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剪男孩》60
鋼筆摩娑紙面的唰唰聲猶若浪花掃過礁岩,確認背面已無內容後,御影玲王在文件底端爽利地簽下名字。
「沒問題,這樣就全部確定了。」
「轉學手續Ok,遷入登記Ok,新育幼院那邊的生活用品也全都備好了,暎子隨時都可以過去唷。」握起女孩的手,早紀開心地拉住上下晃動,差點兒打翻空聖代杯,「太好了哪,暎子!這樣就可以恢復正常生活了哪。奈奈也說很期待見面唷!」
暎子低低地、遲疑地「嗯」了一聲。
「謝謝妳,早紀老師……我是不是給妳添麻煩了?」
「嗚欸?完全不會呀,暎子為什麼這麼想?」
「啊……這樣啊……嗯,沒什麼啦!」拉高音量,短髮女孩勉強擠出微笑,「所以只要帶著這些紙到新的育幼院就可以了吧?」
「是啊,剩正式報到而已。」玲王將令人眼花撩亂的文件以迴紋針彙整,「早紀老師,接下來交給我帶暎子過去就行了。分發才不久,孩子們應該還沒安定下來,妳自己的工作也忙到無法抽身吧,謝謝妳特地撥冗處理這邊的事,辛苦了。」
早紀不否認最近孩子們確實有些躁動,但她也是由衷地想善盡職責,便欣然道:「這是我身為老師該做的,而且我也很高興喔。那天晚上在育幼院找到這孩子、願意收留她的人是御影先生和凪先生真是太好了哪!家裡又有年齡相仿的小剪,兩個人應該成為了好朋友吧。」
內心某處被擺錘敲打了下,無聲的震動令暎子胸口一陣痠麻,她抬起臉,正巧撞上女子素來溫慈的眼眸。
「雖然要和朋友分開可能會讓人感傷,不過只要好好珍惜這段回憶,將來還是能和對方再次見到面的。」早紀的笑臉一如往常,「一定會再見面的哪。」
不知是衷心希望老師所言屬實的緣故,甚或對即將到來的遠行感到坐立難安,暎子恍神間想起第一次來到育幼院時,早紀老師也是用這般柔潤得包容一切的眼神凝視著她。那是兩年前的事,她才七歲,懵懂的年紀,記憶卻異常明晰,而那時的她──
那時的她,和一開始認識的小剪很像。
莫名強烈的酸澀險些從眼眶湧出,急忙起身的她抓起飲料杯,找了藉口讓自己逃開現場。
一定會再見面的。這句話真的好重好重,她有多了解分離過後有些人不會再回來,就有多渴望這句話是真的。
是太過想念在育幼院與朋友們一同度過的歲月,還是捨不得離開有玲王、有凪、有小剪陪在身邊的本不屬於她的短暫時光,暎子並不曉得,只知道自己不能在這種場合掉出眼淚,絕對不能。
而且,她怎麼會覺得曾經的自己和小剪相像?
他們不一樣,當然是不一樣的。
這點她早就明白了,否則不會在一齊搭著公車去超市採買時,對與青年有著驚人相似面貌的小剪說出「真羨慕你」這種話。
她明明早就明白了啊,可是,又為什麼會這麼想哭呢?難道她仍不自量力地在期待些什麼?重蹈覆轍地害怕些什麼?暎子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原來是這樣啊。」
得知那樹之所以能在育幼院堵到凪是出於一連串的歪打正著,玲王不免為這三人間的是非糾葛嘆息。
「沒事,道歉我聽得夠多了,反正最後沒鬧出大新聞,追究責任也沒什麼意思。」
「是哪……謝謝你,御影先生。」
玲王看著身旁的早紀頭壓得不能再低,又看著對面縮起肩膀的凪也自知犯錯地識相閉嘴,竟然有種這兩個人也許挺合得來的預感。
「總而言之這件事就到這裡吧。」他試著藉由揚高語調來讓氣氛稍微不那麼凝重,「……暎子挺讓人擔心的啊,我先去看看那孩子的狀況。」
在玲王離席之後,僅剩斜對角兩人的餐桌變得出奇寂靜,他們可以清楚地聽見相隔一片座位木板處,暫時被調離在公務話題之外的那樹與小剪的朗朗談話聲。
隨後,年輕女子半無奈半羞愧地抿起了笑,往左側梳起的髮辮蓬鬆地襯托出她窄細的下顎線。
「……御影先生不生氣,我反而覺得更不好意思了哪。」
「別在意,玲王就是這種人。」凪用指尖扶住杯子,以底部擱在桌面上左右搖轉,三分滿的液體沿著杯壁潮汐般擺盪,「對誰都狠不下心來,唯獨不知道要好好照顧自己。」
隔壁傳來男子與男孩越發暢快的互動,早紀眨了眨眼,輕聲笑了出來。
「我都不曉得他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熟哪,該說小剪成熟,還是那樹像個孩子呢。」
變態弟控說這種話很難不讓人聯想啊。凪不置可否。
「話說回來,想和凪先生說的話,其實是想為了那樹的事情跟你道謝哪。」
「道謝?」
「那樹跟我說他離職了。」
和語意同地猝不及防,垂眼間盡是不捨的早紀拋來這麼一句。
抬起眉峰,凪睜著有些詫異的灰瞳,等待對方繼續往下說。
「那天他從公司回來得特別早,不僅不像以往一回家就把自己關進黑漆漆房間裡,還毫無預警地帶了一盒高級壽司回家哪!不會轉的那種壽司哪!說什麼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所以把記者辭掉了……那盒壽司我根本不敢動哪……」凪先生也覺得很奇怪吧,她半黑著臉說道:「那個成天吵著要出人頭地,為了爭取負責新聞的機會連飯都可以不吃、甚至在公司裡丟掉自尊都一個人忍了下來的那樹,這麼多年來的堅持居然說放棄就放棄……!」
播放著時下流行樂的家庭餐廳氣氛悠閒,兩位成年人間卻瀰漫某種難言的幽晦,凪不曉得該做何回應。
言辭愈加激昂的早紀顯然不介意他的聞而不語。
「凪先生知道嗎,這相當於否定了自己從父親那邊得出來的答案哪!那樹從小就是個打定目標後不管如何都會執著到底的孩子,除了過世的父親以外誰都勸不住他,又怎麼會突然改變目標哪?老實說我嚇了好大一跳,突然有種『這孩子變得不一樣了』的感覺!為什麼會這樣哪?為什麼哪?凪先生!」
「妳冷靜一點……」
眼見以手肘支撐上身的風見家長女已半個人探過桌來,雙眼殷切得將近要溢出光彩,意圖拉開距離的凪背部靠上不太合他身高的椅背,五指悄悄撫向後頸。
「改變不好嗎?」他的嗓音格外沉穩,「雖然還是很吵,但至少那傢伙看起來有精神多了。」
「……姆嗯嗯,也不是不好……只是一直橫衝直撞的那樹忽然停下來,還說了一些完全不自暴自棄的話,讓我實在很適應不良哪,有種……」
指節抵住下巴,重新回到正常坐姿,早紀嚴肅地斟酌語詞之際,原先搖擺不已的神態逐漸安定下來。
宛若初夏微風吹拂草枝,清淺的、嫻靜的笑靨在她輪廓柔和的臉蛋上蕩漾而起,隨之婆娑的,還有鏡片後頭那雙與弟弟相仿的溫茶色的眸光。
「……有種……終於被那孩子好好看著的感覺哪。」
比晨露還要柔軟,卻比豔陽還要爛漫,霜雪阻亙彼此的冬天似乎已經遠去,分岔的路口再度會合,行道兩旁始見四季風華。
她從未忘記替他留下印著章戳的對頁,並無空白,而是絮絮地寫滿了各種瑣事的註記。那裡永遠有他的位置。
誠如她十數年來的盼望。
「抱歉哪!忍不住就自顧自講了莫名其妙的話……!」
凪聳聳肩表示無所謂,至少結局聽來是好的,「……妳是他姊姊又不是媽媽,可以不用把那傢伙當作小孩子來看待吧。」
「說得也是,我的壞習慣還是改不過來哪,真傷腦筋……」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早紀就是雙手在胸前合十一拍,笑容可掬,「雖然長大後還是很可愛,不過小時候的那樹可愛得很惹人喜歡唷,圓滾滾!又軟綿綿的哪!對了,我記得不敢一個人睡覺的那樹堅持自己要開始獨立的那天晚上,明明覺得空蕩蕩的房間很可怕,卻愛面子地不來和我或父親睡,隔天醒來發現他竟然跑去麻呂旁邊窩著睡呢。啊,麻呂是我們家那時養的黃金獵犬唷!」
「喔……妳聊天軟體的頭貼?」
瞧對方一股腦講了一堆,凪本想搪塞過去,豈料此話一出,早紀立即像是被鼓舞似地用力點了點頭。
「沒錯,麻呂是父親取的名字哪!那樹還是小學生的時候真的非常非常可愛,記得有一次我們和麻呂──」
「啊啊好了,我不想知道陳年往事被弟控姊姊扭曲得多嚴重……老師,可以停止妳按開手機相簿的行為嗎。」
趕緊打住對方的凪滿臉昭然的嫌惡,他對小學時期的風見那樹一點興趣也沒有,這使得早紀深感可惜地垮下了肩膀。
要比魅力,他們家的小剪肯定不遑多讓──胸有成竹的凪誠士郎才意識到,自己手機裡似乎沒有多少關於小剪的照片。
「凪先生覺得那樹是受到什麼刺激而改變的哪?」掃興歸掃興,早紀還是兜回了正題。
凪再度聳肩,刻意冷聲,「我怎麼會知道。不關我的事。」
「當然和你有關哪!」她乾脆地豎起食指,「直覺告訴我是從我們一起在育幼院做銅鑼燒過後開始的,凪先生肯定知道些什麼。」
不同於她的急迫,凪慢悠悠地想起人行天橋上的那個黃昏,在出言質疑的他面前,那樹發了場火,被對方以「親生父子」威脅的凪看見的是青年眼底最赤裸的動搖。
「……那件事的話是小剪的功勞。」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需要被早紀感謝的貢獻,他緩緩說道:「要謝就謝他吧。」
「嗚欸?小剪那孩子嗎?這我倒是沒有想過哪……」懊惱思索一陣,早紀再朝他舉目之時有些愣住,「……呵呵,凪先生又露出這種表情了呢。」
什麼表情?
凪滿腹狐疑地拿起飲料杯,昂起脖子才察覺自己早在不知覺時將裡頭的液體飲盡。
修長的食指轉而斜靠頰旁,打扮得更顯年輕的女子觀察他的反應,試探著開口。
「第一次見到小剪的時候,御影先生介紹他是凪先生的表弟;但是那樹有天看到我在整理育幼院的相片,說小剪是你的兒子唷,而且小剪自己也說過是和凪先生相遇起才有名字的……所以我就想哪,這兩個說法之中有一個是錯的。」
凪停下了原地旋轉杯子的行為,聽見早紀深吸一口氣的踟躕。
「那孩子……其實是凪先生的小孩吧?」
她說得很輕、很低,理應懸在凪心上的話語,卻撩不起半圈漣漪。倘若從前,他大抵會忙亂地一個勁兒駁斥吧,就像那時在那樹面前踩空階梯一樣。
可現在,他只覺得再一句撇清都多餘得甚於矯情。
並不是無條件地信賴面前這位女子,而是他何嘗不曉得再繁瑣的說詞都掩蓋不了那孩子氣質特殊的相貌,更明顯的,興許是自己看待那孩子的方式也不一定。
有些關係是偽裝不來的。
「這種事怎麼樣都好吧。」於是他說:「是弟弟還是兒子都無所謂,對我來說,小剪就只是小剪而已。」
弟弟或兒子,仙人掌或男孩,抑或如他所玩笑是受困於地球的未知外星生物,這些都無所謂。再經過五年、十年,小剪永遠都是小剪。
是那個被他從花店帶回家,默默看著他和玲王一路掙扎並成長上來,已然跟家人別無二致的小剪。
「……是很重要的、無可取代的小剪喔。」
好像有人在看著這裡。
收回為了盛裝飲料而踮起的腳尖,暎子戒慎地循著掃過視角一隅的黑影回首瞅去,只見穿插在方格狀分布的座位之間的走道底端,有位穿著淺藍制服的店員端著餐盤方繞過轉角而去。
「看錯了嗎……?」是錯覺吧。
「暎子。」玲王的聲音從頭頂斜上方傳來,「需要幫忙嗎?」
飛快回神的她牽了牽唇角,搖首,舉起半滿的塑膠杯,「我已經裝好了。我們回去吧。」
跟在青年身後返回座位,女孩靜靜看著面前那道挺拔沉著的背影,就只是看著,既沒有靠近,也沒有疏離。
縱然窄小的腳步必須非常努力才能跟上,她也曾經追著他的身影來到這裡。寄託私情的夢想也好,想為了某個人往前邁進的心情也罷,都是對她來說很深刻的第一次。
胸口霍然浮起的、近乎透明的違和感令她心跳一漏,暎子對著不斷有氣泡竄出的液面皺眉。
第一次?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因為某人的緣故不再畫地自限,真的是第一次嗎?發現的時候,身為資助者的玲王就已經在她的身邊了,但那個驅散她眼前濃得無法呼吸的黑暗的人,真的是御影玲王嗎?
這種感覺很奇怪,有點討厭。
明明除了玲王不可能再有別人的……給了流離失所的孩子們庇蔭處的人,指引迷途的她再度前行的人,就只有玲王而已……
明明就只有玲王才對啊……
──好像有人在看著這裡。
她機警朝隔板錯落的縫隙間瞪去一眼,同時間,一道相當微弱的反射光閃逝而過。閃光的目標顯而易見,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先前的苦惱已不足為道,暎子一把拽住渾然不覺的玲王,往凪所在的方位加快步伐。
「耶?暎子,怎麼了?」被拖著走的玲王茫問。
「要趕快回到誠士郎他們身邊……!」她解釋得很含糊。
「到底怎麼了啊?」
「沒有時間慢慢說,總之先離開這裡就對了!跟我走!」
玲王更不懂了。暎子已急忙轉進最後一個彎,正默契地對著剛上桌的薯條喊燙的那樹與小剪首先注意到了他們。
「呼、咕呼……怎模了哪小姑量?」忙哈氣的那樹捻著炸物問,「看起乃很花張的樣主。」
「暎子要初嗎?」小剪同樣滿嘴食物。
「現在不是吃薯條的時候……!」
根本沒能來得及緩氣,二度拒絕兩個男生往這兒塞過來的炸薯條後,她躡手躡腳地從靠主走道的隔間邊緣探出半顆頭。
「這傢伙似在幹嘛?」大半截薯條被小剪叼在嘴邊。
玲王對男孩晃了晃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發生何事,然後跟著女孩蹲低身子,往來時方向窺視出去……
暎子登時臉色鐵青地轉了回來。
「玲王,他還在……!那個奇怪的黑色衣服的男人……」
淺杏黃的瞳仁滿是惶恐,她面如槁灰地抱住自己的胳膊,連語尾都震顫得支離破碎。
「黑色衣服的人?他對妳做了什麼嗎?」
嗅到苗頭不對的玲王聲調變得寒峻,馬上要起身揪人對峙,手臂卻被暎子以就算是大人都會感到疼痛的力道牢牢抓住。
「你不能出去,會有危險……!不要出去!」
暎子逞著氣音乞求。
軀殼深處崎嶇的窩洞正往體表慢慢蛀蝕。再如何拚命都填堵不起的瘡痍,一層層剝落的防衛。
「……那個人剛剛偷拍了你的照片,玲王,他想找的人是你!」
小小後記:
以為凪玲和好就happy ending了嗎
看來還有事情難以安全落幕呢( •́ὤ•̀)
既然上章談到那樹
那今天就來聊姊姊早紀吧
早紀和那樹都是屬於小朋友小動物容易親近的體質
雖然平時看起來溫和少根筋
但要壓制吵鬧小孩或弟弟早紀絕對是有本事的
早紀的弟控屬性不是無條件溺愛的那種
相反地她本人平時在那樹面前還保持得蠻有形象的(應該
喜歡對小孩子摟摟抱抱的習慣也沒有類推到那樹身上
只有談及手作料理會因為平常老是被弟弟拒絕下廚而失去矜持
所以那樹完全不曉得姊姊有偷偷珍藏的手機相簿這件事
秘密曝光時不知那樹會作何反應(∂ω∂)
另外
就像我有替小剪和暎子特別設定各自喜歡的歌曲
早紀最喜歡的歌曲是
wacci的〈宝物〉是一首很溫暖、聽了會讓人充滿力量的歌喔
雖然和今天的結尾氣氛不符但也分享給大家聽聽(っ´ω`c)
那我們下次的更新見囉
謝謝你的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