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確定不是夢＞
牆邊貼著雜七雜八的企劃便利貼，一半是剪片流程，一半是甜點排行榜。
地板堆著三腳架、耳機盒、和永遠打不開的快遞包裝紙。
沙發上疊著兩層毯子，靠枕歪著像剛被用來擋頭撞。空氣裡混著紫莓氣泡酒和室內香氛的氣味，帶著一點放鬆的氣泡感。
麥克風放在桌緣，鏡頭對著那塊白色背景布——旁邊櫃子上放著小丸自己做的手繪看板，旁邊還掛了魂子的耳機吊飾。
而現在，魂子坐在地墊上，旁邊堆著半空的箱子裡面還放著一些生活用品，明顯是剛進駐但還沒整理好的臨時基地。
「欸嘿～魂子最近正在進行，靈異對抗訓練中喔！」
「拜託，明明是搬來我家躲清靜，還敢說這種話。」小丸翻著眼，一手捧著熟悉的紫莓氣泡酒，一手抓著麥克風。
觀眾刷著彈幕：【怎麼回事？魂子家鬧鬼？】、【真的還假的啦ｗｗｗ】、【別搞得像見到穿牆男啊】
「唔，其實……就是有點小狀況啦！但放心啦，魂子還活著，沒有變成靈界少女！」
魂子用著慣有的笑聲壓過觀眾的追問，語調故意放輕，「不過嘛～我們最近就先暫時、住在小丸家觀察看看～」
「她只是晚上不敢一個人睡啦。」小丸補刀。
「しー！你會讓我人設崩壞的！我可是超堅強的……咳、半靈型Vtuber呢～」
—
直播結束後，兩人像是已經習慣的儀式般，慢慢走回魂子的家。
樓道裡安靜無聲，鞋跟敲在瓷磚上有點空。
魂子握著鑰匙時手指有些發冷，悄悄把手縮進袖口裡。
小丸側頭看她一眼，語氣輕柔，像是怕驚動什麼：
>「怕的話今天可以別進去。」
魂子沒馬上回答，只是低頭看著鑰匙孔，眉心微微蹙起。
她吸了口氣，像是在說服自己，然後抬頭，嘴角勉強扯出一點笑意：
>「不怕啦……就是，有點麻煩。」
小丸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一點好奇，也有些不放心：
>「喔？怎麼說？」
魂子把鑰匙插進鎖孔，手指停頓了一下。她沒看小丸，只是輕聲說：
>「萬一是我的錯覺，那一直怕也太不划算了。」
她打開門，房間裡如常：關著的電腦螢幕、疊得整齊的靠墊、那個昨天不小心踢倒又扶好的抱枕還在原位。
她望了一圈，深吸一口氣。
「你看，沒事。」
「嗯，我早就說過了。」
「但你還是每天陪我來看。」
「我怕你萬一又自說自話叫我來收屍。」
魂子笑了，是真的笑出聲。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終於鬆了口氣。
壓在心頭那塊模糊的石頭像是被翻了一面——不是完全釋懷，但少了冰冷。
她轉頭看向小丸，眼神裡多了一點調皮的亮光：
>「……如果那天真的有人來過，但什麼都沒留下，那是不是代表，他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來過？」
小丸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張開，像是被這句話打到。
她抖了一下肩膀，語氣誇張地喊：
>「妳這句話讓我雞皮疙瘩快炸出來了欸，夠了回家。」
魂子笑得更開，手揮了揮像是在趕人，然後轉身走向洗手間。
她邊走邊說，語氣輕快：
>「好好，我先去上個洗手間。」
小丸看著她的背影，嘴角也不自覺地翹起來。
————
「呼～靈魂解放完畢～」魂子一邊搖著頭髮，一邊打著哈欠走回房間，「欸欸欸，丸子妳要不要也上個洗手間，畢竟剛剛我們直播喝了很多酒...」
她話說到一半，腳步停住。
小丸站在房間門口，沒有進去，手裡還拿著瓶紫莓氣泡酒，瓶身上還有剛冒出的氣泡。她沒有回頭，只是盯著房內某個方向，語氣平靜得異常：
「……魂子，你床上有人。」
「蛤？」
那個「東西」——不是什麼靈異現象，不是影子，不是模糊人影。
是個男生，年紀看起來不大。正在魂子的床上，側臉朝外，呼吸平穩地睡著。穿著乾淨，手臂搭在額頭上，臉孔還在光線中，帶著微紅，皺著眉，看起來很真實，就像原本就睡在這一樣。
男子的睡姿太過正常，反而使得魂子和小丸像是闖入者偷看人睡覺的變態。
她慢半拍地轉向小丸，語氣像是還沒接上腦：「妳、該不會……慾望實體化了吧？」
小丸吸了口紫莓氣泡酒，語調一如既往地淡定：「我還以為是妳養的小精靈終於升級成實體了。」
魂子小小抖了一下：「我才沒有！妳不要亂講啊！而且……我、我哪有那種召喚能力啊？」
「沒關係啦，夢境 DLC 有時候會自動解鎖同居擴充包，不奇怪。」
「我又沒課金，怎麼會有附贈實體睡美男啦！」
小丸壓低聲音笑了一下，「要叫醒他嗎？」
魂子搖搖頭，小聲得像怕吵醒一個貓：「……等等。我先確認他是不是真人。」
她伸出手指，在那人的額前晃了晃——他眉頭動了動，鼻翼跟著吸氣。
兩人又同時後退半步。
「……他是真的欸。」
「你說得好像我們習慣遇到假的一樣。」
魂子嘆了口氣。
「……好啦，那就……今天就讓他睡吧？我們先去客廳待著，等他醒來自己解釋。」
「這是你的房間耶。」
「不然我現在叫醒他然後說：『先生你好，你知道你正在睡在一個二次元Vtuber的床上嗎？』這不是更靈異嗎！」
「……說得好。」
——
客廳的燈亮著，兩人坐在沙發上，暖氣微熱。魂子抱著抱枕，小丸還捧著那瓶紫莓氣泡酒搖著喝。
「他還沒醒吧？」魂子悄聲問，頭歪向房門。
「剛剛有聽見他翻身了一下，但沒起來。」小丸盯著氣泡升起，「還滿會睡的，該不會比妳還會睡。」
「欸……妳這什麼侮辱式對比啦。」
小丸偏頭看她，笑得淡淡的：「妳睡著還會自言自語，剛剛那個至少安靜得像 NPC。」
「我只是偶爾會講夢話啦！而且……那個人真的不是我召喚的。」
「確定不是潛意識生出來的？長相還滿像妳會喜歡的型。」
魂子臉頰微熱，擺手擋住臉：「我哪有喜好這種高解析度睡臉啊……不對，不要亂講，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那要不要去拍個照，問觀眾有沒有人掉了這款模型。」
魂子瞪她：「妳這句話會被BAN帳號欸！」
小丸耸肩，語氣平靜：「反正你們總得有人醒吧。不然等他醒來看到我們兩個站在床邊，他會以為穿進什麼奇妙劇情遊戲。」
魂子抱緊抱枕，嘀咕：「我比較怕他醒來問我：『妳是誰，這是哪裡』然後接著——『請開啟對話分支』。」
「那我幫你準備選項喔，A：這裡是妳的直播間；B：我才想問你是誰；C：先洗澡吃飯還是……」
「欸！？你給我閉嘴！！不准色色！」
小丸抿著氣泡酒：「我只是活絡一下場面。」
—
兩人回到客廳已過了十幾分鐘。
魂子窩進沙發，雙手抱著抱枕，臉埋得很深，只露出額頭。
小丸盤腿坐在另一頭，照舊捧著那瓶紫莓氣泡酒，低頭刷著手機。
「……欸，妳不覺得奇怪嗎？」
「妳房間出現一個莫名男子已經夠奇怪了。」
「不是啦，我是說——我現在完全感覺不到他在那邊的……『氣』欸。」
小丸抬起頭，輕哼一聲。「妳什麼時候學會感知氣了？」
「我、我平常跟妳講話不是都會感覺到妳的存在感嗎？很重的那種。」
「……喂。」
魂子坐起身，皺眉看向房門口。「……感覺像，是空的了。」
「那要不要再看一次？」小丸說得很平常，就像在問晚餐要不要續飯。
魂子點點頭，兩人起身，並肩走向房間。
門輕輕推開——床還在，毯子還在折角處攤著。
但那個男生，已經完全不見了。
沒有腳印，沒有聲音，連一點翻身的痕跡也找不到。
魂子站在門邊，怔怔地望著床鋪，然後低聲說：「……怎麼會，真的、完全沒了欸……」
小丸走到她身邊，側頭看她：「……現在相信你不是在做夢了嗎？」
「我不確定……可以捏我一下嗎？」
小丸沒說話，直接伸手——
「——是臉頰啦！！！妳的手在幹嘛！？」
「欸？妳又沒指定捏哪裡，反正你反應這麼快，看起來是醒的嘛。」
「我醒到想報警！」
小丸失笑，退了一步。「好啦好啦，正式捏臉一次。」
她輕輕捏了捏魂子的臉頰。
魂子「唔嗚」一聲揉著臉：「嗯……是有感覺。但我希望這是現實，不是惡搞劇本。」
她咬著下唇，走進房間，一邊搜尋、一邊自言自語：
「手機還在、窗戶沒開、門沒鎖……就這麼——欸？」
她目光定在枕頭邊的皺摺處。
有一根細長的黑髮短髮，落在白色床單上。
「……欸，這不是我的頭髮耶，小丸你也不是黑髮。」
小丸走近看了一眼，語氣微妙地低了些：
「那他是真的來過的。」
兩人沉默了幾秒。
魂子輕聲問：「那……他現在在哪裡？」
——————
秋葉原・青桐高校公司總部／8樓自由座區・午前11:05
エトラ站在自動販賣機前，手中剛開的能量飲還沒喝一口。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沙發座，那裡，魂子和小丸正窩在一起看著一台平板。兩人都戴著耳機，一邊低聲笑，一邊快速滑動著幾個論壇畫面。她瞄了一眼，頁面標題清清楚楚：
- 《從VR遊戲中掉出來的男孩，回來時失去語言能力》
- 《每晚三點出現的無臉男孩，是都市傳說還是集體催眠？》
- 《疑似瞬間移動的青少年目擊情報整理（未驗證）》
她皺了眉。
不是她在意她們研究什麼，而是她知道這兩人向來話多，但最近明顯話少，尤其對她。
她之前試探問過：「你們最近這麼常黏在一起，是在準備什麼直播？」
小丸一邊笑一邊敷衍：「就……一起查一些靈異題材啊，妳不懂啦～我跟魂子超入迷的！」
魂子也跟著附和，笑得一臉無害：「對唷～是可怕又有趣的～」
但她們不願多說，甚至沒有拋出一向習慣的回嘴玩笑。那種「不想被問深的氣氛」，エトラ感覺得出來。
她拿著飲料轉進後方走廊，見到春雨麗女正靠著窗戶抽電子煙。對方用玻璃杯裝著冷泡茶，邊滑手機邊發呆。
エトラ直接開口：
>「我問她們，她們不說。行為也很奇怪，整天膩在一起查都市怪談的帖子。」
>「不是調研的節奏，像在找什麼東西，或者已經知道了什麼。」
麗女停下手指，轉頭：「妳覺得她們在談戀愛？」
>「我一開始是這樣想的，但現在不是。」
>「她們像是在一起經歷了一些不能講的事。」
麗女聳肩，語氣平淡：
>「那就別問了。她們不說，就是不想說。」
>「不過妳想知道八卦，我幫不上。她們最近不太找我聊天，我也沒追問。」
エトラ望向落地窗外的天線叢，語氣緩下來：
>「就是怪。我不喜歡這種完全被排除在外的感覺。」
麗女咬著吸管哼了聲：「那就找理由把她們逼出來說啊。畢竟我們是青桐高校的成員——不是靈異研究社。」
エトラ默默低頭吸了一口能量飲，氣泡感在喉間炸開，但她沒做聲。她一向敏銳，也懂得收手。再怎麼追問，現在也問不出什麼。
>「……算了，我不會逼他們講。」
>「等個時機點吧，總有破綻。」
麗女點頭，小幅地撩了下劉海：
>「如果我聽到什麼，我也會跟妳說。」
>「我自己其實也蠻好奇的啦。畢竟我們平常都一起工作，節目、棚拍什麼都搭過那麼多次……但像她們這樣，私下也整天膩在一起的，不太常見。」
她吸了口茶，語氣平實：
>「就算沒什麼事，我覺得關心一下也不為過。不是多管閒事，是確認我們彼此都還在正常範圍內。」
エトラ沉默片刻，露出一點點像是贊同、也像無奈的笑。
>「……行。保持觀察吧。」
說完，她轉身離開。
——
「那拉麵真的太好吃了吧～」
小丸一手提著攝影包，一手舉著便當袋晃進來，語氣像剛完成一場街頭採訪：
>「妳那句『一口入魂，就是這碗』我剪成 loop 丟備用資料夾囉。以後可能會紅，直接當『赤月拉麵』的宣傳片都行。」
魂子已經癱在沙發上，抱著甜甜圈袋沒開封，語氣像在回音裡講話：
>「……我記得我原本是來搬檔案的，不是來擔任食物形象代言人。」
「有差嗎～妳講得太自然，根本像現場開台了好嗎。」
小丸將點心和茶杯一一放下，語氣帶著剪輯師的職業病：
>「一邊吸拉麵一邊念『一口入魂，就是這碗』的那個視角根本是信仰告白級鏡位。」
魂子抬眼看她一下，語調平穩：
>「妳現在是在暗示我該開副頻道嗎？」
「不是暗示，是建議。」小丸咬了一口甜甜圈，「或是乾脆開那種深夜料理怪談直播。標題叫——『床上躺著不是妳本人怎麼辦』。」
魂子沒笑，語速拉了一格慢：
>「那是我親眼看到的，不是標題擬定素材。」
「我知道啦。」小丸咀嚼停了一下，看向魂子，「但講真的，第一晚我只聽妳講，我本來還以為那是妳夢到——結果之後我也看到了，就……嗯。」
「從那時候開始，每天一顆卡、固定對床、不調角度。它現在像某種常駐結界裝置，沒在說笑。」
小丸抖開攝影包，把充電盒移到一旁，「這幾天連腳架都不敢碰，跟供奉一樣。」
「畫面也沒變。」魂子道，語氣毫無波動，「白天空，晚上也空。」
「包含那張床。」
小丸收起笑聲，聲線變輕一階，「不過也沒人住了不是嗎。」
魂子只是將手指搭在杯蓋上，沒接。
「第五天了喔。」小丸站起來，動作變得穩些，「等下回去我先拿卡，今天還是原機位，一鏡到底？」
>「嗯。」魂子緩聲說，「視野固定，對床中線。別動腳架。」
「我會避開它呼吸的範圍～」小丸像是在開玩笑，「除非今晚他真的進來，我再考慮要不要開副機。」
魂子抬眼，語氣像鋼絲一樣安靜：
>「那就讓他進畫面。」
小丸嘴角翹了一下，沒再說什麼，只把甜甜圈包回袋子裡、壓好封口貼紙。
小丸住處・傍晚5:53/影片播放中
影音畫面轉到第二小時時，小丸往螢幕靠了靠。畫面裡，棉被紋理細緻，燈光暗得柔和，沒有晃動、沒有陰影閃過。
魂子靜靜看著畫面，全程沒發出聲音。等錄影時間走完，她才低聲說：
>「今天也不是他的日子。」
小丸關掉畫面，轉向她，眼神輕輕落在對方臉上：
>「妳想放棄嗎？」
魂子搖頭。
>「沒有。我只是想知道，他會不會等到最後一晚，才再出現一次。」
小丸點點頭，語氣輕柔：
>「那我們就一起把最後兩晚也拍完吧。還記得我們討論過的嗎？先拍攝七天，就算什麼都沒有拍到也打算先跟經紀人說，雖然沒有收集到任何的證據，但是現在一直住在我這邊，也不是辦法呢，雖然我不討厭就是了。」
魂子看了她一眼，眼神像是沒說出口的答覆。
她們一起將器材充電、確認鏡頭角度，桌上那兩顆甜甜圈最後只吃了一顆。沒人記得誰吃了哪一種。
午夜零點剛過，客廳燈光柔弱，只有小丸的雙螢幕透出微光。她戴著耳機，一邊剪輯素材，一邊同步播放那段魂子房間的第六晚錄像。
右側螢幕畫面靜默無聲，對床中線、固定腳架、無變焦。魂子的房間如往常一樣空蕩。
直到——
畫面突兀一閃。
不是延遲、也不是壓縮雜訊。就在第33.4秒，一張床鋪陷痕瞬間冒出，一個男生正平躺其上，呼吸可見。
小丸幾乎沒來得及思考，手掌就重拍桌面：「魂子──來看這個！」
魂子正在廚房端杯茶，聞言快步過來。
畫面已跳回空床畫面，錄影時間仍持續。
「等一下……剛剛有個人──」小丸倒轉至剛才那個時間點，「他躺在妳的床上。全身、清清楚楚。」
魂子瞬間僵在原地，茶杯沒拿穩。「妳快停在那──」
下一秒，畫面中那名男生竟慢慢坐起來，肘撐床面，抬頭。
他沒有看鏡頭，但他的視線，恰好對準螢幕這一側──像是他看得見她們。
魂子吸了一口氣，聲音乾啞地擠出一句：
>「……這是直播嗎？」
小丸沒有回話，只衝去牆邊，抽出那支伸縮鋁棒。
「妳、妳要幹嘛──」
「回妳房間啊，不然我們要等他來我們這裡喝茶？」小丸語氣快得像是強作鎮定，「拿外套、手電筒，還有──妳那盒電蚊拍也拿上。」
魂子硬是點了點頭，轉身衝進房間。回來時身上披著外套，手裡抱著兩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什麼會選的東西：一支空瓶保溫杯與一把髮梳。
「……這些打得到他嗎？」她語氣一邊顫、一邊懊惱。
小丸瞄了她一眼，嘴角微抖：「我覺得你比較像是要給他打理外觀的。」
魂子沒接，只硬著頭皮穿上鞋子。兩人一前一後衝出門，門鎖「咔」一聲轉上，像是她們決定好了：這趟不是為了解釋什麼，而是去面對一段早就不屬於現實的影像——正在等她們進入現場。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