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第十三幕：只要大家都在
建箴依然記得學到最大公因數和最小公倍數這個單元，還是在自己國中的時候。建箴也記得，對於大公因數的計算自己似乎一直都表現得很不錯，但最計算小公倍數的時候，腦袋總會有點不太清楚。
明明概念上沒有多大差別，照理來說只要能夠將兩個數字分解為能除盡的正整數，求出最大公倍數也只需要再多計算一到兩個步驟，但很神奇的事情是建箴經常就是在這個步驟發生問題，就算未必會算錯，但腦袋總會在計算的過程中產生短暫的遲疑。
話說回來，雖然從以前建箴就沒有質疑過數學的重要性，但至少對於自己目前為止的人生裡，越是困難的數學問題，它對於自己的日常甚至還不及九九乘法要來得實用。
或許是覺得就算能夠計算出正確的數字，生活裡的數字卻總是充滿各種不同的變數，也總是不按照牌理出牌，所以建箴比起計算，仍然更喜歡透過經驗和感覺去找到答案。表面上可能不夠準確，卻反而更接近實際情況。數學對建箴而言更像是求出近似值的過程，但中間的誤差卻總是比想像中要來得多。
就算在腦中可以從大家的上線時間約略得出可能哪一天才比較有可能都全員到齊，但建箴心中也明白這個計算最多也就是僅供參考，自己仍有太多沒有計算進去的部分。
因為人是活的、會有心情轉變、會因為各種不同外在因素而做出各種不同選擇，那些都不是以一串數字就能計算得清楚的東西。每個人有各自的生活，就可能會有情況各異的變化。
在建箴這樣平時現實中不太進行社交也少參與團體活動的人看來，能夠找到共同有空的日子，在特定的時間相約，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在不存在刻意約制的團體裡，想要達到大家想法行動全然一致，難度並不亞於和一群完全沒有相處經驗和默契的隊友挑戰高難度副本。
總之建箴還是先排除了最沒有問題的宗豪，倒不是在製造對立還是故意排擠他，而是等到他真的有時間上線，那都不知道已經是猴年馬月了。
至少在這整個暑假結束前，建箴對於宗豪是否還能在遊戲裡露臉建箴已經先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當然真有什麼重大的事情要決策的話，建箴還是會盡責把該傳達的內容讓他知情。
宗豪嘴上總抱怨自己對他總是特別冷淡，但捫心自問建箴算是已經給他許多相當多寬限和尊重了。單純以現在的眼光看來，要是自己第一天認識宗豪而且他沒有意願更進一步交流的話，建箴覺得說不定自己會把他和奇奇怪怪定位在同一類層級的人。
果然當時自己還是太過年輕了，交友不慎啊。
不過建箴也就只是限於吐槽而已，實際上心裡也明白，宗豪實際上還是幫了他許多的忙。就算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喪屍模樣，但真正重要的情況和遊戲之外該正經的場合他倒是都也沒有落下。
他會給自己莫名添亂、也會藉機無情的嘲諷自己，會用犀利的言詞一針見血的指出問題；但他也同樣熟悉自己的行事作風，他會在自己猶豫不決的時候給出建議、他也會在需要幫忙的時候出現在自己該出現的地方。
摯友這個名稱對他們來說都矯揉造作地噁心，還是損友這個名號相處起來更自在也親切些。
好不容易才找到大家共同在線的日子，包括最近才加入公會還不算太久的奇奇怪怪和聰明的雞蛋也都在其中。如果可以，建箴倒是更樂意把這難得的時間拿來做些公會活動，而不是用來談這些連自己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發展。
「先不論翠影，最近你們有眾神公會有一起組隊過，還是在路上幫忙過他們的公會會員嗎？」
排除翠影的原因也很簡單，以宗豪最近的上線次數大概不太可能做到這種事情，而且以宗豪的個性大概也不太可能理會這類的事情。如果幻銀是因為出於一些公會間的矛盾來興師問罪，那建箴倒還比較容易懷疑到他的頭上。
結果對於這個問題，大家的態度卻是相當一致。
「眾神……是哪個公會？」沉默了好幾秒後，帆才總算代表大家的意見給出了這個相當標準的回應。
倒不是因為擔心做了什麼虧心事所以不想坦承，大家之所以表現得這麼安靜的原因，其實是沒人記得關於這公會，所以也真沒把這種事往心裡放。
這樣才是正常的情況吧？
建箴心裡也是這樣想的，如果不是有什麼特別的目的，誰會閒來無事成天到晚去惦記著別人家的公會什麼名字啊？尤其還是這種專程上門來找自己談論關於合併事宜的。
「怎麼，別的公會來找找麻煩了？」
紅沐的提問則又更現實了多，既然將大家都召集起來討論，就代表這件事情本身有其重要性。比起遊戲中的副本、世界王或者野外Boss，她可能對玩家之間發生的話題要來得更感興趣也更敏感得多。
雖然她所預想的內容，和確實的情況似乎有著一點微妙的落差。
「嗯……不完全……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完全是什麼意思？」
紅沐對於不肯定的回覆表達了不滿，雖然建箴也挺想吐槽，她平常講話的時候其實也挺彎彎繞繞的，實在沒什麼立場批評自己。但……還是算了吧，如果要和紅沐計較這種事情，一來自己肯定說不過她，而且話題還可能被因此越帶越偏，現在還是別計較這些枝微末節了。
「對方不是來找麻煩的，但也有可能會變成麻煩事。」
「……啊？」
感到困惑不只有紅沐，而是所有人都沒聽明白建箴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會長平時講話就這麼難懂的嗎？」顯然奇奇怪怪也沒跟自己客氣的意思，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如果說紅沐特別喜歡賣弄神秘，那麼怪怪就是全然相反的性格。
建箴心想，這好像是第一次見到這兩個人同時在公會頻道裡說話來著？
雖然只是猜想，總感覺紅沐和奇奇怪怪的個性大概是合不來的，可能不至於到勢不兩立的程度，但大概會變成各說各話的情景。
「對方是來談合併的。」
如果捨棄前因後果鋪陳，用一句話來總結的話，建箴覺得大概就是這樣了。
「聽對方會長的說法，是他們的人覺得我們公會的人很有禮貌，好像對我們還挺有興趣的樣子。」
「但是啊，阿風你應該知道吧？我們公會……」
「嗯，當然。」
對於紅沐略有擔憂的語氣，建箴做出了肯定的答覆。
如果對方所談的內容是合作或者結盟的話，那建箴大概就不會有這層憂慮了。合作和合併雖然只是一字之差，但內容所包含的意思卻完全不同。雖然有點讓人不太高興，但對方應該還是略微調查過關於他們公會的整體情況的，可能是覺得像他們這種僅有幾人的小公會，比起單純的合作，或許可以進一步談到關於合併的相關事宜。
如果是面對稍微有點規模的公會，應該就不會這麼提議了。
果然是有點被小看了嗎？
建箴倒沒有生氣，畢竟他們公會確實沒什麼規模。
即使對方的態度感覺還算客氣，看不出太多大公會的傲慢，但「合併」是個很現實的詞彙，無論用何種態度和條件去包裝，它的本質仍就會將原本屬於一個公會的存在和回憶給吞噬掉。
在線上遊戲裡，這算不上是新鮮事。不是每個人都會對遊戲裡的團體或公會懷有那麼多複雜的情感，也並非所有人都會在意到底處於怎樣的公會。對他們來說，公會名稱只是一個方便辨認的標誌，公會裡的成員只是認識卻並不熟悉的同伴，無論是持續經營下去或者與其他公會合併，對他們都沒有太大的區別。
建箴當然不太希望這麼做，但身為公會長來看，他又沒辦法完全無視這樣的未來考量。因為從來都不是個樂觀的人，所以他也會試著去思考，如果有一天自己沒有辦法繼續帶領公會時的後路。
「阿風有想要合併的意思嗎？」
「我姑且先拒絕了。不過對方的態度似乎還蠻積極的。」
如果沒有那個意願的話，從頭到尾都保持拒絕的態度是最簡單直接的方法。像眾神這樣的大公會，應該也不至於對路邊隨處可見的小型公會找麻煩。就算對方的行為可能談不上多有禮貌，最起碼還算是能夠正常溝通的對象。
某種意義上，這類對象對建箴反而更棘手。如果對方只是單純讓自己感到生厭，氣勢凌人地仗著自己大公會的身分對他們表現無禮的態度，就這麼乾脆地拒絕也不會有什麼心裡上的負擔；可如果對方從始至終都像是閒話家常般態度友好，反倒是不太好意思嚴厲拒絕。
伸手不打笑臉人這話，還是有一定道理在的。
「為什麼不合併啊？多點人一起玩熱鬧些不好嗎？」
……唉，奇奇怪怪還是那麼心直口快。
即便心裡知道他只是單純想到什麼就講什麼，並沒有太多深刻的意味，大概也不是因為看自己不順眼所以刻意唱反調，但面對不同的聲音，建箴也不得不思考究竟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儘管人數很少，但建箴並沒有打算把Evidence看作是自己的一言堂。之所以把所有人都召集起來，也是出於同樣的目的。
「如果大家想合併公會的話，也不是不行。」
由會長來講說這種話，果然還是挺奇怪的。
「要是你們覺得合併是個不錯的主意，那就大家一起去別的公會逛逛也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
誠然，建箴無法否認怪怪提出的問題。
對大部分的玩家而言，公會還是更熱鬧有趣一點得好。
自己會繼續維持Evidence的經營，多半還是出於對於過往回憶的私心。讓建箴自我評價的話，他的確沒有經營公會方面的才能和人脈，他能夠對Evidence負責，卻未必有自信讓它變得更好。
不是每個人都有耐心去等待，沒有那個時間去適應過於緩慢的遊戲節奏。
換個角度去思考的話，或許這也同樣是種新奇的體驗。
事實上之前從來都沒有其他公會和他們提過類似的事情，像他們這種小公會本來在遊戲裡就很不容易被注意到，更遑論由大公會主動來洽談合併。
搞不好眾神其實是個還不錯的公會呢？大家在那裡能夠有更好的遊戲體驗呢？如果那對於大家來說是一個更好的選擇，建箴其實並不會特別堅持要所有人都選擇留在Evidence裡。
尤其是奇奇怪怪這種新加入公會，對於這公會一波三折的經歷全然不知，沒有任何過往情懷的新人，會有如此的想法也無可厚非。
「還是怪怪你想先去眾神探個路？我可以幫你先和對方會長談談。」
以建箴對幻銀的初步印象，感覺她應該會直接比出「OK」手勢同意。
「不要。」倒是怪怪對於這項提議卻立刻表示了反對，只不過建箴心裡也明白，會這麼果斷否定的理由並不是因為出於對Evidence的感情，而同樣是出於他個人的私心。
「我要跟冰姐姐在一起！」怪怪毫無保留地宣布了他個人的意見。
即使這樣的理由聽上去既自私又幼稚，但在當下大家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的微妙氛圍中，這直白的一句話反倒沖淡了不少的嚴肅感。就算理由和方向略有不同，建箴卻沒辦法否認那樣的想法。
無論最後到底如何，要繼續留在現在的公會或者跟其他公會合併結盟，如果大家覺得這麼做沒問題，對建箴而言就不是什麼難以接受的事。即使那個公會不是Evidence，就算要因此融入原本完全不熟悉的圈子裡，只要大家都在的話，或許自己也不是完全無法接受。
Evidence是種象徵，也是一種對過往的執念，但它並不是完全無法放下的事物。或許就像艾薩斯所說的，他也可以試圖去選擇屬於自己的不同道路。
回憶是回憶，前路是前路。
選擇哪條路不是重點，重點是和大家在一起。
至少……建箴心裡是這麼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