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路上
絢麗的陽光斜斜灑落,在無盡的土路上,將我們三人的身影拉得細長。那影子隨著步伐搖曳,預示著這趟旅程的未知與曲折。
隨著我們前行,瑟爾維根的輪廓逐漸縮小,最終消融為地平線上的一道淡淡暈影,徹底消失在我們的身後。
空氣清新而濕潤,混雜著泥土的芬芳與野花的蜜意。微風拂過,帶動路邊的草浪沙沙低語,為這片寧靜譜上單調卻令人安心的樂章。
一路上,除了遠方零星的鳥鳴,耳邊最清晰的,竟是自己的心跳聲。
——總算離開瑟爾維根了。
我下意識深嘆一口長氣,感覺肩膀上的重擔頓時輕了許多。可即便如此,心底那揮之不去的陰霾,仍像個不請自來的幽靈,頑固地窺探著我們的去向。
我沒忍住回頭望了一眼。遠方的道路空蕩蕩的,既沒有柯里斯那張油膩的臉,也沒有他那兩名保鑣的身影。
幸好,沒追上來……
我在心中暗自慶幸。直到此刻,緊繃的拳頭才真正鬆開,感覺血液重新在四肢百骸流淌。
哈,柯里斯,你就繼續在鎮裡轉兜,追著那些無謂的風聲吧!反正等你反應過來,我們也早就遠走高飛了!
一股勝利的喜悅湧上心頭,讓我嘴角不自覺地勾起得意的弧度。
不過……逃是逃了,但這趟旅程結束後,又該怎麼辦?我不可能再回去,但海莉她……若不願和我浪跡天涯,終究得想個辦法讓她安全地回到瑟爾維根。
算了,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現在胡思亂想也沒用,到時候再想辦法說服她就行。當務之急,還是塔勒斯遺跡的寶藏——如果真的能挖到什麼稀世珍寶,不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嗎?從此迎向光明璀璨的未來!
我用力搖搖頭,不再糾纏於遙遠的憂慮,轉而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旅程。
久違的輕鬆感,也讓腳步輕盈了許多。
走在我左側的海莉,橘紅色馬尾隨著步伐輕輕甩動,如同一團活潑的火焰。她的視線不時掃向路邊草叢,手指偶爾會摩挲腰間那把銀光閃閃的小刀,顯然是在搜尋可用的藥草,絲毫不浪費任何時間。
至於走在中間的奧瑟,則步伐穩健,神情從容。他時而抬頭凝望遠方的地平線,時而伸手調整腰帶上六瓶治療藥水的位置,那些晶瑩的液體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真是可靠的夥伴啊……我百無聊賴地觀察著他們,腦中剛冒出這個念頭,海莉冰冷的聲音便穿過奧瑟,精準地刺向我——
「維爾特,你剛才在鎮上那麼急著出發到底在搞什麼鬼?」
她那雙碧藍的眼睛瞪著我,充滿了懷疑。
「沒、沒什麼啊!」我立刻撇開視線,假裝專注地欣賞路邊一株不知名的野花,「只是……太興奮了而已。畢竟,這可是人生第一次正式的冒險啊!哈哈…哈哈哈……」
我強行拉扯的嘴角僵硬得像塊木板,連我自己都聽得出笑聲裡的空洞。果然,依舊還是無法掩飾我內心的慌亂。
「哦?」海莉瞇起眼,臉上露出那抹熟悉的、計謀得逞的笑容,「看你這副作賊心虛的模樣,實在很難讓人信服呢。」
「我、我哪有!妳這是憑空汙衊,赤裸裸的誣賴!」
我險些語塞,連忙為自己辯解。
她雙臂環胸,擺出那副我再熟悉不過的高高在上姿態,「你這副德性我還不清楚?小時候每次想幹壞事,你都是這副表情。還記得你偷奶奶的蜜餞那次嗎?跟我當場抓到你時的表情,簡直一模一樣!」
「咦?!」我整個人愣住,腦袋瞬間空白。
有……這回事嗎?
我連忙在腦海中那座蒙塵的記憶圖書館裡翻找起來,結果,一段不堪回首的黑歷史就這麼被我給找了出來——
十二歲那年,一個懶洋洋的夏日正午。我趁奶奶出門,偷偷打開櫥櫃裡的陶罐,抓了一大把蜜餞塞進嘴裡。那甜膩的滋味剛在舌尖化開,下一秒,當時才八歲的海莉就像個正義使者般破門而入,雙手叉腰,用「人贓俱獲」的眼神狠瞪著我。
……這種丟臉的往事,她居然還記得這麼清楚?
「那、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妳怎麼還記著啊?」
我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當然記得!誰像你老是忘東忘西,記性又爛得要命?」
「妳說誰……!」
我想張嘴反駁,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因為她說的全是事實,我確實是有些健忘,這點……根本無法辯駁。
就在我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時,一旁的奧瑟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哈哈,海莉小姐和維爾特先生果然感情很好呢。這種兄妹間的互動,真令人羨慕。」
他眉開眼笑,試圖用溫和的語氣來化解氣氛,可偏偏這句話卻成了引線,瞬間點燃了名為海莉的炸桶。
「誰跟他感情好啊!」海莉猛地轉頭,碧藍色的眼睛瞪得滾圓,「這傢伙從以前就只會惹麻煩,我才是受害者!奧瑟先生——你懂嗎?是『受、害、者』!」
奧瑟愣了愣,似乎沒料到她反應如此激烈,最後只能尷尬地笑了笑,明智地沒有再多說什麼。
受害者咧……妳這樣講,我不就成了十惡不赦的大壞蛋嗎?好歹我也是妳哥啊!
我在內心抱怨著,但轉念一想,還得多謝奧瑟。要不是他及時轉移炮火,我的耳朵恐怕已經被海莉念到起繭了。
正當我暗自慶幸時,奧瑟的神情忽然變得嚴肅,他轉向我問道:
「不過,維爾特先生。我對這一帶並不熟悉,能請問一下,關於南邊那座迷宮——塔勒斯遺跡,你知道多少事呢?尤其是……裡面可能存在的魔物。」
這一問,不僅給了我擺脫尷尬的絕佳機會,也將我們拉回了此行的正題。然而,這同時也是一道棘手的難題,因為我對遺跡的了解,幾乎全來自於小時候看過的故事書,模糊不清,且真假難辨。
我閉上眼,腦中一片混亂,殘存的記憶碎片飛快地閃過。那些泛黃的書頁、奶奶的嗓音、以及童年時讓我嚇得不敢獨自睡覺的插畫……斷斷續續的畫面在腦海中被重新拼湊起來。
如果要從那些傳聞中,挑出一個印象最深的存在……那就只有『牠』了。
我停下腳步,做了個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平復下來。
「——安克圖斯。」
當這個名字從我口中吐出,四周的空氣瞬間凝固。風聲停了,鳥鳴也消失了,世界只剩下我們三人的呼吸聲。
海莉抬起頭,碧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困惑與警惕。奧瑟則微微皺眉,像是在咀嚼這個名字背後的重量。
我的心臟咚地重重跳了一下。
因為這一刻,我也不確定那名字究竟是一個古老的傳說,還是正潛伏在遺跡深處,等待著我們的真實夢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