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有個叫阿狗的年輕道士,總是傻笑著,脾氣很好,也對誰都很好,常常坐在路旁對著天空傻笑著。
王文他們總會取笑阿狗,然後拿石頭扔他,阿狗被扔到時還在憨蠢傻笑著喊「好痛啊、好痛啊,別扔了、別扔了」這時王文他們就會大笑著更使勁的扔石頭,直到阿狗跑回房子裡躲起來才無趣地離開。
我雖然沒有跟著扔,但我也裝模作樣跟著嘲笑阿狗,心底對阿狗有幾分愧疚。
就連阿娘也告誡我,不要靠近阿狗,小心也變成那樣,憨憨蠢蠢的,大人們都對阿狗嗤之以鼻,路過坐在路邊的阿狗時都會對著阿狗吐口水,只道是阿狗天生癡傻,是被傳說中那華山上叫什麼純什麼羊的門派給拋棄的棄徒,視若敝屣。
但我總覺得阿狗很親近,所以私下都會偷偷瞞著王四和阿娘跑去找阿狗玩,我是阿狗唯一的朋友,阿狗每次看到我都很開心,總會拿著他奉若珍寶的小東西給我,彩色的石頭,斷了一個手臂的木偶娃娃,還有破爛的彩色風車。
阿狗有空之餘,還說要教我幾個把式,但那個姿勢實在詭異至極,起手式是頭低至胸部處,右手抬至頭頂上方舉劍向前,左手向前比出劍指,然後大喊著什麼「三...三環套...套月!無我...我...無..無劍!」等等的,我看著超級認真大喊著招式然後口吃的阿狗直捧腹大笑,真是太好笑了,這什麼滑稽的動作,阿狗真是太有趣了。
雖然我和阿狗很好,但他總不讓我碰他唯一一件東西,那就是他掛在床旁牆上的劍,生鏽無比又破爛,真不懂那麼破爛的劍還這麼珍惜做什,只知道劍上刻著什麼『不』什麼『心』,然後『行』什麼『義』的,但我還不太識字,根本看不懂。
但是有一天,跟阿狗一起玩耍被王四他們看到了,為了遮掩不被王四他們討厭,我在王四他們面前痛打了阿狗一頓,然後大罵著「憨蠢阿狗,噁心鬼,髒髒鬼,不要碰我!」,王四他們見我打阿狗,也加入了我一起打,然後一起嘲笑阿狗,這次阿狗沒有像往常一樣憨憨蠢蠢地笑嘻嘻,只見阿狗喊著「不要討厭我,不要討厭我,我錯了,我錯了」,然後第一次哭出來留下了眼淚,我第一次看到阿狗哭出來,錯愕了一下,停下了手上的動作,馬上跑回了家裡。
那天回家後我躲在棉被裡哭泣著,內心盡是對阿狗的愧疚,嘴唇都給我咬破了,隔天早上我心急如焚的跑去阿狗的住處,只見阿狗早已搬的人去樓空,桌上是阿狗自己做的木劍,因為阿狗知道我很饞他的破劍,所以偷偷給我刻了一個,桌上還有一封信,字又醜又真誠「給文文,你說你的夢想是要當個行俠仗義的大俠,阿狗我覺得你一定能行的,這把劍就當做文文你成為大俠之後的神兵利器,阿狗留」
我看著桌上那把雕的整齊乾淨無比的木劍,上面刻著八個我看不懂的大字,劍上還有幾滴血漬,似乎是阿狗不小心劃傷手不小心滴在上面的,我抱著那封信和木劍,跪在桌前痛哭著,好想好想好想好好的在阿狗面前好好的跪下道歉,然後把我也珍惜的寶物送給阿狗,再次看到阿狗的憨傻笑容,我咬緊牙根直到流血都無法減輕我心中的痛苦。
那日之後,我再也沒看過阿狗了,而我也跟王四他們斷交了,變成了大家口中,總拿著木劍獨自在自家後院揮舞著木劍的奇怪小孩,這次換我總抱著木劍,坐在家裡後院的階梯上想著阿狗之前教我的一招半式,想一段,舞一段,再想一段,再舞一段,直到熟能生巧,再舞。
日子過得很快,到了隔年,我們遇到了大旱,所幸村莊早些時候豐收,儲備豐足,足以度過這個旱季。
但不知為何,有一日,村莊外出現了一大群身穿獸皮衣衫,騎著瘦馬,拿著大刀大劍,身上刺著猙獰虎龍圖案,一臉兇神惡煞看起來很恐怖的傢伙們。
一群恐怖的傢伙歡呼亂叫著,虎視眈眈盯著村莊的姐姐們,我害怕地緊緊拉著阿娘的手,發現阿娘身體也止不住的顫抖,眼神惶恐不安。
村長顫顫巍巍的,撐著木杖緩緩向前,跟最前面的看起來最大隻的可怕傢伙講了什麼,村長還跪了下去,給對方磕頭,只見此時人群裡出現了些許啜泣聲,但大家都大氣不敢喘的看著村長給人磕頭。
但大傢伙一臉不耐煩的把已經走路都很吃力的村長給踢開,然後揮舞著大手指揮著,只見後方一群恐怖的傢伙們,緩緩策馬向前,只待大傢伙一聲令下就會有所動作,大家驚叫一聲後退了一步,人群裡地啜泣聲更大了。
就在此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那個聲音我無比熟悉,「且....且慢...你...你們...要..要幹嘛?」一個身穿破舊道服,嘴巴說話不太流暢的青年道士出現在大家的視野裡。
「是阿狗!!」只有我拉著娘親的手,大叫著指向阿狗,阿娘趕緊把顫抖的手蓋在我的嘴巴上,臉看不出來是什麼表情,有一點視死如歸的味道在其中,讓我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阿狗?原來你叫阿狗啊!這什麼鬼名字啊?哈哈哈哈哈!」那些恐怖的傢伙,見狀皆捧腹大笑,我和娘親還有大家一起站在村莊門口,大家聽見那些恐怖的傢伙大聲嘲笑著阿狗的時候都臉露驚恐,不敢吭聲,看見阿狗緩慢走來,臉更絕望,已經低下頭說不出什麼話了。
我睜大著雙眼,在人群中緊盯著阿狗,只見阿狗轉過頭,精準的找到在人群中的我,對我憨傻的笑了一下,我也憨傻的笑了一下,然後阿狗就轉向那個恐怖的大傢伙,比出當時認真演示給我看的滑稽起手式。
說時遲那時快,當大家發現那群恐怖的傢伙們笑聲戛然而止之後,只見比著滑稽姿勢的阿狗已經從這處突然出現在那處,而最大隻的那個傢伙,腦袋早已搬家了,鮮血嘩啦啦的大肆噴灑而出。
阿狗再次動作未停,出劍迅速,身影快速穿梭在那些人高馬大的傢伙之間,慘叫聲連綿不斷,很多恐怖的傢伙撲通撲通的從馬上跌了下來。
但是慌亂只有一下,那些恐怖的傢伙們馬上重新布陣將阿狗團團圍住,「別怕!我們有一群人他只有一個!狗娘養的純陽道士納命來,草你媽的!!!」其中一個人大喊著
雙方交戰激烈,隨著恐怖的傢伙們一個一個的減少了,身法高強在人群中迅速穿梭的阿狗身上傷勢也越來越重,大家都緊緊盯著傷痕累累的阿狗,「阿狗加油!!!」不知道是誰起頭的,突然大家開始給阿狗大聲吶喊加油,我也喊到聲嘶力竭,腦袋想起了之前那樣對待阿狗,喊著喊著我已經哭花了臉。
我可以感覺到牽著我的阿娘很激動,身體止不住的顫抖著,我也是,心中更是愧疚不已。
「阿狗,加油!我相信你可以的!」看著阿狗在前面奮勇殺敵,大家群情激憤的幫阿狗加油,我也顫抖著喊到聲嘶力竭。
剎那間,「阿狗小心!」我大喊一聲,大家突然停止了呼喊止住了呼吸,只見傷痕累累的阿狗胸膛被冷箭射中後動作停頓了一下,後面好幾個大傢伙騎著馬迅速在阿狗身上刮了好幾刀,阿狗向前半蹲撐著劍,嘴巴吐了很多很多的血,我見狀腳底一股涼意迅速竄至頭頂,時間彷彿停滯。
那些恐怖的傢伙們騎著馬環繞著阿狗,不斷對阿狗射了很多看不清速度很可怕的箭矢,但都被阿狗看不見的氣場給彈飛了,他們也不急,抓準時機就上前試探阿狗,想要把阿狗耗死。
大家睜大眼睛緊盯著阿狗,但只見阿狗突然站了起來,大喊著我聽不懂的話,好像叫什麼「行天道」,整座天邊滌蕩著浩然英氣,衝開天上厚重的雲層,那個招式阿狗未曾給我展示過,只見阿狗的頭髮從漆黑變成了蒼白,但是身上的氣勢陡然一變,眼睛綻放出明亮的藍色光芒,明明阿狗站在原地,卻出現很多阿狗的身影精準持劍砍向周圍騎著馬的恐怖傢伙。
恐怖的傢伙們紛紛哀嚎跌落下馬,過沒多久只見滿身是血,傷口深可見骨又白髮蒼蒼的阿狗持劍站在屍痕遍野的屍體中間,白藍相間的破舊道服早已被鮮血浸染成一片血紅。
我放下了阿娘的手,淚水模糊了雙眼,那時只知道自己嘴中一直重複大喊著阿狗,迅速的跑向他,大家見狀也大喊著跑向阿狗,我艱難地跨過一個又一個的屍體,跑到了阿狗身邊,只見阿狗已經雙眼緊閉沒了氣息,但身子仍直挺挺的站著,手上的鏽劍緊緊握著未曾放下。
他堅挺站著的未曾倒下的身軀後方,是村莊的大家,還有我。
那時候大家慎重的給阿狗舉行盛大的喪禮,本來大家要給阿狗裝在一個豪華的棺材裡的,我謹記著阿狗曾經說過的話,堅持要給阿狗做一個劍塚,大家見是阿狗的意思,就沒有為難我一個小孩了。
多年後的現在,我穿著華山純陽的道服,跪在從小到大住的村莊外,一顆大樹下的劍塚前,只見鏽跡斑斑的鏽劍上刻著深刻的八個字「不忘初心,行俠仗義」我慎重的對著劍塚磕頭,並拿下我背上的木劍,只見木劍上刻著「不忘初心,方得始終」,我對著劍塚說了很多很多的話,然後帶著自己珍藏的美酒,倒在劍塚前的杯中,自己也狠狠的灌了一口。
「阿狗,我會代替你在人間行俠仗義,成為當初我口中所說的大俠,放心吧,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你永遠都是我的好兄弟」語畢,我站了起來,把木劍放在了背上,笑望著劍塚,轉身離開再次踏上了旅途,伸著懶腰,把葉子放在口中吹著口哨,悠悠哉哉地前往了戰亂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