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Our hands
隔天星期日。
祐在他的房間來回踱步一整天後(誇飾),總算在傍晚鼓起勇氣打電話給亞澄。
每當聽筒傳出「嘟嚕嚕嚕」的聲響,拴在心臟上的發條就像接收到訊號一樣,不斷轉緊,令他緊張不已。
電話響了幾聲後,亞澄終於接聽。
『⋯⋯喂。』
「啊,呃⋯⋯是、是我。」
因為緊張的發條尚未鬆脫,祐結結巴巴地說出宛如詐騙集團的問候。
『⋯⋯嗯。』
雖然應該感謝亞澄沒有二話不說掛電話,但冷冰冰的聲音卻也加劇了祐心中的緊張。如果緊張會殺死人,他現在一定已經死了十幾次。
他緊張地嚥下唾液,戰戰兢兢地開口:
「妳⋯⋯等一下有空嗎?我有事⋯⋯想跟妳說。」
『⋯⋯⋯⋯』
祐說完這句話後,電話的另一頭有好一陣子沒有聲響。
這依舊加劇祐的緊張。
光是呼吸都讓他緊張。
「亞、亞澄?」
『⋯⋯我知道了。』
「⋯⋯那⋯⋯那我們約在旁邊的小公園吧?」
『嗯⋯⋯』
「⋯⋯那⋯⋯那我們待會兒見。」
『嗯⋯⋯』
說完這些後,他掛斷電話,然後整個人癱倒在房間地板上。
「啊啊啊⋯⋯快死了⋯⋯」
他接下來即將和亞澄道別。
往後,他就會在月影生活,不會再去學校。雖然詳細情形還沒討論好,但或許也不會回家了。
一想到等一下就必須和喜歡的人道別,他都快吐了。
「唉⋯⋯」
其實他也可以不要道別。畢竟亞澄大概已經討厭他了。站在對方的立場想,他特地搞這齣簡直是在找麻煩。
即使如此,祐還是不願一聲不響地離開。
他和亞澄相處了八年,他在楓央市的人際關係是從亞澄開始。就算是為了謝謝她這些年的照顧,祐認為自己也應該好好道別。
因此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應該搶先一步去公園等亞澄,或是等亞澄出門後,自己再出發了。
畢竟要是一出門就碰頭,那絕對是尷尬至極,也失去另外約地方見面的意義。
「啊啊啊⋯⋯要怎麼辦啊⋯⋯」
身為開口邀約的人,理應先到場。可是,先到又有種好像在埋伏人家的感覺,在這種情況下,會不會因此帶給亞澄壓迫感?
就在祐苦惱的時候,他聽見外頭傳來隔壁人家的關門聲。
「⋯⋯不會吧⋯⋯」
祐壓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探頭往窗外看。
只見亞澄已經走出家門,往公園的方向出發。
他再度癱倒在地。這次甚至開始打滾。
「啊啊啊⋯⋯這樣是對的嗎⋯⋯」
雖然可說是少了個煩惱,但也產生了一個新的煩惱。
他在地板上滾了一圈又一圈,最後仰躺看著天花板。
「唉⋯⋯」
他嘆了口氣,然後提起身子坐著。
接著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振奮情緒。
「⋯⋯走吧。」
就算再怎麼害怕,他也必須鼓起勇氣面對。
這已經是最後了。
做出選擇的人是他,所以他必須負起責任,好好結束一切。
當他來到公園,亞澄就坐在鞦韆上,她抓著鞦韆的鐵鏈,有些落寞地前後晃動。
亞澄今天穿著桃紅色的短版上衣和腰身稍高的深藍色牛仔短褲,扭傷的腳還纏著用來固定的彈性繃帶。
她很可愛。
他的心上人無論何時都很可愛。
都這種時候了,他身為男人的本性還是為之心動,實在是無藥可救。
祐緊張地嚥下一口唾液,握緊拳頭,上前攀談。
「⋯⋯亞澄。」
亞澄聽見這聲叫喚,緩緩抬起頭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祐。
「啊,現在沒有人監視我,我已經請大家迴避一段時間⋯⋯」
祐的話還沒說完,亞澄搶先遞出一支手機。
「呃?」
「有人要和你說話。」
「呃⋯⋯噢。」
祐像個丈二金剛,接過亞澄的手機,然後放到耳邊。
「喂⋯⋯喂?」
『啊,神鳴?是我、是我。』
又是一個詐騙犯。
但祐認得對方的聲音。
「西村?」
『對對對。嗨,你還好嗎?』
「呃⋯⋯」
聽見雨汐莫名輕快的聲音,祐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他的這份困惑透過話筒,傳給了雨汐。
『啊——』
她首先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我剛才聽亞澄說了,但我家住得遠,沒辦法即時趕過去,想說至少用電話跟你說一下。』
「說⋯⋯什麼?」
難道是要罵人?
祐繃緊神經,專注在耳朵上。聽筒很快傳來雨汐的聲音:
『謝謝你那天救了我們。』
「咦⋯⋯?」
『我那天來不及跟你說。而且嚇都嚇死了,腦袋根本轉不過來。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你那天說以後不去學校,那我豈不是沒機會見到你了嗎?』
「是、是這樣沒錯⋯⋯呃,不是,妳怎麼⋯⋯」
雨汐滔滔不絕,但祐還是沒接上線。
『怎樣?』
「⋯⋯妳⋯⋯還願意跟我說話?」
『這是什麼問題⋯⋯啊——那個啊。欸,我問你。你的身分是祕密嗎?啊,我問這個問題很沒禮貌嗎?』
「咦⋯⋯呃,不、不算是祕密。也不是什麼不能問的問題。」
『噢,那就好。可是你這些年都沒說,我是不是也不要說比較好?』
「畢竟燿嗣還在學校,如果能不要張揚,我是希望⋯⋯」
『好,那我就不說了。』
祐的話都還沒說完,雨汐就爽快地接下去。令祐錯愕不已。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遇見這麼乾脆接受他的身分的人。
『神鳴,我要跟你道歉。我那天嚇了一跳,態度不是很好。』
面對這句道歉,祐頓了一下才放鬆緊繃的心回答:
「沒關係啦,那是很正常的反應。妳現在這樣,我反而有點無法適應。」
『是嗎?』
「嗯。一般人應該會覺得害怕、覺得奇怪吧?」
『嗯——但我認識的是你,又不是雷帝。對我來說,雷帝就像活在傳聞中的人,你才是我認識的朋友啊。』
「朋友」。
當祐聽見這兩個字,心底湧現一股暖意。
「⋯⋯謝謝你。」
『怎麼反而是你跟我道謝啦?』
雨汐在電話裡發出輕笑。
『好啦,我也不要跟你講太久。不然你面前的那個人就要跟我吵架了,說我打擾你們寶貴的時間。』
「哈哈⋯⋯」
祐倒覺得不至於。亞澄說不定還樂得不用和自己說太多話。
『神鳴。』
明明什麼都沒說,雨汐卻彷彿接收到祐的心思,語重心長地叫了他一聲。
『你們快點和好吧。』
「⋯⋯⋯⋯」
『我覺得亞澄好像在煩惱什麼。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問題,但我覺得應該是你們有什麼誤會,說開就好了。』
「是⋯⋯這樣嗎?」
『你還記得我們在初等部時,你跟我說過,你選了一個你覺得最好的人嗎?』
「呃⋯⋯嗯。」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因為祐在足球隊立下的功績,當時在學校是風雲人物,許多女生陸續向他告白,而祐也一個一個拒絕。雨汐看了,就問了一句:「有這麼多人給你選,你好歹選一個吧?」
而祐則是回答:「我一開始就選好了。選了一個我覺得最好的人。」
祐沒想到雨汐居然還記得這件事。
『既然是最好的人,你就對她有信心一點。再見啦。』
說完,雨汐不等祐回答,直接掛斷電話。
祐卻在原地愣了幾秒,然後才想通她話中的意思。
「我、我又沒跟妳說是誰!」
儘管慌張地對著電話如此叫道,對方卻已經聽不見。他晚了好幾拍才發現雨汐已經掛電話,於是尷尬地將手機還給亞澄。
「謝⋯⋯謝謝⋯⋯」
亞澄接過手機的同時問道:
「你們說了什麼?」
「就⋯⋯謝謝和對不起?」
「是喔⋯⋯」
「⋯⋯⋯⋯」
「⋯⋯⋯⋯」
才說完一句話,雙方就陷入尷尬的沉默。
祐緊張地抿了抿唇,然後咬了咬下唇。正當他做好準備要開口——
「你找我有什麼事?」
亞澄卻搶先拋出問題,彷彿逼迫他趕快面對。祐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呃⋯⋯我、我是想說⋯⋯」
祐窩囊地游移眼神,緊張到心臟都快跳出嘴巴了。
最後,當他的視線落在亞澄身上,他發現亞澄正筆直看著自己。
「⋯⋯⋯⋯」
那讓他沒由來地湧現勇氣,緊張的心也跟著靜下來。
他握緊拳頭,堅定地下定最後的決心。
「亞澄,謝謝妳沒有把我的事情說出去。今天我跟妳說完這些話後,就不會出現在妳面前了,妳放心吧。」
這一瞬間,亞澄的表情繃緊了。像是忍著某種情緒,努力不表現出來。
「拉比尼斯好像盯上我了,所以我想⋯⋯還是離你們遠一點。」
「⋯⋯你要⋯⋯離開嗎?」
「嗯。」
祐點頭回答後,亞澄低下頭,雙手多用了一些力道抓緊鞦韆的鐵鍊。
「亞澄,謝謝妳這八年來的照顧。不管我在哪裡,我都一定會保護這個有妳在的地方。我知道我撒了八年的謊,現在說這個可能沒什麼說服力,可是只有這件事妳可以相信我。這座城市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在這裡遇見的每個人都無可取代。尤其是妳⋯⋯」
「⋯⋯⋯⋯」
「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就算要犧牲生命,我也一定會守護大家。」
「⋯⋯⋯⋯」
說完了這些,亞澄依舊低頭不語,也沒有任何動作。
祐見狀,對自己此刻平靜的內心感到非常訝異。
剛才明明還那麼緊張,他原以為倘若結果不如意,他會無比傷心。但或許是傾出了心中多年來的謊言和重擔,他現在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而且,他也早已預料到亞澄討厭自己了。光是亞澄還願意聽自己說話,他就很感激了。
【待續】
後記:
在阿悠最喜歡的《仰望半月的夜空》這部小說中,有一句經典台詞是「我們的雙手就是為了緊緊抓住什麼而存在的」。在這個構思之下,才會替本章取了「our hands」這個標題。
已經前前後後刪了三個標題,定下來真是可喜可賀⋯⋯(腦味噌已乾)
大家豪,我是現在有點工作倦怠的阿悠。
阿悠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病,開始碎唸人類為什麼要工作,接著看向一旁爽吹冷氣爽睡覺的貓。
然後每次都會得到同樣的結論——貓有多爽取決於我有多努力。
然後就開始為了貓咪工作了。
我上輩子一定是奴到底的奴隸。
最後偷渡貓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