言笑語傳來,
雖然心底激動,但想到自己連月奔波、邊幅不整,擔心驚嚇家人,吳鄉放輕了腳步,緩緩往屋後偷偷望去。
只見粗衣短袖的哥哥滿身泥水,似是剛忙完農事,自己那未過門的妻卻拿著巾子給他擦汗,二人有說有笑,舉止親暱,渾不似弟媳與大伯的關係。
吳鄉只覺如雷轟頂,張著口說不出話來,在戰場上無所畏懼、視死如歸的勇士,此刻卻覺得如墜冰窖,心底凍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惡寒。
「兄長…娘子…」
腦中一片混沌空白,不聽使喚的雙腿卻已邁了出去,或許是還期盼聽到意料之外的答案,或許是冀望這一切只是場不真實的惡夢。
三人究竟說了些什麼,吳鄉實在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回過神來,哥哥與…嫂嫂已毫無生息地倒臥在血泊裡,而那把殷紅得出水的戰刀正握在自己掌中。
胸前傳來一股撕心裂肺的痛,彷彿有無數雙手要將他由胸膛硬生生扯成兩半。
像隻負傷的野獸,吳鄉仰天長嚎,也不知該往哪,只是拔足狂奔,想逃離這無盡的痛楚,逃離這苦澀的現實。
下意識護著胸口,他落著淚,死死捧住那顆支離破碎的心,天地孤影,卻有些其他什麼不斷瓦解碎裂,隨著他斷不回頭的疾步流散於風中。
不知奔了多久,不知到往何方,終於踉蹌跌進一條河裡,陰冷湍急的山澗喚醒生存意志,吳鄉本能扯去戰甲,在奔流不息的河水中胡竄掙扎,卻是身不由己,載浮載沉。
水練白波,去勢如龍,正以為必要葬身魚腹,忽然指邊觸到什麼硬物,也顧不得許多,雙手亂抓亂抹,憑著臂力,楞是將身子給拖離水中。
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吳鄉渾身乏力,只能吐出口中積水,倒在地上不住喘息。
待得恢復片刻,終於有了些氣力,勉強支撐起身,見周身似是個洞窟,這洞窟光線昏暗,或在山體之內,空間雖稱寬闊,但四下不見出路,唯一的入口便是河川入山之處,距這洞窟卻也是十丈有餘,河水隆隆,在洞窟深處隱沒不見,不知流往何方。
嚐了世間辛酸,復又劫後餘生,吳鄉心中百味雜陳,脫下濕漉衣物擰了擰,幸而護身短刀並未丟失,河岸邊又有些枯枝斷木,得以生火烘烤。
對著河面怔怔出神,水底那張熟悉面孔不斷扭曲變化,一下成了那屠殺百姓的兇惡金人、一下成了那囂張跋扈的郵驛官、一下成了那冷眼看待的鄉里村人、一下成了那嫌自己醜陋的嫂嫂。心煩意亂,吳鄉伸手攪混水面,那一道道奸猾哄笑著的人影便片片破開。
「岳王爺給害死了…弟兄們都死了,如今哥哥嫂嫂也死了。國失綱常,家失倫德,民失忠義,人失廉恥。賊老天…你救我又有何用?」
正自喃喃抱怨,猛聽「呵呵」、「哈哈」一陣放肆狂笑,聲若春雷洪鐘,在洞窟內震盪不已,吳鄉吃了一驚,本能抽起短刀防備,卻不見四下有人。
「──誰?裝神弄鬼,滾出來!」
那聲音卻渾不理會,只是陰森森地連連怪笑。
「…天真,天真!若想見吾真身,卻也不難,夠膽的便向前往河裡瞧瞧。」
「哼!什麼宵小之輩,來此戲弄吳某?」
「嘿嘿,就瞧一眼,能怎麼地?罷,你若不瞧,我可要走了。」
那聲音說完,不再言語,吳鄉將信將疑,想想瞧一眼當也不打緊,便舉著短刀,緩緩來到河邊,小心朝河裡探頭望去。
只見水裡依然映著自己依稀模糊的倒影,只是不知為何,倒影的面部卻給一團濃厚黑影籠罩,乍看有如無頭之人;吳鄉一驚,下意識往自己臉上摸去,卻也不覺有什麼異樣。正摸不著頭緒,那聲音又從河中倒影傳來:
「如何,你瞧也瞧了,可願聽我一言?」
吳鄉哪裡遇過這種怪事,盯著河中倒影,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沉吟片刻,才對著那倒影道:
「…明人不說暗話,你究竟是什麼山精水怪,所欲為何?」
那河中倒影哼了一聲:
「怎地還不明白?我便是你,你便是我。你命中有數,屢遭困頓,落難至此,卻不知是天賜機緣,說不得,只好來點醒點醒你。」
吳鄉一聽,有些惱火:
「什麼我便是你,你便是我?你若真是我,當知我際遇如何。吳某生平雖不說立大功、積大德,也是忠心報國,恪盡本分。賊老天如此報我,卻又是什麼機緣了?這般機緣,不要也罷!」
河中倒影溫言勸慰: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行善有報,本即一大謊言,大道禮法,不過是蒙蔽愚民的虛妄,人心鄙涼,憎惡醜陋,世間無有更甚者也,但你若非親身經歷,又如何能知,如何能信。只因你面容醜陋,就要給那村人、嫂嫂輕賤,是何道理?若非你還有點福運,可不早已成了戰場亡魂?」
幾句話猶如利箭,直射心中,過往種種,登時歷歷在目,吳鄉心下惘然,一時語塞,無以應對。
那河中倒影又繼而道:
「天道不公,世道無情,萬千百姓或任隨蒙騙而不自知、或如你這般自欺欺人,到了頭成芻狗、成魚肉,自憐自艾、怨天尤人,卻有撈什子用?何以世間謗你、欺你、辱你、笑你、輕你、賤你、惡你、騙你,你只得忍他、讓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
幾番驚言如晴天霹靂,吳鄉一陣迷茫,遲疑半晌,才緩緩問道:
「…可我又能如何呢?我不過一介武夫,使一柄刀縱能殺五人、十人,又豈能斬盡那世間千醜萬惡?」
那河中倒影卻嘿嘿一笑:
「莫急,莫急!你且去洞窟後方岩壁,將左手邊的枯藤扯開瞧瞧。」
事已至此,吳鄉拾了枯枝充作火把,依言而去,火光中只見布幔般的藤蔓由洞窟頂部生長而下,但或是洞中缺光少水,皆已枯槁。
扯下大片乾枯老藤,只見岩壁上隱約有一道豁口,吳鄉舉著火把向內張望,冷不丁地給嚇得往後跌去,不想那豁口中竟坐臥著一具骷髏。
稍定了定神,又舉著火把上前探查,那骷髏顯然坐化已久,身上裝束殘破,是套僧衣,身上及周邊地上落著幾支破舊的羽箭、抬手鏢等,想是遇險後同樣漂流至此,倚著岩壁躲避休養,最後仍傷重而亡。
見骷髏左手貌似抱著什麼在懷裡,吳鄉口中告罪,躬身朝那骷髏拜了幾拜,這才踏入豁口細看,小心拉開僧服,原來是個油布包裹,回到洞窟內打開一看,卻是本書,封面上寫著「無相神功」四字。此時,那河中倒影的聲音又悠悠傳來:
「此為昔日達摩老祖所創神功,循密教入三摩地即身成佛之理,以不思議法急速鞏固筋骨,拓展經脈,修成者周身內力雄渾無比,如海納百川。又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以沛然無匹內力催演天下武功,自是如臂使指、得心應手,甚至層出變化、交錯混揉,亦非不能。
正因此功神妙,少林僧人深恐走火入魔、不能自拔,從未有人修練;卻惹得江湖綠林覬覦,北周武帝建德毀佛之時,乃趁亂於夜入寺洗劫,少林寺護律僧連夜攜此功出逃,就此不知所蹤。數百年匆匆而過,如今此功落在你手裡,可不正是機緣?待得修習大成,天下難有能出你右者。你要繼續做那善之魚肉,還是成惡之刀俎?」
吳鄉躊躇不答,只覺耳邊無數詭異碎語轟然作響,腦中閃過一幕又一幕情景,雙目隨之不住轉動。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踱到河邊,只見河中倒影依舊,倒影面上那團詭異黑影在水底無聲飄動,彷彿靜靜等著他的答覆。
「你…你究竟是誰?何以如此助我?」
流水滂滂,河中倒影連連發笑,飄渺無垠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幽幽傳來。
「吳鄉無鄉,吳鄉無相,你拋離了家鄉,我捨棄了面相,你即是我,我即是你。天下萬千人不能成你,你卻能成天下萬千人。去罷,去罷!給蒙冤的岳王爺討回說法,給你那殘破不堪的內心要回公道。做世間窮凶,成人界極惡,以大恐怖振聾發聵,喚醒那些愚昧無知之徒…」
那聲音越發輕微,逐漸遠去,終至不聞。
又往河裡看去,那團黑影已消失不見,水中倒映著的面容漂漂蕩蕩,熟悉而陌生。
柴火聲劈啪作響,吳鄉低頭望著手中書本,怔怔出神;不知多久過去,再一抬首,搖曳舞動的火光之中,那雙埋在深深陰影的眼裡,已經熊熊燃起異芒。
是日,世上再也不見吳鄉伊人,絕世惡徒千面人魔,卻就此而生……
二胡顫音急旋而上, 一曲《千里最崎》如癡如狂、酣暢淋漓,
青衣老者繞指疾疾,猛地琴弓一收,隨著樂曲戛然而止,沉醉故事的群眾回過神來,有感老者不僅樂藝精湛,口齒亦是了得,紛紛鼓掌叫絕;而後又是七嘴八舌,議論紛紛,或憤武穆王壯志未酬、或嘆吳鄉誤入歧途、或說河中倒影乃少林僧冤魂作祟、或說那無相神功如何厲害云云。那青年漢子也是敬佩,打了一碗上好美酒,親自呈上:
「老博士能言善道,舌燦蓮花,所講故事精彩無比,直如親眼所見,在下佩服不已,這廂便有禮了。」
青衣老者接過美酒,笑著應了聲謝,不料邊飲著酒,話鋒倏地一轉:
「嘿嘿…這可言重了。老弟『三門奇劍』晁和,從未見過葉家小娘子背上是否紋有岳王寶藏地圖,卻是人云亦云,捕風捉影;那岳王寶藏子虛烏有,給你加油添醋,說得天花亂墜、煞有其事,這不,在座眾人,十有八九皆為上唐門尋那葉小娘子、貪那寶藏而來。且說說,究竟是你該佩服老夫,還是老夫該佩服你呢?」
寥寥數語神態自若,卻是鎮得舉座無聲,樓中眾人給老者說中心思,或驚或羞,為之愕然;那青年漢子直接被道破身分,更是詫駭不已,臉色一下青一下白,腳下連連退了幾步。
「你、你究竟是誰?怎麼這樣憑空污人清白……」
「清白?哈哈哈哈……」
狂笑聲中,只見青衣老者迎著燈火而起,身形挺拔,如嶽如松;大袖一揮,蒼老的面皮斑斑而落,殘殘餘膚之下,竟是模樣猙獰、容貌盡毀的血肉之顱,銅鈴般的雙眼冥光閃動,無唇之嘴詭譎而笑,如厲鬼,如夜叉,僅是存在,便令人不寒而慄。
「老夫正是昔時修羅王馬前刺侯,今日千燈樓主心腹大將,千面人魔──無相祖師是也。」
「千、千面人魔!?」
那「三門奇劍」晁和聽是千面人魔,轉身便要退去,可沒等踏出兩步,身子一個趔趄,重重摔在地上;其餘眾人或想取兵刃一戰、或想拔足而逃,均是身不由己,動彈不得,原來二胡琴聲中早已暗蘊無相祖師內力,入體後若無相當內力抗衡,一經催動,周身經脈急遽閉塞,有如廢人。
無相祖師閒庭信步,緩緩拾起二胡,逕直由琴柄中抽出一桿長杖,這杖烏漆黝黑,乃天外隕鐵所鑄,不僅助步於行,更是奪命利器。
月黑風高,夜鴞呼呼,無相祖師目光一一掃過眾人臉龐,或佈、或懼、或不甘、或迷茫、或難以置信、或頹然待死;乃怡然閉目,髏魔般的臉上,泛起一抹邪惡而愉悅的笑容。
「葬曲已聞,請君上路。就以諸位之死,讓這把亂世之火燒得更旺些罷。」
世間光怪陸離,紛擾不休,百年千載,不外如是。
而千面人魔的傳說,也跟著一路延續下去…

2025-09-23 10:17:13
親愛的勇者:
感謝您對勇者小屋的支持,
我們會將此篇設定在首頁中增加曝光。

巴哈姆特小管家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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