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第十幕：逃避於現實之外的情感(某位少女的心聲)
老實說，「活著」是件令自己感到煩躁的事情。
雖然知道那樣負面的想法很不好，但我也不可能因此改變自己對此的想法。只是為了盡量不要嚇到周遭的其他人，為了能夠和其他人能夠正常的交談和溝通，所以刻意戴上了面具，避免讓其他人過於輕易看出自己毫無情緒起伏的內心。
事實上明明是就連自己都覺得笨拙的方法，實際效果卻意外得好，至少透過掩飾心情，試圖控制自己表現出平靜的模樣，就鮮少有人能馬上識破自己真正的內心想法。
面具久了以後，感覺連自己都能夠說服。
哪個才是自己的想法呢？或者全部都是自己的想法呢？
慢慢的，就連這種事情也都不是很重要了，反正也沒有人真正在意這種事情，甚至自己也不在意。那麼無論周遭的人到底有沒有看出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或者識破自己臉上虛偽的情緒，那又如何呢？
反正自己就是這樣，個性既糟糕又不討人喜歡，還總是充滿各種負面的想法。像這種個性的人，就算沒有人願意和自己交談、沒有人願意在意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對自己來說同樣是件司空見慣的事情。
像自己這樣的人，也許還是安安靜靜的待在角落，默默消失在別人的記憶裡更合適吧。如果太過主動的去和她人交流，是不是反而會給別人造成許多本來不必要的困擾呢？
心裡有兩道聲音，勸自己放棄的聲音，以及讓自己再稍微加油一點的聲音，它們經常吵架，爭執不休。明明知道那些都是自己的想法，但那些盤據腦中的聲音卻讓自己感到格外煩躁。
就算掩住耳朵，耳畔依舊會傳來聲音；閉上眼睛，意念仍在黑暗中飄忽。
如果放開嗓子嘶吼，將那些令人煩躁的聲音全都壓過去，是不是自己就聽不見那些惱人的話語，是不是就能從那些煩躁的情緒中解脫了呢？
不過，這麼做會給人帶來麻煩的，還是不要比較好吧？
越是壓抑、越是掩飾，也就越是不明白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自己的精神大概從很早之前就出了問題，但說到底自己真的在意這種事情嗎？
不，自己或許從來都不在意那種事，純粹只是為了在別人心中留下所謂「普通人」的印象，所以自己才會試圖扮演那樣的形象。只是為了要給別人看，所以才表現出那個模樣，而非自己內心真正所想。
真正的自己，是什麼模樣呢？
雖然沒有一個具體的說法，但我覺得我肯定是討厭自己的。
現實中的許多事物都令我感到煩躁，儘管以前好像也說不上有什麼多開心的事情，但隨著時間經過、代表身高的三位數字不再增加，開始覺察到發生在身體的各項不同的性狀變化之後，才發現從現在朝向未來的延伸，看上去只是越來越模糊，厭惡的事也只會越來越多。
可能是出於這樣的原因，才讓自己喜歡上網路遊戲的吧？
至少在虛擬的世界裡，我可以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去創造自己所喜歡的、所期望的模樣。儘管不是什麼事情都可以做到，也有自身能力無法完成的事情，但比起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現實中討厭的自己來說，遊戲裡的自己似乎能夠做到更多的事情，似乎能為團隊和群體幫上更多忙。如果現實中也能揮個手就能夠治療傷口，將手放在胸前祈禱就能獲得各種不同的力量，那又該多好呢？
救贖……倒還不至於，但比起糟糕的現實，至少遊戲裡能讓自己能夠開心起來的事情相較而言要來得多太多了。
心中的天平，從那個笨蛋走進了自己的生命又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啊，會說笨並不是指那個人真的是個笨蛋什麼的，雖然他在某方面的表現確實看起來有點傻傻的，但比起那些看上起有太多心機和城府的人來說，這種偶爾腦袋有些轉不過來，對於情感顯得格外笨拙的模樣，反而更有某種親切的感覺。
可能……是這樣子吧，我其實也不敢保證。
說不上明確的理由，大多數都只是源於內心的直覺，但就是覺得和那個人相處的時候，情緒總會微妙地有些起伏不定。
雖然沒辦法表達得很清楚，但只有一件事情自己是可以肯定，就是那絕不是煩躁、厭惡、不安的情緒。好像只有在和他相處的時候，自己才能夠短暫摘下那令自己感到疲憊的面具，稍微鬆一口氣，不帶顧慮地表現出真實的自己。
既然是對方先表示願意聽的，所以就算稍微任性一些應該也可以吧？
說是這麼說，實際控制起來卻比想像中還要更難得多，壓抑時間過久的情緒和壓力，就像是不斷猛烈搖晃的汽水，只要稍微找到一點宣洩口，躁動不安的情緒就會立即脫序失控。
這也讓我不禁懷疑，為什麼呢？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和接觸往往都會某種「目的性」，因為需要從他人那裡獲取自己所沒有，或者是不足的事物，才會嘗試著跨出自己原本習慣的範圍，去嘗試觸及他人的世界。
但是自己並沒有辦法給他任何的東西，無論是實質意義還是基於情緒的回饋，自己都沒有辦法提供。自己甚至連鼓勵或者誇讚的話都很少說出口，個性也並不好，每次交談的時候，似乎都是在吐苦水居多。
如果反過來站在他的角度來看，肯定也會受不了像現在這樣彆扭的自己。
負面的情緒就像渦流般，會將周遭一切事物都朝中心拉扯進來，越是靠近，越容易被撕扯絞碎。當他越是接近，我也就越是擔心。
像自己這樣的人，並不值得他多看一眼。這也更讓自己感到疑惑，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才讓他願意和這樣自我厭惡的人相處呢？認同感？優越感？
不可能吧？如果把這樣的時間和精力放在其他正常的普通人身上，明明就可以收穫更多的情緒價值，根本沒必要裡會毫無投資報酬率的自己。
那傢伙果然是笨蛋吧，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不會衡量，連最基本看人的眼光都沒有。跟自己這樣的人相處是一點好處都沒有的，反而只會給他帶來許多沒必要的麻煩和困擾。
話這麼說，雖然知道肯定這樣比較好，內心卻也同時沉浸在這樣不明所以的幸福感裡。就算可能只是一種自作多情，但在漫長的情感封閉和自我偽裝後，那股平靜的暖意卻同時使我感到嚮往，甚至想要自私地據為己有。
……憑什麼呢？
明明厭惡關於自己的事情，卻又希望從他那裡得到關注，那是種多麼任性和自以為是的發言？自己值得嗎？有什麼資格得到那樣的溫暖？
內心的兩個聲音又開始吵起來了。
不僅僅如此，房間外那些情緒失控般的嘶吼，以及越發尖銳歇斯底里的質問，也穿透過毫無阻攔效果的房門，傳進了自己的耳朵裡。
即使早已經習慣、麻木，但腦中的畫面及聲響仍像是毀損的映像檔案般重複不斷地撥放。儘管自己從沒有想要去記住的意思，但那些內容仍會像是電視節目的字幕般在腦中自然浮現。
因為他們的爭吵內容，其實每次都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習慣這種事情真的好嗎？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吧。
然而無法習慣，就只會讓自己更痛苦而已，這樣的事情就只是一種日常，偶爾甚至會波及到明明毫無關聯的自己。正因為曾被情緒的渦流給傷害過，所以自己更能理解，那些負面的情緒會帶給周遭旁人多大的困擾。
這種心情也真是夠矛盾的了。
戴上耳機，將音量調到能夠盡量試著掩蓋過周遭聲音，卻又不至於讓鼓膜被震得發疼的大小。就選各種金屬樂器組合的音樂吧，儘管依喜好來說，自己可能更喜歡帶有人聲的歌曲，又或者純粹鋼琴的旋律，但為了蓋過那些擾人的話語，或許也只能選擇用一些稍微極端的方式麻痺自己的耳朵。
有時我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活在夢中？有的時候，我也會覺得自己的存在是不是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個帶來各種問題的麻煩。既然如此，那是不是無論自己在或不在這個世界上，對其他人來說都不重要？
我也時常覺得，遊戲裡還能夠嘗試著去努力，還能夠試著去做得更好，能夠隨著消耗時間精力或者金錢讓自己變得更好的那種心情，甚至諷刺得比起糟糕透頂的現實世界還要更讓自己有實感，自身情緒的起伏，還有因為遊戲中戰鬥而清楚感受到的心跳搏動。
逃避現實？確實是這樣沒錯。
然而就算逃避又如何呢？如果只要面對困難所有的問題都能夠迎刃而解，那麼這個世界上為什麼還會有那麼多人甘願選擇去漠視、去逃避身邊的現實？就算有想要嘗試著改變一切的想法，就一定意味著他們能夠有改變現況的能力嗎？
在自己眼中看來，一切的努力都有回報，勇敢的面對肯定能解決，只不過是那些已經成功的人所擁有的餘裕。它未必沒有任何意義，只是相對的，它也只有在一些特殊的人身上才會表現出應有的意義。
自己並不屬於那樣的人。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就是不管做什麼都會成功；也有些人無論怎麼做都只會在原地打轉，在泥沼中越陷越深。其實認知到這個世界上的人們都有不同差異並不是特別困難的事情，或許更為困難的，反倒是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
並沒有人從出生的那一刻就會乾脆選擇放棄的，如果真的有那麼容易放棄一切，如果真的沒有想要為了活著而努力，或許打從最開始的時候就不會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只不過每個人能夠做到的事情不同，每個人能夠擁有的力量有限而已。
如果在那個笨蛋面前說出這樣的想法，他又會怎麼想呢？是會像那些滿口正能量的人們那樣試圖規勸自己改變現有的想法？還是會因此認清自己的真實面貌而感到恐懼，從此開始疏離自己？
……不，如果是那個呆子，如果是自己所認識的他，大概什麼都不會做吧，也正是因為這樣子，他才能用一種極其怪異的方式走進自己的內心裡。因為他和自己從前所遇過的人們全都不同，他只會用觀望的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在情緒低谷的時候陪著自己。
能夠察覺到他的存在，卻也不會過於積極地跨越那道關係的界線。
與他的對話未必都是有趣的，但他總能為帶來一種預期之外的安心感。這種不明所以的情緒，有時也令我感到有些茫然。他的確是出現在自己的生命中獨特的存在，也是自己不由自主會去嚮往，想要留在身邊的溫暖。
所以當他問起自己關於公會的事情時，自己多少有些驚訝。
感到驚訝的原因，不是他會向自己詢問這件事情，而是從他的態度中看到了一些過去未嘗有過的複雜情緒。那是種在遊戲之外、在公會團體之外的一種情感，是只對自己所展現的情感。
雖然那個呆子會長好像對於那樣的情感似懂非懂，但我覺得這樣子就好，無論那些情感的出發點究竟為何，究竟是正向或者負面的情感，那對我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在他的心中或許並不只是可有可無的人，他會為我感到憂慮、會在意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會為我的事情而生氣。
我明白，嫉妒本身不是件好事，但是隨著立場的不同，心境仍然會產生某些微妙的變化。
人是不可能為毫不在意的事物產生忌妒情感的，所以對於自己這樣毫無意義的存在來說，其實多少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
就連這種笨拙的情感表現，自己也很喜歡。
這樣好嗎？像自己這種人真的能夠接受他的關心和溫暖嗎？自己的個性果然糟糕透頂，明明就貪戀這樣的溫暖，卻從來都沒有將這樣的心情清楚傳達。
說到底，自己又何嘗不是在刻意保持與他之間的距離呢？
可是……
趴在桌上深深嘆了口氣，耳機裡本為阻絕外頭聲音而刻意選擇的嘈雜音樂，此時反倒和紊亂的思緒形成了共鳴。呼吸不順、心跳加速，就算試圖忽視那樣的情緒，卻又完全無法抑制來自於內心的鼓譟。
自己真的可以去喜歡那個人嗎？
沒有答案的自我提問，即使心中裡滿是悲觀的想法，但是當視線望向螢幕畫面時，自己臉上大概還是不經意地露出了微笑……以及期待的表情。
啊啊，自己還真是……無藥可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