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分裂的物種
時間:上午 11:00,地點:「蘭園」地下會議室
那句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話」,像一根探針,刺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大腦皮層。
「你們的爭論,很無趣。」
短短的一秒鐘,時間彷彿被凝固了。二十多位地球上最頂尖的頭腦,在這一刻,集體體驗了一次大腦的「當機」。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兩位科學家。
唐信理教授猛地推開椅子,衝到那面巨大的螢幕前。他臉上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觸摸螢幕上那行正在緩緩消失的白色符號,口中喃喃自語:「不是植入......不對......這不是單純的信號植入......它的頻率,是直接與我們大腦中負責語言理解的『布羅卡區』產生了共振!天啊......這是一種普遍性的、跨越物種的......語言...協議!」
另一邊,簡博士的反應同樣迅速。她沒有衝上前,而是立刻轉身,對她團隊中那位戴著眼鏡的數據分析師咆哮道:「記錄!記錄下剛才會議室裡所有的能量波動!所有的頻譜變化!我要知道剛才那一秒鐘,每一立方厘米空氣裡的熵值變化!快!」
他們兩個人,像兩個終於見到了「神蹟」的狂熱信徒,瞬間忘記了剛才的對立,投入到了一場對「神」的解構之中。
而吳釗燮和顧立雄,這兩位浸淫政治與軍事鬥爭數十年的老狐狸,他們的反應則是純粹的、發自骨髓的戰慄。
吳釗燮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口袋裡那支永遠不會響起的、通往對岸最高層的緊急熱線電話。他第一次意識到,過去幾十年,兩岸之間那些爾虞我詐的情報戰、外交辭令,在這個可以直接「對腦說話」的存在面前,是何等的可笑與幼稚。
顧立雄部長的後背,則完全被冷汗浸濕。身為國防部長,他腦中閃過的,是更具體的、毀滅性的場景:如果這句話,不是「你們的爭論很無趣」,而是「按下你面前的發射按鈕」呢?如果這句話,是直接對著空軍基地的飛行員,或是導彈部隊的發射官說的呢?
這意味著,人類有史以來建立的所有指揮鏈、防火牆、安全協議,都可以在一瞬間...被徹底洞穿。
這不僅是武器,還是對「自由意志」本身的剝奪。
「立刻切斷這個會議室與外界的所有物理連接!」顧立雄對著他的副官,用嘶啞的聲音下令,「啟動最高級別的電磁屏蔽!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我不要讓這個房間裡的任何一個信號,再傳播出去!」
然而,已經太遲了。
時間:中午 12:00,地點:台北,總統府
賴清德總統的記者會,成功地為他贏得了短暫的喘息。全球輿論的焦點,從「台灣政府隱瞞真相」,轉向了對「UAP聯合研究小組」和「全球合作倡議」的期待。
但這份平靜,僅僅維持了不到三個小時。
中午時分,一個聳動的標題,如同病毒般,在各大社群媒體和 LINE 群組中爆炸性地傳播開來。
「神諭降臨!『祂』開口了!」
消息的來源,據說是一位在「蘭園」外圍負責安保的憲兵。他在極度的驚恐之下,向他的女友透露了「那個東西...已經會對著人腦說話了......」,而他的女友,恰好是某個「聆聽者」教團的核心成員。
這個未經證實的、模糊的信息,在狂熱的信徒眼中,被迅速解讀和神化。
「祂對那些愚蠢的政客、專家和科學家說話了!」「祂說,祂對人類的爭鬥,感到了厭煩!」「審判日近了!舊世界將被滌蕩,只有我們這些『聆聽者』,才能登上新紀元的方舟!」
中午一點,數千名身穿印有詭異符號 T-恤的「聆聽者」,在沒有任何申請的情況下,突然聚集在凱達格蘭大道,對著總統府的方向,集體跪拜。他們口中念念有詞,吟誦著那些從「毒訊息」中解讀出來的、意義不明的音節。他們的神情,狂熱而虔誠,彷彿正在進行一場迎接救世主的盛大儀式。
這場突如其來的集會,導致交通癱瘓,也引發了另一群人的憤怒。
「滾回去!你們這些神棍!」「外星怪物都要打過來了,你們還在這裡拜?漢奸!」「警察在哪裡?把這些擾亂社會秩序的傢伙都抓起來!」
一群由附近商家、路過的司機和對「聆聽者」教團極度反感的民眾組成的「抵抗者」,開始與「聆聽者」們發生口角。
起初,只是對罵。但很快,當一個「抵抗者」試圖扯掉一名「聆聽者」手中高舉的、畫著符號的旗幟時,衝突瞬間升級。
推擠,變成了鬥毆。
一名年輕的「聆聽者」,在混亂中被人一拳打得頭破血流。他倒在地上,卻沒有哭喊,反而露出一個詭異且狂熱的笑容,用沾滿鮮血的手,在地上畫出了一個扭曲的符號。
這一幕,被各家媒體的鏡頭完整地記錄下來,傳遍了全世界。
台灣,這個以民主和理性著稱的社會,第一次因為一個來自天外的「存在」,爆發了流血衝突。
人類這個物種,正式因為認知的撕裂,開始了第一次內部的物理戰爭。
時間:下午 02:00,地點:花蓮,國軍總醫院,隔離病房
「蘭園」會議室裡的衝突,暫時因為 UAP-Alpha 的「一句話」而中止。在賴清德總統的親自協調下,一個由雙方頂尖專家組成的先遣小組,被獲准進入花言的隔離病房,對海研五號的倖存者,進行更深入的生命體徵監測。唐信理教授和簡博士,也都親自到場。
病房內,二十三名倖存者,依然處於那種遊離於現實之外的緊張性僵直狀態。他們被注射了鎮靜劑,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像一排等待被喚醒的人體模型。
「他們的腦波活動,非常奇怪。」台灣方面的一位神經內科權威,指著監測儀器上一排排詭異的波形圖說,「不是昏迷,也不是正常的睡眠狀態。他們的大腦,異常活躍,特別是額葉和顳葉頂葉交界區(TPJ),這個區域,通常與自我意識和換位思考有關。」
簡博士戴上白手套,走到研究生林哲宇的病床前。她沒有碰他,只是用一個手持式的、美方帶來的精密掃描儀,對著他的頭部進行掃描。
掃描儀的螢幕上,立刻構建出一個三維的、實時變動的大腦神經活動圖。
「我的天......」美方團隊中,一位來自史丹佛大學的腦科學專家,發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呼。
所有人都湊了過去。
螢幕上,林哲宇的大腦中,出現了數條過去從未在人類大腦中發現過的、嶄新的神經迴路。這些迴路像發光的絲線,將原本相對獨立的幾個腦區,以一種極其高效的方式,連接在了一起。
「這......這是一種結構性的進化。」唐信理教授扶了扶眼鏡,聲音因為震驚而微微顫抖,「那個『東西』,它不是在攻擊他們。它是在......『升級』他們。」
「升級?」吳釗燮聽得毛骨悚然。
就在這時,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病房裡,二十三名原本安靜躺著的倖存者,彷彿接收到了某種共同的指令,竟然在同一時間,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們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痴呆,而是一種冰冷的、不含任何人類情感的、如同計算機般的平靜。
然後,他們開始說話。不,不是說話。他們只是張開嘴,發出了一連串單調的、高低起伏的、像是和聲般的哼唱。
那段旋律......
在場的唐信理教授和簡博士,幾乎在同一時間,臉色煞白。
因為他們都認了出來,那段旋律,正是那段導致全球超級計算機燒毀的「毒訊息」數據流中,最核心、最複雜的那一段數學模型的聲音化版本。這些倖存者,他們的大腦,已經變成了能夠「讀懂」和「翻譯」神之語言的生物計算機!
「把他們帶走!」簡博士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如同火焰般的貪婪與渴望,「立刻!不惜一切代價!他們是解開一切的鑰匙!他們是......『新人類』!」她轉向身邊的美國海軍陸戰隊武官,幾乎是在下達命令。
「休想!」唐信理教授一個箭步,擋在病床和美方人員之間,張開雙臂,如同護雛的母雞,「他們是我國的國民!不是你們的實驗白老鼠!」
一瞬間,病房裡的氣氛,從科學探索,變成了劍拔弩張的對峙。美國的安保人員,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武器。而台灣的憲兵,也立刻舉起了槍,對準了他們。
人類,因為對「進化」的渴望與恐懼,即將爆發第二次、更致命的內部衝突。
地點:總統府,戰情室
賴清德總統,正獨自一人,面對著他任期內...最艱難的抉擇。
他的面前,擺著三份同時傳來的,最高級別的緊急情報。
一份,是凱達格蘭大道上,民眾流血衝突的現場畫面。
一份,是花蓮隔離病房裡,美台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緊急報告。
還有一份,來自顧立雄部長。那是一份由參謀本部連夜擬定的、代號為「射日計畫」的絕密作戰方案。方案的核心內容,是用台灣現有威力最強的「雄二E」巡弋飛彈,搭載由中科院最新秘密研發的、能產生強大電磁脈衝的電磁脈衝彈頭,對海峽上空的 UAP-Alpha,發動一次飽和式的「自殺式攻擊」。
賭注,是台灣的存亡。目的是,在它徹底『感染』或『控制』人類之前,將其摧毀。
「總統,」電話裡,傳來顧立雄部長沉重的聲音,「我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整個國家都會從內部崩潰。我們必須做出選擇!」
賴清德沒有回答。他抬起頭,看著戰情室螢幕上,那個依然在緩緩自轉的、巨大而沉默的黑色菱形。
它像一顆懸在人類文明頭頂的、黑色的太陽。
它帶來了光,也帶來了足以將一切焚燒殆盡的熾熱。
他,該選擇擁抱這份黑光,還是不惜一切代價,將它熄滅?
他的手指,緩緩地移向了那份名為「射日計畫」的文件。
分裂的物種,正在等待著他們領袖的,『最終的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