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剪男孩》59
約略是從遊樂園回來的一周後,他們和早紀老師約在市郊的家庭餐廳見面,暎子的育幼院安置事宜預計在此落下帷幕。
比約定時間還早了一個小時抵達,凪與玲王事先帶著兩個孩子在家庭餐廳內享用午餐,自從玲王回來後,小剪的挑食狀況一天比一天有所改善,至於暎子,還是把南蠻炸雞定食附上的醃漬物鬼鬼祟祟地推到了男孩面前。
以不健康姿勢癱坐在沙發椅上把玩手機遊戲的小剪,幽怨地從手機上緣瞪著那個盛有蘿蔔片的小瓷碟,正想出言懟她,拿著八分滿飲料杯的玲王就坐到了他身旁。
「小剪,說過很多次了,吃飯不要玩手機。」語氣冷厲,玲王用指頭戳了戳桌面,「還有凪,你也是,餐桌上禁止遊戲!小剪會被你帶壞的。」
坐姿也沒端正到哪兒去的青年噘起嘴,乖乖將螢幕反扣關起。
同步放下手機的小剪盯住自己前頭的和風漢堡排定食,那上面堆放著一球雪白色的蘿蔔泥。
「太多蘿蔔了……」
趁凪一臉慵懶地啜飲著玲王裝回來的檸檬茶,他順勢將暎子推託過來的醃蘿蔔轉讓給父親,然後閃開對方的視線,故作溫順地用叉子輾開豬肉漢堡排。濃郁醬香撲鼻而來。
小剪總覺得這兩人把話說開後,玲王變得比以前更會揪著各種生活細節叨唸,當然對象不只是他,有時連凪甚至暎子都在所難逃。倘使不是他的生活習慣真的糟到玲王看不下去,就是他親愛的爸爸終於來到龜毛的年紀了。
其中唸最多的,非他玩手機遊戲的時間莫屬。
理由無他,便是那天離開遊樂園露臺後,在室內長板凳上稍作歇息並準備踏上回程時,玲王從那只青色袋子拿出了兩個方形硬質膠盒,說是要給小剪與暎子的東西。
他們於是茫然地接下盒子,打開,發現是和玲王型號相同的智慧型手機。
「嗚哇,這麼大方?一人一台?」凪難掩讚嘆地湊到男孩身旁,「是最新的款式……打起遊戲來肯定很順暢。」
面上驚愕很快被忐忑所取代,暎子闔起蓋子,頻頻晃首,「不行,太貴重了,我不能收這個……!」
「欸?為什麼要給我手機?」小剪則是單純納悶地眨著大眼。
將女孩往他這兒推的黑盒退返回去,玲王嚴謹的口氣並無一絲玩笑,「剛才小剪走丟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們身上有可以互相聯絡的方式就好了,我第一個想到、也最直接的解決方法就是手機。總之是我自己想送你們的,不用不好意思!」
小剪完全相信玲王有本事在這麼短時間內弄來兩台新款手機。不過那和實際收下是兩回事,和暎子無法心安理得的顧慮點不同,小剪想著的,是他帶著這台手機究竟有何用?
他是小剪,是一盆仙人掌,之所以能以人類的姿態生活,是出於凪誠士郎對老婆婆的請求,也就是御影玲王尚未被實現的願望──換句話說這不是永久性的特權,只要玲王的心願一成真,寄宿在男孩身上的魔法就會解除──他不可能永遠如此。
當然,比起自私自利地苟存人世,銘刻自身使命的小剪更希望爸爸們的願望能夠實現。
僥倖獲得的生命,他一點都不想要。
既然遲早必須恢復成「小剪」,那麼手機於他其實沒有分毫長遠的重要性。這麼想著,小剪便感覺那盒子在手中的重量愈發沉甸甸。他承擔不起。
可是本想推辭的暎子已經被玲王說服了。
……突然覺得,有點羨慕她。
「……剪……你在什麼呆,小剪?」
驀然拉回飄走的思緒,小剪怔地對視女孩憂心忡忡的澄明眼睛。
「啊……嗯、沒事,只是走了整天有一點累。」他低下頭,按了按手機側鍵,沒有反應。
「第一次開機要這樣才對。」
在凪的操作下,手機很快有了畫面,簡約設計的線條在螢幕中央流暢飛舞復又落定,接著是系統啟動的進度條。
預設桌面是一片綠油油的、偶見嫩白小花的廣褒草原,清新的春天氣息盈溢如泉,稍稍暖和了寒冬的指尖。小剪謹慎地捧握著手機,彷彿掬起一整個栩栩鮮活的季節。
瞧他心不在焉,暎子拿過他的手機,點開照相功能後翻轉鏡頭。
「那麼,作為離開遊樂園前的最後一張紀念照──!預備──」
隨著掌鏡的女孩一聲令下,原本就在畫面中的凪十分配合地以一貫表情比出了V字手勢,脫去棒球帽的玲王見狀壓低身子,一手按在凪右肩上,另一手則搭住小剪,對前置相機爽朗地掀起唇畔弧度,女孩自己也將岔開的食指與中指置於頰旁,像是要將此刻烙印於眼底而非相片中地直視鏡頭,為了容納所有人在內,她努力伸長了手臂,拉高仰角粲然一笑。
未待男孩反應過來,在獃然的他朝鏡頭隨意一瞅的同時,女孩明快地將瞬息定格成了永恆。
像是夏季祭典裝著紅色金魚的透明袋子,從漫長時光中擷取下來的粼粼波紋。
──好羨慕,可以普通地長大的她。
「真是的!小剪根本沒準備好嘛,表情好奇怪。」
「像被嚇一跳的復活節兔子。」
「哈哈!凪那是什麼形容啊?」
朝兩位青年展示完拍下的照片,暎子悶悶盯住轉回自己面前的螢幕,沉默良久,忽地往遠離的方向跑了幾步。
「我幫你們三個拍吧?」橫舉著手機的她輕巧喊道:「快點快點!……啊,臉又好奇怪了,小剪要認真看鏡頭才行啦!」
移動到男孩左手邊的玲王聽來很愉悅,「既然小剪會緊張的話,像凪一樣面無表情也可以喔。」
右邊的凪試圖伸張冤屈而轉過頭,「玲王好過分,為了更上鏡,我還接受過御影玲王親自訓練的表情管理課程。」
「根本沒有那種東西好吧,從以前到現在採訪時你都是同一張臉!不過小剪的表情變化倒是比你還要豐富多了。」
「唉──怎麼這樣,我也是很纖細會受傷的。」
「好啦好啦,誠士郎把臉轉回來!」暎子催促,「這是你們的第一張全家福喔,認真一點!要拍了──!」
第一張?
快門落下的霎那,小剪有些分心地想道:剛剛拍過一張了,這明明是第二張才對吧?
從暎子那兒接回手機的他注視著螢幕上的三人照,似乎還不太能適應自己擁有手機的事實──抑或,不敢相信的,其實是自己有天竟會跟一般人一樣擁有這麼多的愛呢。
有點不普通的日子,有點不普通的家人,以及有點不普通的他。早就不需要去羨慕他人了吧。也許哪天,這些不普通的東西最終會變成再普通不過的日常。
即便願望終將達成、魔法終將消散、旅行終將落幕,他也會繼續普通地作為仙人掌小剪生活下去。
「……小剪不喜歡嗎?」暎子雙手背在身後,「相片。」
搖了搖頭,他像是捏著寶物一樣地把手機合照護在胸前。
「我很喜歡。」
「是嗎,那就好!」暎子寬慰地彎起眸子,笑了出來,「要好好珍惜重要的東西喔!」
──既然是那麼重要的東西,就不要裝作不在意,好好珍惜啊。
女孩的神色與初次見面時重合,浮現在小剪眼前的,彷彿是那天傍晚被紅燦燦的暮霞淹沒的庭院簷廊。不知名的花樹,喧騰的秋風,金亮的琥珀。
鮮豔得讓人起疑的綠色糖球,蘋果香味的檸檬黃。男孩第一次被挑起的好奇心。以及泠泠的,女孩潔然的嗓音。
跨進一步之內,至今,他終於明白暎子為何總是露出那種神情了。
傾首望著排列在相簿最底一張的照片,小剪不由得清淺一笑。
「啊啊……真的很奇怪呢,我的表情。」
如期出現的風見早紀身著雙排肩帶設計的吊帶裙與樸素的白襯衫,外頭搭配有著大扣子的墨綠開衫毛衣。
「啊!兩位──好久不見哪──!」
一看見他們,音色柔婉的女子便大力揮舞手臂,踩著厚底黑亮皮鞋快步跑近。
寬大的亞麻白肩背包讓本就不高的年輕女子顯得儒雅,奶棕髮絲隨跑動飄逸,整個人散發出一股自然的森林氣質。
「小剪和暎子也好久不見哪,最近過得好嗎?老師好想你們哪!對了,從車站過來的路上我順便買了點心,你們帶回去一起吃吧?」
和上次的和菓子不同,這次是小剪沒有看過的西式餅乾盒。
「不好意思,還讓老師妳破費。」玲王起身致意。
早紀忙搖手,依舊是在關東地區辨識度高的特殊口音,「這沒什麼哪!一點小心意而已!這間奶油夾心餅乾很好吃唷,小杏之前從韓國帶回來過,沒想到年底也展店到日本來了哪!我想著一定要讓御影先生和凪先生吃看看才行!」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掠入小剪的視野邊緣。
穿著厚磅燈絨芯外套、而非死板的正式西裝的男性身影。小剪立刻驚喜地敞開了笑。
「──啊!那樹哥!」
「唷,小弟弟。」
來者與早紀有著相同的咬字習慣。
以往長短不齊的凌亂鬈髮被特意抓吹過,露出大半額頭,眉目之間顯得既清爽又隨興,用脫胎換骨來形容也不為過的風見那樹站在自家姊姊斜後方,笑意輕鬆半挑。
「短髮的小姑娘也好久不見哪,還有……」茶色目光無聲地自曾經身處話題中心的兩人中間滑過,「凪誠士郎和御影財閥的大少爺。」
玲王的眉稍稍擰起,察覺到父親戒心的小剪侷促地在桌面下伸手按住對方大腿。
「那樹哥怎麼會來?」
「這還用說哪,哼哼,鼻子最靈的獵犬會靠自己的腿追著真相到天涯海角──嗚哇啊!」
高高在上的姿態頓然無影無蹤,後腦杓被早紀一掌壓住的那樹在姊姊的威嚴下彎下了腰。
「是我叫他來的哪。那樹之前添了你們那麼多麻煩,說什麼都必須親自道歉才行哪,特別是御影先生和凪先生。」絲毫不被那樹野獸般呼嚕嚕的逞凶行徑影響,早紀單手托著臉頰,困擾喟嘆,「真是的,這孩子本來不論我怎麼勸都打死不肯來,和他說小剪也會一起來之後才終於妥協哪,出門前還特地整理了髮型……」
「咕嗚……!別亂說哪老姊!」
「嗯哼──」她不以為意地瞇起眼。
「和我道歉?什麼事情?」神經不再緊繃的玲王問。
「啊,還沒跟玲王提過。」凪似是嫌麻煩地簡要道,「總之嘛……之前在育幼院和話癆記者男發生了一點事情。」
「記者──?」
這次小剪來不及制止,玲王便撐桌起身。
震驚在所難免,畢竟當時為了調虎離山,玲王還特地在「冒牌貨」資訊上動了手腳,結果不僅被漏網之魚追到育幼院去,還和風波中心點凪誠士郎牽扯上關係。
最糟的倒不是凪對這件意外隻字未提,而是現在,那個記者正和他們絕非巧合地同處一室……
「耶?等一下、之前?」他會什麼都不知道,就代表這位記者先生並沒有洩漏任何對他們不利的訊息吧?為什麼……?
正對著玲王猜疑的眼光,重新直起身的那樹咋舌整理頭髮,並毫無懼色地與他對望。
那坦然之態,截然不同於來往商界的玲王親眼見識過的任何一位記者。至少在盡責的那群之中。
「御影先生不用擔心,那樹已經不在原本那間報社了哪!」
「欸?被開除了嗎?」凪反射性提問。
那樹咄咄跳起,「才沒有被開除!是我自己和社長說要離職的哪!說到底,還不都是那個沒有慧眼的臭老頭只會把我丟去負責文學專欄的錯!老爸託付給我的意志怎麼能浪費在那種胸無大志的小報社裡哪!」
「姆嗯,那樹這孩子從那之後每天都嚷嚷著什麼『我要去追尋屬於自己的真相』哪……我也聽不太懂……雖然躲在黑漆漆的屋子裡盯著電腦的時間變少了,要是能再多整理一下房間就好了哪……」
一面安撫憤恨不平的黑髮男子,早紀一面些許惋惜地莞爾。
「凪先生,這次來除了處理暎子的手續以外,我確實也有話想和你說哪。」
「和我?」
「是唷,不過那些事情就晚點再聊吧。在那之前……這間餐廳的季節限定甜點很有名唷!」
戴著金屬圓框眼鏡的女子在胸前一拍手,一改口吻,笑得比大福冰淇淋還要甜滋滋。
「我想先來一份豪華草莓優格聖代哪!」
小小後記:
果然還是餐桌上的家庭日常最適合《小剪男孩》ヾ(*´∀ˋ*)ノ
今天是好久不見的冒失姊弟
每次姊弟倆之一出場的時候都寫得特別開心
認真懷疑某一段時間進度推得超快是因為有這兩位在XD
雖然不是什麼重要訊息但
來聊點輕鬆的好了
那樹設定上是表情很豐富而且沒什麼形象的那種鹽系長相
和森林系的姊姊早紀一樣是單眼皮
之前狀態低迷時會把自己整天關在黑漆漆的房間內盯著電腦螢幕
不修邊幅到早紀需要在弟弟的房間門口設置堤防
門內來勢洶洶的雜亂才不會氾濫到走道上
不過要出門還是會稍微打理一下外貌
家裡環境基本上是早紀在維持
但唯一那樹絕對不讓姊姊進入的地方不是自己的房間
而是廚房
所謂困境使人成長
那樹只是手腳笨了點卻仍小有水準的廚藝
完全是和姊姊兩人相依為命後天訓練出來的技能
腸胃抗性也順便點滿了(X
那麼我們隔周四的更新再見啦
謝謝你的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