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剪男孩》62
一打開家門,煙綠髮色的男孩就用全身的力道衝上來抱住了他的腰。
「凪──!」
「嗚哇。」
缺少緩衝,凪被撞得踉蹌了下,勘以雙手接住男孩。
「你們好慢,我和玲王都好擔心。」改為掛在他身上的小剪扮起鬼臉以示不滿。
「揪著我碎碎念不停、每半分鐘就問一次凪什麼時候會回來的人是小剪吧?我可是不怎麼擔心喔。」隨手按開玄關的燈,一身居家服的御影玲王捧著熱飲靠在牆邊,「我知道凪和暎子一定會沒事的。」
無視小剪「我哪有!」的連連否認,凪脫了鞋進了屋後,晃盪不安的心終於有所依歸。
「我回來了。」凪對玲王說。
「歡迎回來。」玲王用一根指頭抵開沒洗手就想蹭上來的青年,「那些娛樂記者沒追到家裡來吧?」
「沒有,司機小姐開車技術很好……」
一邊往客廳走,玲王一邊鬆了口氣地把小剪從凪身上剝下來,「蘆名小姐甩開媒體的技術可是御影集團數一數二高超的啊。」
甩開媒體。凪在內心重複這個詞,原來也包含駕駛技術嗎?
「那個、如果記者追到家裡來,會怎麼樣嗎……?」
聞言,鋪木走廊上的三人停下腳步,回頭望著進門後首次開口的暎子。女孩連鞋都還沒換,獨自站在玄關鵝黃色的投射燈底下,大半面孔被蓋入搭著額頭往右方斜落的瀏海影子中。
燈光灑落而明亮的另一側,銜在眉骨上方的X型髮飾交錯反射著深沉的茜紅。
「住處曝光,最糟的情況就是不能再住了吧。」
「凪……!」
凪無心的話語使玲王不禁蹙起鼻尖。
「必須搬家才行呢,一天到晚有好事的傢伙跑來鬧門會很麻煩的。嗯?玲王怎麼那樣看我,我有說錯嗎?」
「不……不是說錯的問題。」
「可是!可是……」
倏然提高的音調又低靡下去,仍杵在原地的暎子縮起雙肩,十指攥住衣擺,閃爍不明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濛起一層氤氳。
那模樣,比起被拒於門外,更像是不敢靠近。
「可是這是你們很重要的家吧……?」
「是啊。」意料之外地,是小剪回答,「是很重要的、最喜歡的家。今天、明天、從此以後,我都想在這裡繼續生活。」
「……我想也是呢。啊哈哈,抱歉問了個很笨的問題。」愣了許久,她終於脫下鞋子,咚咚地踩上木地板,「今天發生很多事情,大家都想趕快休息了吧。」
「暎子晚餐想吃什麼?」玲王詢問快步走過身際的她。
暎子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再往前走了一段,右手壓下通往客廳的門把時才側過身來扯開微笑。崁頂燈溫吞地照亮她滿是疲態的臉龐。
「火鍋。」女孩遠遠地說:「我想和大家吃熱騰騰的火鍋,加入很多很多的肉和很多很多板豆腐!會飽到吃不下飯後點心的那種超──大火鍋!」
遠遠地,試圖用低泣般的笑容將叫人窒息的罪惡感掩飾得無影無蹤。
「我想和大家一起煮喔。」
遠遠地,藉著旋身的角度擋住緊緊握著那枚緋紅御守的左手。
然任誰來看都會明白。畢竟有些情感是偽裝不來的。
※
玲王今天醒得很遲,這大概是凪自洛杉磯回國、兩人發生一些摩擦而分房後,睡得最安穩的一個夜晚。等暎子的事情安頓下來,小剪睡回客房後,他也差不多能回到那間雙人主臥了。
客廳裡很暗,沒有開燈,也沒有人,早就過了日出時分,陰沉沉的天白滲過厚重雲層,替室內蘸上淒淡的青色,寧靜得不太像白晝。
按開頂燈,他隨手收拾起桌上不曉得誰忘下的水杯,走進廚房後,注意到昨日早上剛洗好的兒童圍裙折得整整齊齊地放在流理臺上。活潑而輕靈的檸檬黃,是暎子剛借住家裡的那陣子,玲王藉著對方喜歡烹飪的名義贈送給她的。
彼時,從他手中驚喜地接過這份禮物的暎子看起來很開心。
怎麼會放在這裡?
話說又回來,賴床成性的凪和小剪就算了,今日居然連暎子也晚起。昨天的事真的將他們累得不輕。
沒想太多,挽起袖子的玲王開始忙碌。等到睡眼惺忪的男孩晃著腦袋走進客廳裡來時,餐桌已經擺布著四人份的西式早點。
「小剪,早安。有睡飽嗎?」
「玲王早……」
小剪揉著眼皮子,睡醒後的短髮一如既往地以誇張的姿態四處捲翹,隨後拖沓地打了個大呵欠。
「沒睡飽那麼早起幹嘛。」玲王熱著牛奶說,「凪呢,也還在睡?」
半瞇著眼的小剪點點頭,伸手戳了戳客廳矮櫃上小金盛丸的細刺。
「因為肚子餓了,而且煎火腿好香……我的牛奶要加脆片餅乾……」
「好好我知道了,等一下幫你加,先去洗臉換衣服。啊對了,暎子醒了的話順便幫我問她要不要加。」
「暎子……?」
停在走道口,小剪恍惚地把頭歪向一邊,口齒不清的發音有些沙啞。
「暎子不是起床了嗎?我看她的室內拖鞋放在門口……」
玲王手上的動作瞬間止住。
「耶?起床了?沒有啊。」
不等男孩開口,他便甩開圍裙,飛快衝到玄關。
那裡果然放著一雙玳瑁色的藺草室內拖。
更糟的是,鞋櫃裡沒有見到女孩的外出鞋。
心頭猛地一悚,玲王迴身推開半闔的廁所門,同樣沒在梳理臺周圍看見那孩子的任何物品。
何止是浴室,唯獨廚房裡那件乾淨的圍裙,以及插在陽台盆栽土壤裡、扇葉已有些折損的幾支白色紙風車以外,整個家裡竟遍尋不著暎子曾住在這兒所留下的半點痕跡。
最後,他如臨大敵地站定於客房前。
光是抬手敲響門扉,都宛同自淹過胸膛的泥沼掙脫般艱難費力,遑論叩響過後,等待女孩那一聲應答將自己逐漸下沉的四肢從爛泥中拔起的時間有多漫長。
很久,很久,彷彿永遠等不到的回音。
「暎子?妳在裡面嗎?」
不知是第幾次呼喊,玲王的語氣已沒有起初探問的慎重,而隨時都可能按捺不住一次比一次還要著急的奪門而入的衝動。
他揣著鼓譟至極的心臟,祈禱著,吶吼著:回答啊!拜託趕快回答!在打開房門後一臉不耐煩地說我吵到妳睡覺了,然後像以前一樣把廚房裡的工作搶去做吧。
拜託妳,回答我啊!
玲王不敢轉開手把,一觸碰到金屬就渾身發寒。
要是開了門發現暎子不在房間裡該怎麼辦?難道是他又漏看了什麼訊息嗎?
在遊樂園裡因為男孩走失而哭著道歉,簽署完分發文件後壓著頭急忙離開現場,從家庭餐廳回到家便悵然若失地一個人佇立於玄關不敢靠近,昨晚和大家一起煮了很大很大一鍋火鍋後、吃得比往常都要賣力的暎子。
具體而言說不出什麼差異,卻又處處充斥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詭譎。
還是說,暎子從以前──甚至是會被歸納於「本就如此」的相識之初──就在對周遭的人發出求救訊號了嗎。
在雪夜的街道上對他坦承放棄冠以愛慕的夢想,伴隨繪馬相互碰撞的鈍響說自己已經不需要護身符了,把失誤攬到身上並小題大做地貶低自我,那個雷雨交加的颱風夜單獨留守在無人的育幼院中、半身濕淋淋地被凪誠士郎帶回家來的暎子。
要是有早點發現的話……不對,不是這個時間點。
還要再以前、更加以前──
當時他決心接手因經營不善而面臨倒閉的私人育幼院,第一次實地探訪時,在美術教室的角落裡發現了那個孩子──
年僅七歲的女孩,留著長及下巴的鮑伯頭,縱使整個教室的孩子都東一群西一團地玩著遊戲,她依然隻身在靠牆的座位上捏著粉蠟筆專心作畫,看見他來不說話也不閃躲,只是護著珍寶般地將圖紙蓋在小小的臂彎底下。
畫作當中的女性主角,一頭又長又直的髮絲是偏冷的堇紫色,一雙明澈的眼睛和女孩有著同樣乾淨的色澤。玲王閱讀過育幼院每位孩子的身世資料,他知道那是誰。
也知道面前這個對他睜著大眼的女孩為何會顛沛流離至此。
一開始的暎子,並不像現在這樣開朗磊落。
硬要說的話,不僅言行帶刺、我行我素,還和其他孩子處得不是很融洽,一談及姓氏,便像是被直取軟肋地怒不可遏;唯有犯錯被責罵時,會露出非常害怕孤單的表情。
女孩的一聲聲對不起,聽來都要將嬌小身軀內那縷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靈魂輾碎。
無處安身的孩子。遍體鱗傷的孩子。
被母親拋棄的孩子。
不會再回來的那個人,是她與這個世界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聯繫。
紅色的御守穗繩,在幼小的她緊掩的心口纏上了結,扣上了鎖。
喀地一聲。
門把被轉開了。但不是從裡面。
「沒鎖嘛。」
玲王木然側首,瞅見應是被他吵擾而從隔壁臥房醒來的凪誠士郎耷拉著肩,連睡衣都沒換地伸手按開了房門。
門板緩慢敞開之際,從客房窗櫺滾進屋來的濕冷空氣將單側簾子吹揚而起,騰開豐圓的弧度,鉛灰天色是以在牆面上影出一扇蒼白,朦朧且靜默,恍如大雨後滯留不去的漬印。
房間裡沒有任何人在。
僅有那只與男孩型號相同的手機,躺在女孩能搆及的最高那層書架上。
小小後記:
學生時期出於方便快速很喜歡吃西式早餐
出社會以後我才開始懷念小時候家裡煮的清粥小菜
考慮到凪顧小孩也是麵包牛奶輕鬆解決的類型
玲王在家時會盡量準備傳統和式早餐給小剪和暎子
既然這章是西式早餐
玲王心裡想著應該是「偶爾讓他們吃喜歡的東西也不為過」吧
間接立了出事flag啊玲王(⊙_⊙;)
暎子的隱憂在前面的章節提過很多次
大家也都知道引爆是遲早的事
「那時的她,和一開始認識的小剪很像」
暎子對小剪格外關注的原因起初倒也不是出於友情
而是她曾經冒出的這個念頭
但像前幾章提到的
很快她就發現小剪和她是不一樣的
很徹底地不一樣
以前常常戲稱暎子是通靈師什麼都知道
有些事情她卻始終無法了解
那些一輩子都不會明白的
是她一直都在努力逃避的事情
那麼我們隔周四的下章見
祝大家七夕情人節快樂(。ˊωˋ。)ノ♡
謝謝你的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