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剪男孩》63
暎子討厭火車,討厭駛動時轟隆隆的聲響,討厭永遠還有下一站的列車廣播。
她討厭那種被帶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不知道該怎麼回家的感覺。
不過最討厭的,果然還是毀掉珍貴事物的自己。
車窗玻璃外頭的天空是一方頹倒的灰。
暎子縮在靠月台的座位上,無神地盯著時刻表不斷滾動,抱在懷中的後背包裝的是她為數不多的生活用品和換洗衣物。為了在不打擾大家的狀況下離開,她特意起了大早,只收拾自己帶來的東西,其它本就不屬於她的,再留戀也無法裝進行李。
袋子很小,承載不了那麼多、那麼重的回憶。
下定決心要維護的一切,就讓它安好地留在那個家裡吧。留在那個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這也許才是最好的守護。
歸處,家人,無須言語就能默認的羈絆,小剪對父親的依賴也好,凪和玲王對彼此的戀慕也罷,都是好不容易才得以攏在掌心內的、值得用上一輩子去銘記的情感,不能再被沒有資格介入其中的她一遍遍剝奪了。
所以暎子選擇獨自離開。
玲王說過,只要帶著分發文件到新育幼院就能回到從前的生活。對暎子而言,這是捨離後的啟程,新的學校,新的朋友,新的家人,往昔無法重溯,日子只會不顧任何人意願地往前走。
而火車會把她載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坐上火車的人都不會再回來了。
這樣很好。眼看就要迎來嶄新的開始,自願如此的她又是為什麼感到難過呢?啊,肯定……
肯定是出於歉疚吧。
離站廣播將甫通過車廂滑門的乘客一一敲入各自的座位,暎子旁邊坐定一位身形高挑的男性青年,她沒有多作留心,從背包裡翻出那些文件,小心地將其捏在手上。
硿隆、硿隆地,列車駛動。
這輛車開得很平穩,與那天和小剪一起搭上的公車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明明一點都不顛簸,冷漠的天光卻眩得她視界失焦,暎子還是比較喜歡那時慷慨晃進公車裡來的、帶有徐徐暖意的冬陽。
紙張上的文字模糊了。她胡亂眨著眼睛,仍舊清晰不了姓名欄裡那四個漢字。
可是它在那裡,無論怎麼否認都確實存在那裡,就在自己的名字前方,來自那個素未謀面的男人的姓氏。
和她一樣被擯棄的姓氏。
突然覺得好累好累……
眼瞼越來越重,睏倦像是搖籃一樣包裹住女孩不成熟的心,她抱著行囊,抱著通往明日的票紙,在單行的車廂裡一個人沉沉睡去。
被紅霞浸濕的夢境,暎子看見了那個男孩。
逆著風,淺綠的髮梢被燒得炳然似火,擁有奇怪名字的男孩,有些落寞地對她坦承自己沒有姓氏。
──那小剪就跟我一樣了。
她聽見自己說。
──我是暎子,不是御影,就只是暎子而已。
聽見自以為他們一樣而一廂情願吐出的,飄搖的謊言。
──跟你一樣,從以前就沒有姓氏唷。
自欺欺人。
邊間公寓的客廳採光良好,氣氛卻沉悶。
「玲王自己也說了吧,暎子想要自己過去新的育幼院。既然如此只要直接去育幼院等她就可以了啊。」凪誠士郎環胸倚在客廳牆邊,泰然道:「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擔心的,暎子很懂得怎麼照顧自己。」
「不是這個問題!育幼院可不是走路能到的距離,在隔壁縣啊!要是路途中發生什麼意外怎麼辦?」坐在沙發上雙肘撐膝的御影玲王用掌根按住額頭,俯低的臉色很難看,「凪,別忘了她還只是個孩子啊!」
「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離開家裡,也不知道她搭上哪班車,你要怎麼找她?」
「去問車站的負責人一定會有線索,再不行的話就把監視器影像調出來。我手下有人脈,只要跟他們協調一下,做到這種事情根本易如反掌。」
「等到那時候她都已經抵達目的地了吧。而且暎子故意把手機留在房間,就是不希望我們去追她的意思。」
「因為這樣就不去找?你真的一點都不怕暎子出事?凪,我們可是連她現在跑多遠了都不曉得啊!」
始終保持沉默,小剪站在沙發後方,聽著兩位父親一來一往的爭辯。
帶走文件,帶走自己的所有物,卻把最麻煩的東西留了下來。小剪完全、完全不能理解暎子的行為。他也曾輕視重要的誓約而擅自離開,正因如此,更沒辦法接受暎子一聲不吭地遠走。
這算什麼?她以為只要自己消失,就能彌補那些狂妄自大的虧欠嗎?還是以為每個人都喜歡聽她的一句句對不起、聽她一次次把努力貶得一文不值?
從來就只有暎子自己聽了會高興而已吧,這到底算什麼啊!
總是自作主張,愛管閒事,動不動就把所有錯歸罪到自己身上,又情緒反覆得常讓人捉摸不透──硬要說,最討厭她的就是這一點!
「我要去找她。」
僵持不下的拉扯終於被打破,小剪眼神深邃地瞪著自己的右手小指,然後將其併入握起的拳頭中。
「叫我好好珍惜重要東西的人是她,可是裝作不在意、不說再見就離開的也是她。」幾乎是慍怒地,他又說,「所以凪、玲王,我不管怎樣都要去找她。」
「『下一站,秦野,秦野。出口於車廂左側。』」
「『由於列車時段狀況,我們將在此站短暫停留數分鐘,請各位旅客在座位上稍作等待,感謝您的體諒與配合。』」
「『下一站,秦野。』」
「暎……」
有人在搖晃她的肩膀。
「……暎子……」
男性青年的嗓音依稀傳入耳中,本就因列車廣播而淺眠的暎子在轉醒之際撐開眼皮,亮晃晃的車廂照明刺進眼來,視野昏糊一片。
……是誰?玲王嗎?
那個面對著她的高挑身影不太真切,暎子努力睜著雙眼,隱約的輪廓卻始終難以明晰。
不對、這個人……是誠士郎……?
凪誠士郎怎麼會在這裡?她應該已經逃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了,不該再看見凪或玲王任何一個人,也不會再聽到小剪的聲音才對……
荒謬地,還聽得見那個男孩遠遠的呼喊聲,似乎還未醒來地,還看得到那道即便浮沉於熙攘人海也尤為矚目的綠色影子。時間彷彿回到那個被宣判為「很遺憾這裡是現實」的上午,小剪從後排將身體掛到椅背上來,鮮麗的眸色像是被上了釉,蘊藏著春回綠野的盎然生機。
一切分明如此歷歷在目,伸手去摸,卻只觸得一掌沁冷的漣漪。將那頭綠髮搖得黯淡,盪得渺遠,水面之下。
那時做不到的事,現在得以實踐;因為已經沒有那個人站在走道上等她了。
「對不起……」她嘀咕,對著眼前迷濛的那個凪誠士郎,「明明你們好不容易才和好的……我卻差點、差點就要害你們失去珍貴的家……我又搞砸了……」
聞言,那人影撤了手。
暎子無暇顧及對方的反應,自顧自哽著嗓子說。
「我不應該拉著玲王往你的方向跑,也不應該讓你被記者阿姨懷疑是我爸爸,大家會陷入危險都是我的錯……我以為自己可以幫上忙,到頭來根本沒有保護到任何東西……根本什麼都、沒做到……」
懷中背包被扯得變形,女孩掐入雙臂的指甲要被掀起似地泛白,粗淺的呼吸粘連成啜泣。
「……原諒我好不好,下次我一定會更努力的……拜託你……」
拜託你……拜託你,要拜託什麼?
事到如今,就算不原諒也沒關係,已經不會再有下次了。那她是在對誰吶喊、又是希望誰能聽到?
暎子知道並不是任誰都好。可是那句話她講不出口,真的講不出口。
拜託你們,不要走,不要離開我──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還有誰會願意聽取自傲到這般生厭的請託呢。
於是她吃力咬住下唇,閉起眼睛,斗大淚珠滾落雙頰。無法得到原諒的人所提出的仰求,是沒有資格被應允的。
眼眶溼潤了,然而映入眼簾的影像反之清楚。
「耶……?」
不是凪抑或玲王的青年掛著一張陌生臉孔。
和對方呆然對望,仍淚眼汪汪的暎子一時尷尬得支吾不定,想起適才自己都口無遮攔地說了些什麼,連臉紅都晚了好幾秒。
「……暎子妹妹,妳還好嗎?」坐在靠走道位置的青年很給面子地忍住笑,「不小心作惡夢了?」
「不是、那個……唔……我認錯人了,不好意思……」
笨蛋嗎,這種時候歸罪給夢話還比較可信。
髮色和長相都不像,怎麼會把碰巧落座在旁的陌生人認成凪誠士郎呢,她決定把這列入最丟臉的人生意外之一……不過剛才,明明有聽見小剪在喊她的名字啊……?
不,怎麼可能,那也是錯覺吧。她也確實該醒來了。
「大哥哥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將臉上的淚痕抹掉,強裝鎮定的暎子決定先從這個問題開始釐清。
青年啊了一聲,指向她手裡那份被捏皺的文件,「因為我剛好看到那上面寫的姓名,喊妳的姓氏沒有反應,就試著叫了一下名字,結果妳馬上就回應我了。」
那是因為你把我直接搖醒……暎子也很客氣地沒有這般回嘴。
「唉,其實是我的票掉在妳腳邊了,有看到嗎,靠窗戶那裡,啊對對就是它。彎腰去拿對妳實在不太禮貌,到站了才不得不叫醒妳。」受到女孩狐疑注目的青年解釋道。
的確有張車票躺在她的鞋側與車廂牆壁之間。
暎子挪了挪位置,將票撿給青年。
鬆了口氣的青年對她感激一笑,從上方層架取下自己的行李,「好險啊這站會停得比較久,否則我可能要過站了!真是稀奇呢,我回老家經常搭這條線的電車,還是第一次遇到靠站時間延長的狀況。說是什麼列車時段?我也不清楚,但這樣耽誤旅客的時間不太好吧?」
她幫忙扶住青年險些失去平衡的大袋子,「嗯,那還真奇怪……我也不希望耽誤太久。」
緩緩減速駛入站台的列車停下來了。
然而,那聲音還在。
夢境中繾綣的呼喚宛如掙扎著於黎明破土的芽苗,嫩綠葉瓣完全舒展開來的剎時,晨曦如同被風輕揚的紗簾鋪捲大地,萬頃草露皆應之甦醒地,那男孩破空而至的聲音直勾勾撞入她的耳膜。
暎子循聲望去,月台上,喘氣不止的小剪正沿著節節車廂大喊她的名字。
彼此視線終於相碰之際,暎子頓時覺得自己像是被遍野無垠的青翠景致給震懾住那般,雙腿不捨再移動任何一毫一吋。
「暎子!」
不是做夢,不是幻覺。這裡是現實,誠如那日男孩所言。
「暎子,妳這傢伙!總算找到妳了──!」
小小後記:
憑御影家的本事找到一個九歲小孩絕對不是什麼問題XD
「很遺憾該醒了,這裡是現實。」
這句是第43章中小剪對她說過的話
暎子半夢半醒間想起的宣判之日同樣是坐上火車的這個上午
暎子確實對小剪撒了謊
最想欺瞞的人始終是自己
總之暎子不敢靠近的理由她也說出口了
沒有資格拿走的物品暎子一個也沒碰
對她來說是本就不屬於她所以帶不走
對小剪來說則是她硬留了最麻煩的東西下來
上章後記有提到暎子看待小剪的方式
那麼以小剪而言暎子的特別之處在哪裡
不曉得各位一路看到這裡有沒有體會出來呢(づˊ▽`)づ
逐漸進入秋季天氣依舊炎熱
大家在外活動要記得補充水分多休息喔
趁著偷閒的晚餐後吹著涼風散步也是種浪漫的日常(●ˊ艸ˋ)
我們下一章的更新再見囉
謝謝你的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