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同行
我才剛從奧瑟那句「希望海莉小姐也能一起同行」的突兀轉折中回過神,海莉那邊的氣場已經徹底變了。
她雙手環胸,身子站得筆直,原本那副應付差事似的和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毫不掩飾的冷硬。
「希望我一起去?哈?開什麼玩笑!我好不容易讓這間店穩定下來,然後又得在這幾天內湊出那該死的營業稅,你覺得我能拋下這一切,跟你們去那個什麼鬼遺跡?」
「穩定……?」
我喃喃地重複,視線不自覺地飄向四周。
貨架上的藥水瓶一排排立著,玻璃擦得晶亮,彷彿從未被人觸碰。如果撇開熟客的訂製委託,今天整間店的客人,似乎就只有奧瑟一個。
「穩定下來」這四個字,怎麼聽都像是某種自我安慰的精神喊話。
但我很有自知之明,此刻拆穿她只會火上澆油。畢竟當務之急,是說服她。
我趕緊插話,試圖緩和氣氛,「別、別這麼激動嘛,海莉。先聽奧瑟把話說完,說不定是有什麼……很重要的原因?」
「你給我閉嘴!」她猛地轉頭,兩步就逼到我面前,一根食指幾乎戳上我的鼻尖,「我一想到這件事就一肚子火!」
我踉蹌後退,背還差點撞上身後的貨架。
「我問你,維爾特,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要把你從家裡趕出去嗎?」
「呃……因為我笨手笨腳,又……好吃懶做?」
我壓低聲音,試圖用自嘲來降溫。
「對!但那只是冰山一角!」她絲毫不領情,繼續吼道:「你成天混日子也就算了!我要你幫忙分擔點稅金,你就給我裝死!講了多少次,你是聾了還是腦子壞了?你以為屋頂會自己吐金幣出來養你這個寄生蟲嗎?!」
她氣得滿臉通紅,吼聲震得店裡的玻璃瓶都發出細微的共鳴。
「我也不是完全沒幫忙吧?我好歹擦過桌子,試喝過那些怪味藥水……」
「擦桌子?試喝?」海莉冷笑一聲,「你那是幫忙?那是給我添亂!」
……又來了。
我知道她說的都對。那些稅單、那些帳本,我不是沒看見,只是下意識地選擇了無視。每當她提起,我就覺得胸口發悶,好像被現實掐住了脖子,久而久之,逃避成了我唯一的生存方式。
我偷偷瞄了奧瑟一眼,他還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難道真打算看我被海莉活活撕了?
……可惡,奧瑟你倒是快說點什麼啊!
我刻意繞過逐漸失控的海莉,拼命對奧瑟使眼色,挑眉、眨眼,用盡臉部所有的肌肉向他求救
「咳……」奧瑟清了清喉嚨,終於不疾不徐地開口:「我的意思是——如果維爾特先生堅持同行,我個人沒有意見。但問題在於……我無法保證他的安危。」
海莉聞言,立刻像被激怒的貓一樣轉頭瞪向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跟去保護這個白痴?」
她拇指朝後,重重地指向我,眼神裡的荒唐感幾乎快要溢出來。
奧瑟搖了搖頭,用詞精準地說:「不是保護,是監護。至少在遺跡裡,需要有個人能看住他。」
他說完,視線如冰刃般掃向我,與他對上眼的瞬間,我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我感覺……」奧瑟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上一句:「維爾特先生似乎有著非去不可的理由。甚至,他可能比我更希望海莉小姐妳能同行。」
「比你還希望我同行?」
海莉重複著這句話,眉頭緊鎖,緩緩側過臉來看我,眼神裡滿是狐疑。
被發現了嗎?這傢伙的觀察力也太敏銳了……
不過,既然奧瑟都把台階鋪到這了,我再不上就太不識相了。
「啊哈哈哈……那還用說!我當然是超級、無敵、非常希望海莉妳能一起去啊!」
我擠出一臉浮誇的熱情,手舞足蹈地繼續說:「妳想想,這可是千載難逢的賺錢機會!就像天上掉下來的黃金繩梯,就等著我們爬上去!只要在遺跡裡挖到寶,管它什麼稅,通通不是問題!我們直接翻身!」
「呵。」
海莉冷笑一聲,雙手叉腰,眼神中的失望幾乎化為實質。
「你以為人生是童話故事?可以靠撿到的繩梯一步登天?發財夢做得倒輕鬆,你知不知道那些都是拿命去換的!你都幾歲了,維爾特?還在做這種不切實際的夢?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睜開眼睛看看現實?」
她往前踏了一步,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
……果然,用夢想和黃金是打動不了她的。
那就換個方式。
「……現實?」
我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深吸一口氣,直視著她的眼睛。
「現實就是——這間藥水店就快撐不下去了。」
海莉怔了一下,緊蹙的眉頭洩露了她的動搖。
「我不是沒看到。妳趕我走之前,我天天看著這店一天天冷清。冒險者公會解散後,魔物越來越少,藥水賣不出去,老客人也跑光了。妳說穩定……不過是硬撐罷了。」
「……」
海莉的嘴唇動了動,眼神黯淡地垂了下去。
很好,氣勢拉回來了。
我放緩語氣,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預料到的誠懇:「我承認,我不是個能讓妳驕傲的哥哥,甚至連妳最基本的期待都達不到……但這一次,我是真的想為妳,也為我自己,做點什麼。」
「……如果你真的想做什麼,那你早就該做了。」
她低聲回道,沒有怒氣,只剩下化不開的疲憊。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我心裡。
說得也是……我講得再冠冕堂皇,也掩蓋不了自己只是想趁機蹭進遺跡的事實。
——不過!
厚臉皮,才是我最大的武器。
「這個嘛——人生總要講個時機跟緣分,對吧?」
我搔搔頭,用一貫的輕浮掩飾心虛。
「以前是我不對,我承認。但現在機會都主動敲門了,我不抓住它才是傻瓜啊!」
我話鋒一轉,湊近一步,開始壓低聲音——
「而且,別忘了妳最喜歡的是什麼。塔勒斯遺跡那種上古之地,天知道藏著多少妳連書上都沒見過的珍稀藥草!這趟旅程,不只是賺錢的機會,更是妳草藥學之路的下一個里程碑,不是嗎?」
此話一出,海莉徹底陷入了沉默。
她看著我,眼神複雜,有懷疑也有掙扎,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說中心事的動搖。
無論她心裡怎麼盤算,只要她開始考慮「同行」這件事,那我就已經勝券在握了。
來吧,我親愛的妹妹——妳的答案是?
海莉低著頭,雙拳緊握,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她纖瘦的肩膀微微顫抖,像在與內心某種頑固的驕傲激烈搏鬥。
我屏住呼吸,心臟幾乎跳到了喉嚨口上。
終於,她抬起頭,用那雙決絕的眼眸看著我——
「……好!我去!我和你們去就是了!」
此時此刻,時間彷彿凝滯。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狂喜險些炸開我的胸膛,我激動得嘴唇顫抖,幾乎要當場大喊出來。
她答應了?她真的答應了!
這份狂喜不只為她,更是為我自己——我終於抓到了一條能擺脫柯里斯那頭死肥豬的救命繩索!
「妳……妳說真的?太、太好了——」
「但我也有個條件。」
我正舉起雙手準備歡呼,但馬上被海莉的聲音冷冷打斷。
海莉的眼神銳利如刀,牢牢地鎖定著我。
「等這次回來,你就從我的人生裡徹底消失。永遠不准再踏進這家店一步。」
「……!」
「這是最後一次了。你最好給我搞清楚——維、爾、特。」
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難道這女人……是打算跟我徹底做個了斷嗎?
要用一次同行,換一輩子的訣別?
一股難以言喻的悶痛瞬間湧上,我的心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揪住。
「……我……知道了。」
儘管心裡難受到快要窒息,我還是得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點了點頭。
畢竟,現在的我,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權利。
海莉長長地吐了口氣,像要把所有情緒都一併吐掉。
隨即她轉過身,直面奧瑟——
「那麼,奧瑟先生,我答應你的條件。不過別怪我沒事先警告你——我可是連抓老鼠都嫌費力的人,帶上我,就等於多帶一個維爾特。」
……啊,對喔。
我一直絞盡腦汁說服她,卻完全忽略了這個最致命的問題——海莉根本不是戰鬥人員!
奧瑟說無法保證我的安危,結果現在不只要帶我這個累贅,還得再拖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海莉?
這已經不是去遺跡探險了,簡直是組了一支自尋死路的隊伍!
所以問題已經不再是「海莉要不要當我的監護人」,而是,奧瑟這小子,是否有本事帶著我們兩個活著回來。
「……」
我抿著嘴,沉默地盯著奧瑟,靜候他的回答。
「不,海莉小姐,妳低估了自己。」
奧瑟在沉默中緩緩開口。他的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我低估自己?什麼意思?」
海莉挑起一邊眉毛,表情滿是疑惑。
「妳身上有股……非常有趣的潛力。」奧瑟的視線在海莉身上流轉,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倒像在鑑賞一顆未經雕琢的稀世原石。「而且,這股力量的根源,並非妳身為草藥師的知識與經驗——而是更原始,更接近魔法的東西。」
奧瑟此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
海莉臉上的困惑迅速被一層不自在所取代。
我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
魔法?海莉?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就像讓食人魔去繡花一樣離譜。
「……奧瑟先生,你是在開玩笑吧?我這輩子唯一鑽研的就是草藥學,魔法什麼的,我連基礎都不會喔。」
海莉雙臂環胸,試圖用冷笑掩飾心底的動搖。她似乎從未想過自己會與這東西扯上關係。
奧瑟只是微笑,那笑容彷彿能洞悉一切。
「我向來看人很準,因為——」
他話音未落,雙眼驟然一變。原本深沉如墨的瞳色,剎那間,化作成璀璨的金色。
「——我能看見一個人的靈魂本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