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啟程
夜風輕拂,夾雜著絲絲涼意,悄然滑過瑟爾維根的街道。整座小鎮已沉入寂靜,只剩遠方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以及瓦片在風中輕輕摩擦的沙沙聲響。
我獨自仰躺在這張熟悉又略顯陳舊的床上,目光無神地凝視著天花板上蜿蜒扭曲的裂縫,腦中一片空白,只是靜靜地發著呆。
月光透過狹窄的窗縫灑落進來,清冷如霜,落在我的臉上時,還帶著幾分冰冷的寒意。床單上殘留著淡淡的藥草香,那熟悉的氣息,又讓我想起無數個在此度過的夜晚。
「……這房間,竟然還保留著。」
我低聲喃喃。
自從那天被海莉憤怒地趕出家門後,我一直以為這個房間會被棄置,變成堆滿雜物的倉庫,或是在歲月的侵蝕下荒廢……沒想到,它依舊乾淨整齊,不見半點蛛網或灰塵。雖然少了幾件家具,但顯然時常有人來細心打理。
這份意外的發現,讓我的心底湧起一陣暖流,又夾雜著複雜的情緒。
也許,在她心底深處……我還被視為家人……
這個念頭如同一縷微光,照亮了我混亂的思緒,讓我開始幻想著重歸於好的未來。
然而,這份溫暖的錯覺,卻被她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神輕易撕碎,腦海中的記憶立刻閃回到不久前的對峙……
那時,奧瑟才剛輕輕關上房門,室內便陷入一種壓抑的靜默。沒多久——
「好了,現在沒人了。」海莉雙手抱胸,冷聲逼問:「老實交代,你這次突然回來到底是為了什麼?別以為能糊弄過去——維爾特。」
「呃……!」我的心臟猛地一縮,像被無形的手緊緊攫住。
腦中瞬間充斥著惡夢般的碎片——柯里斯陰險的威脅、高達一千一百瓦姆的龐大債務、以及……那場以海莉作為抵押的脅迫。這些思緒像毒蛇般盤繞,吞噬著我的理智,就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困難。
我張開嘴,差點脫口而出——「海莉,我欠了大筆錢!債主盯上了妳,我們得趕快逃走!」
可話到嘴邊,喉嚨卻像被無形的繩索勒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呃……這個……我、我只是……真的想回來看看妳。還有……順便幫店裡的忙?」
我支支吾吾,聲音細若蚊蚋,眼神飄忽不定,根本不敢與她直視,生怕被那雙碧藍色的眼睛看穿一切。
「……看看我?幫忙?」海莉的眉頭鎖得更緊,臉上滿是懷疑,「你以為我會信這種鬼話?看看你這副狼狽樣,衣服又髒又破,鞋子都快散架了,還一身臭味……你八成又在外頭惹了麻煩!」
她上前一步,語氣如刀鋒般銳利。
「說!到底是欠錢了?還是又賭輸了?或者更糟?」
「!」我膝蓋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太準了,準得讓我渾身發冷……但回想我和她過去的互動,她能猜到確實不難……
額上的冷汗一顆顆滑落,我努力轉動腦袋,試圖編織一個像樣的謊言,然而,發現腦中盡是一片空白,只有恐慌在蔓延。
「……真的不是什麼大事啦。我就是……想家了嘛。」
我心虛地低著頭,雙手也不由自主地絞在一起。
海莉沉默了許久。她那雙碧藍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像一把無形的菜刀,試圖將我的偽裝一層層剝開。
「唉……」她終於長長嘆了一口氣,肩膀無力地垮了下來,臉上流露著疲憊與無奈。
我知道,她看穿了我的謊言,只是懶得再逼問。可若現在全盤托出,她八成會立刻把我轟出去,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將化為泡影……我不能冒這個險。
就在我煩惱著如何化解這場尷尬時,她忽然開口:
「今晚你就在這裡睡吧。」
…………
「咦?真、真的嗎?!」
我眼睛一亮,內心湧起難以抑制的喜悅。
「反正明天一早我們就要走了。與其讓你在外面餐風露宿,不如就最後一晚待在家裡。」
驚喜與苦澀同時湧上心頭,讓我的呼吸都變得沉重。喜悅還來不及在心底擴散,她又一臉疲憊,語重心長地補充道:
「真的是最後一次了,聽懂了嗎?」
最後一次。
這四個字,像一塊巨石狠狠壓在我的心口。
「嗯……聽懂了。」
我點了點頭,卻怎麼也擠不出一個笑容。內心深處的愧疚如潮水般翻湧。
「好。」她只淡淡應了一聲,便轉身走到窗邊,指尖輕輕撥開窗簾,凝視著逐漸黯淡的落日。夕陽的餘暉灑在她側臉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沉默片刻,她才再度開口:「我去準備晚餐了。你的衣服我沒動,去換一件吧。」
隨即,輕快的腳步聲響起,她走進了廚房,只留下我一個人孤伶伶地杵在原地,腦中還迴盪著方才那驚險的對峙。
「嗯……」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行動起來。
從廚房角落的陶缸裡,用木杓舀出一些清澈的井水。我端著水盆,緩緩走回閣樓自己那熟悉的房間,推開門時,木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彷彿在歡迎我的歸來。
房裡的空氣略顯悶熱,我將水盆放在地板上,脫下那身沾滿泥垢、見證我一路流浪的破舊衣物。
用濕布簡單擦拭身體,洗去了一身的疲憊與髒污,隨後我從衣櫥裡翻出備用衣物——一件柔軟的亞麻襯衫,一條深褐色的羊毛褲子,腰間繫著結實的黑色皮帶。換上後,整個人煥然一新,鏡中的倒影終於不再是那個街邊乞丐。
至少,現在我能以稍微體面的模樣面對她了。
晚餐很快端上了桌,是熟悉的燉湯與新鮮烘烤的麵包。湯頭散發著濃郁的香氣,樸素且充滿溫暖,讓人心安。畢竟,我已有近一個月沒嚐過這樣的家常滋味了。
我細嚼慢嚥,品嘗這股令人懷念的味道,心裡那片空洞也正悄悄地被填滿,彷彿又回到了那段日漸遙遠的過去。
比起以前在街頭翻找別人吃剩的殘羹冷飯,只為勉強填飽肚子,現在能端坐在熟悉的餐桌前,享用「屬於自己的晚餐」,這份差距大得讓人幾乎難以置信。
這不僅是食物,更是久違的歸屬感,讓我感慨萬分。
那一瞬間,我甚至忍不住紅了眼眶。湯匙停在半空,眼淚竟毫無預兆地滑落,滴進湯裡,泛起小小的漣漪。
幸好那時,海莉剛好上樓去閣樓房間收拾行李,否則她肯定會看到一個大男人邊啃麵包邊哭得像個傻子。
……即便事後想起,胸口還是會一陣酸澀。
我甩了甩頭,將思緒拉回現實。
明天才是關鍵。與柯里斯約好的時間雖說是「明天」,但具體何時……我並沒有明說。只祈禱明天一早,奧瑟過來接我們時,那頭麻煩的肥豬不會突然出現。
想到這裡,我把這些煩惱暫時拋到腦後。擔心也無濟於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睡吧。」
我低聲自語,對自己下達命令。躺在床上,緩緩闔上沉重的眼皮,直到沉入夢鄉。
今晚必須好好休息。因為明日,就是我們啟程前往塔勒斯遺跡的日子。
★
晨曦輕輕灑落,透過窗縫滲入房間,將我從沉睡中喚醒。新的一天悄然展開,空氣中瀰漫著清新的露水氣息,遠方隱約傳來鳥兒的輕啼,為心中注入了期待與不安。
簡單用昨晚剩下的燉湯和硬麵包解決早餐後,我慢吞吞地走到店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偷偷探出頭去。心裡暗自祈禱著,千萬別在這關鍵時刻出岔子。
街道依舊安靜,清晨的空氣帶著點微涼,薄霧輕輕籠罩著石板路。只有鎮口的守衛正在換班,偶爾有早起的路人裹著披風匆匆經過。隔壁的麵包店和花店也正準備開張,陣陣麵包香與花香交織在空氣中。
沒有柯里斯,也沒有那兩個牆壁般的壯漢保鑣。他們那充滿威脅的身影,幸好還沒出現在視野裡。
……呼,好險。暫時安全。
我在心裡鬆了口氣,胸口的緊繃稍稍緩解,但那股危機感仍然揮之不去。
「你在那裡鬼鬼祟祟地幹什麼?」
背後突然傳來海莉的聲音,嚇得我差點撞上門框。
「啊,沒、沒什麼……」
我慌忙關上門,轉過身,正打算找個理由敷衍,卻被她的模樣給驚得愣住了。
橘紅色的長髮紮成高高的馬尾,隨著她的步伐輕快甩動,像一團跳躍的火焰。亞麻襯衣貼合著纖細的身形,勾勒出柔和且不失力量感的曲線,領口微微敞開。
深棕色的皮質馬甲束在腰間,顯得線條俐落有型。下身是條耐磨的綠色短裙,搭配著一雙高筒皮靴。腰間的寬皮帶上掛著一把銀色小刀,閃爍著醒目的光芒。
更別提她背後的小背包了,不用想也知道,裡面肯定塞滿了草藥師的瓶瓶罐罐。
準備得真齊全……而且,我完全沒料到她打扮起來會這麼……嗯,該怎麼形容呢?比起之前樸素的村姑模樣,她現在多了份難以忽視的颯爽魅力,這不禁讓我忍不住想多看幾眼。
正當我還沉浸在震撼中時,她突然抬手,啪地一下——丟了個東西過來。
我反射性地伸手一抓——是一雙中筒靴,皮革光滑,邊緣縫著強化線,看起來結實耐用。
她雙手抱胸,用命令的口吻說:「穿上,把你腳上那雙快散架的破鞋扔了。」
「呃……嗯!」
我回過神,慌忙脫掉那雙陪我走南闖北、早已千瘡百孔的舊鞋,換上她遞來的新靴。
大小正好,靴子貼合得恰到好處,內裡墊著柔軟的羊毛,舒適得有些不真實,腳步都輕盈了許多。
「如何?」
海莉挑著眉問。
「……比之前好多了。不過……妳從哪裡變出來的?這看起來可不便宜。」
「前幾天有個老鞋匠來買藥水,說是多做了一雙,就順手給了我。」
她輕描淡寫地回答,嘴角卻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原來如此……」
我點點頭,但默默在心裡腹誹——這哪是什麼多出來的,八成是哪個老傢伙討好她的藉口吧……要不是我知道她眼裡只有藥材和瓶罐,還真會擔心她被那些居心不良的傢伙纏上。畢竟,在這個世界,美麗往往是把雙刃劍。
正這麼想著,店門嘎吱一聲被推開,晨光隨之灑了進來。門口映入眼簾的是一頭俐落的黑色短髮。
「早安,兩位。準備好了嗎?」
奧瑟微笑著走進來,身上依舊披著深藍大衣,黑色長褲與厚實的長靴,腰間的皮帶上,六瓶尚未開封的治療藥水在泛著微微的光芒。
他的視線在我和海莉之間掃過,本來禮貌的微笑,但在落到海莉身上時,卻像是被什麼擊中一樣——瞬間定格,雙眼微微睜大,嘴巴也下意識地張開。
「……怎麼了?一直盯著我看做什麼?」
海莉眨了眨眼,對奧瑟突如其來的注視感到有些困惑。
「啊、不、不……」奧瑟慌忙擺手,耳尖泛紅,聲音有些結巴,「只是……沒想到海莉小姐這樣打扮會這麼漂亮……簡直像故事裡的精靈遊俠。」
「……」
那毫不修飾的直白誇獎,讓海莉的臉頰瞬間染上一層薄紅。她低下頭避開視線,手指無措地絞著裙邊。
「說、說什麼呢!真是的……還愣著幹嘛?快點出發啦!」
慌亂的語氣剛落,她便匆匆走向店門,腳步比誰都快,似乎想用行動掩飾內心的羞赧。
「……嗚哇,被比自己小的男孩子誇一下就這樣啦?」
我小聲嘀咕,嘴角上揚。結果恰好從我身旁經過的海莉,毫不留情地往我後腦勺敲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但充滿警告意味。
「哇啊!」我吃痛地叫了一聲,揉著後腦勺。
這女人又動粗!雖然是我自找的……但她的反應也太有趣了,讓我不禁暗自偷笑。
一旁的奧瑟見狀,只能露出尷尬的苦笑,眼神在我們之間遊移,不知該如何插話。
就這樣,在略帶鬧騰的微妙氣氛中,我們三人終於踏出了藥水店。店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低沉的「咔噠」聲,象徵著這段短暫的停留正式結束。
「鎖好了。」
海莉喀噠一聲掛上門鎖,動作俐落,隨後把鑰匙收進腰間的小皮包裡。她轉頭看向我和奧瑟,臉頰還殘留著淡淡的紅暈,但眼神已恢復堅定。
「那麼,接下來呢?」
「嗯……塔勒斯遺跡在瑟爾維根的南邊,我們一路朝南走應該就行了。」
我這麼說著,同時在腦海裡再次確認奶奶曾告訴我的訊息,以及記憶中那本故事書的內容。
「說得真輕鬆啊。」
海莉雙手叉腰,語氣裡滿是對我的不信任。
「維爾特先生的說法沒錯。」奧瑟點頭附和,試圖緩和氣氛,「雖然我也不清楚遺跡的確切位置,但既然在南邊,先往南走總不會錯。或許途中能遇到路標或旅人提供線索。」
「……好吧。」
海莉撇過臉,臉上仍充滿疑慮,但還是勉強接受了這個草率的計畫。
我本想鬆口氣。然而,環顧四周時,視線猛地僵住——不遠處的街角,一個胖碩的身影正晃蕩著。
……媽的,是柯里斯。
不僅是他,那兩個之前把我當麻袋提走的壯漢保鑣也寸步不離地跟在身邊,眼神四處掃視,像在搜尋獵物。
一大清早,他就這麼急著來堵人?這頭肥豬比我想像的還要迫不及待!
這下不妙……得馬上走,否則一切計畫都可能泡湯。
「兩位……」我裝作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聲音盡量保持平穩,「有什麼事我們出了瑟爾維根再說吧!現在陽光正好,適合趕路。」
說著,我將左右手分別搭上海莉和奧瑟的肩膀,半推半就地催促他們往前走。腳步看似鎮定,實際上,我的心臟已經緊張到快要炸開了。
「喂!你突然幹嘛?很危險耶!」
海莉被我推著走,滿臉怒意地質問,並試圖甩開我的手。
但我怎麼可能說出「我的債主來了,再不跑就完了!」這種糟糕至極的解釋?那不僅會暴露一切,還可能讓她當場翻臉。
所以,最聰明的辦法就是——先跑再說!
「別問了,快走……!」
我的聲音拔高,帶著強裝出來的興奮,以掩蓋內心的恐慌。
「因為我已經迫不及待想前往塔勒斯遺跡了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