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設計來戰鬥的執著。沒有選擇,沒有過去,只有不斷前進的命令,直到為神武的榮耀而死。」
【基茵捷斯 第43萬演算紀】
【神供部 神機設計與工程局】
神機設計與工程局,是基茵捷斯的「軀體」的誕生之地,這些軀體乘載了赫索爾系統在演算中所得到的「權能」後,才能正式成為基茵捷斯的「神兵」。
空氣中飄浮著神質粒子與電極液的刺鼻味道,無數的封閉艙室以功能、型態區分,在走道兩側一字排開。
今天,神機局的匠人與輔助機們,正在對一批新型號的類人型機體進行最後的調試。
此為極其重要的時刻,連神機局局長.掌握「智慧」權能的金髮女神---蘇菲莉雅(Sophilia)也親自出席。
他們站在一個高約兩公尺的橢圓艙體前,旁邊的螢幕上正列出關於此機體的資訊:
【類人型戰術特化型神兵-OBS-I】
【製造單位:神供部 神機設計與工程局】
艙體裡頭是一位粉紅長髮、仿造地球智人少女形象打造出來的武裝用神機,「她」正靜靜臥躺在橢圓艙內,金屬骨架由內而外逐步構築,肌膚與感應層則由高密度仿生合金構成。
胸口處隱約傳來規律的嗡鳴,那是神質核心初次啟動的低頻脈動。
她的面容已成型,閉眼如眠,令匠人們一度忘了這是兵器,而非凡人少女。
「演算權限格式化完成。權能賦予程序即將啟動,申請赫索爾系統介入,授權神格運算……」
蘇菲莉雅與神機匠人們屏氣凝神,等待赫索爾系統的連接。
明知這一切只是流程之一、只是命令傳送與接收,但每當赫索爾系統介入那一刻,全場總會悄然靜止,連空氣裡的神質粒子都暫時停止流動。
赫索爾系統作為潔天白的輔助演算機,是主神的唯一代理,她的介入,無異於主神潔天白的命令。
如果說主神潔天白是所有神族人都必須瞻仰的「父」,那麼赫索爾系統就是賦予所有神族人「存在定義」的「母」。
只有在賦予權能的那一刻,一個神機才算是完整。反之則是失敗品,匠人們看著主控臺,逐一閃現那熟悉卻無法解譯的中樞代碼。
【HASOL-EX_接入中】
【權能演算啟動:模式 Bα-72】
這時有匠人們喃喃道:
「Bα,這是上次用來建構『衝鋒權能』的主代碼。」
另一位匠人皺起眉,視線停在最下方閃爍的關鍵字。
「不對,這次的參數……不太一樣。」
【選定參數:EX-執著】
【神格運算進度:5%、17%、34%……】
赫索爾系統選擇了「執著」作為她的核心權能。
「……『執著』的權能?」
蘇菲莉雅眉頭稍皺,對於一位準備配屬到神武部、作為戰鬥神兵的機種,不是破壞、壓制、防衛、戰術,而是難以具體想像的「執著」?
「執著」這種幾近哲學、難以數值化的概念,幾乎從未出現在正式軍用神兵的記錄中。
【神格運算進度:88%…92%…95%......】
眼見權能賦予程序即將完成,蘇菲莉雅不可能胡亂終止,只能將其認為是赫索爾系統演算下最好的結果。
蘇菲莉雅閉上雙眼,以自己與神識之樹的連結,遠端接入赫索爾系統之中。
眼前並非有形的空間,而是一片純粹的能量場,無形、無相、無聲,只有無數的編碼與權限不斷重構的邊界。
【HASOL-EX_授權等級:設計主體・神機工程局局長.蘇菲莉雅】
下一秒,數十萬筆思維演算法如潮水衝入蘇菲莉雅的神識中樞,赫索爾系統所能運算的「權能資料庫」,
她看見了【破壞】、【守護】、【加速】、【領導】、【重構】、【審判】、【沉默】……每一個詞彙都不只是概念,是權能的種子,能賦予神兵極其珍貴的「靈魂」。
而她此刻問的,是一道異常、不在主流資料列中的稀有編碼:
【執著】
她將神識遞出,傳送詢問:
「全知全能的存在,敢問您,何謂『執著』?」
並非審問,也絕非懷疑,而是真誠地想理解系統選擇的動機。
「執著,是未經允許的重複,是超越因果系統限制的主體意志殘響。」
「執著,為不具邏輯必要性,卻無法被中止的存在確認過程。」
「以具體而言,執著是不被記錄、不被理解、不被允諾,仍要前行的理由。」
蘇菲莉雅聽完這段話之後,神識流突然亂了0.1毫秒。
執著,是所有神格都害怕擁有,卻也渴望理解的力量。
她罕見地對赫索爾系統的決定提出質疑:
「『執著』為不可預測、不可制御之變數,不適用於戰鬥特化型神兵。」
「這不是因為他們無法理解,而是因為神武部上面的長官根本不需要理解。」
她從自己的神識流中,調出神武部歷代名將:
「部長洛克柏,配給第一代強襲特化型神兵模組,雷電系權能持有者,思維模式單一:『敵存=我戰』。擁有自主戰場直覺、神經反射極限化的作戰演算模組,但極度缺乏長期目標處理框架。」
「副部長薩爾提翁,配給第二代鐵壁特化型神兵模組,大地系權能核心,具備堅毅信念,機體設計上的情感迴路也比洛克柏更成熟、更親民,但對『執行超越任務本身的概念』完全無感。」
她手指一劃,在神武部兩位名將資料底下寫出一行結語:
「簡而言之......他們是兩坨只會打仗的能量體,可驅使、不可啟發。」
旁邊的匠人聞言,還來不及反應,立刻愣住:
「局長,這是赫索爾系統親授權能……。」
「正因為是赫索爾系統親授。」蘇菲莉雅立刻打斷匠人的話,金髮與碧瞳閃耀著純粹的光。「必須評估系統本身是否陷入超演算偏差,否則這樣的權能一投入神武部,後果難以想像。」
眼見蘇菲莉雅在主控台前輸入一串串極長的指令碼,一副要開啟赫索爾系統的全系統偏差掃描的模樣,此時,一位穿著金色西裝、梳著油頭、聲音低沉圓潤的人型神族走了進來,他的身邊跟著幾個神童跟班,手上拿著一本金光閃閃的電子帳冊。
「齁.齁.齁!蘇菲莉雅,稍安勿躁。」
「金戈貝部長...?」蘇菲莉雅馬上停下手邊動作,連忙上前:「您怎麼會來?」
金戈貝(Jinglebell),神供部部長,地球上信仰香火最旺盛的神格,雅稱「財神爺」,位階比蘇菲莉雅更甚之上。
「妳剛剛的話我都聽到了,蘇菲莉雅。」
「部長,她絕對不能被派去神武部。」蘇菲莉雅立刻露出一種「不如我們老實把話說開」的神情,直接了當地說:「這種力量如果放在薩爾提翁身上,會變成半人馬星系最大的重力波浩劫;放在洛克柏那邊,只會讓他用千倍天雷,強制執行自己對於戰爭的信仰......無非於『焦土作戰』。」
一旁的金戈貝聞言,一邊翻著預算總表、一邊咬著金光閃閃的筆頭,語重心長地說:
「可這個新生的女神,未來是要送給洛克柏當老婆的啊。」
蘇菲莉雅原先聽得很認真,孰料金戈貝的狂妄之語,差點令蘇菲莉雅的神識短路:
「你說要拿『執著』去……去當雷神的老婆?」
「我不就是剛好手上有預算?神武部又在鬧說要七百二十億改造御神艦主砲,美其名『天域碎星計畫』,只為了去炸上面疑似有塔普汙染源的小行星?那我當然要砍啦!七百二十億去炸小行星只為了給洛克柏放爽雷?不如用百分之一的預算來造個完美的武神老婆,這才叫做節流。」
蘇菲莉雅語氣幾近不耐、又恐懼,她氣得幾乎要把整個神格資料庫重新翻出來,逐一向這個眼裡只有「財富」、「願力」的金戈貝解釋這些權能的意義:
「洛克柏是主神在演算宇宙能量分化時,以『純雷、毀滅與審判』為權能模組,所造出的純元素神格具現體,是神武部的四神將之一!」
「你讓這樣的存在去學『溫柔』?你是在叫一場行星風暴學習如何自我消散嗎!?」
金戈貝倒是泰然自若,僅用兩指銜著帳冊,斜靠在培養艙的立柱旁。
「洛克柏之所以易怒、自傲,妳真的以為是因為雷系權能的副作用?在我的認知中,是因為他沒有戰爭、侵略之外的目標。」
蘇菲莉雅的額頭已經緩緩爆出形似青筋的細管,但金戈貝還在試圖用自己的滔滔大論,來解釋這看似荒唐的「武神相親論」:
「他是基茵捷斯的神武象徵,但說白了,他永遠只能對外釋放破壞,不知道何謂停止,甚至......反過來內耗神醫局跟神機局的資源。」
「妳說洛克柏是純雷,是毀滅與天罰的代名詞。」
「但妳有沒有想過,我們神族從來沒有被問過,願不願意成為赫索爾系統賦予的『意象』?」
金戈貝這麼一說,似乎是在表示「我打從創造出來就不想管錢,是主神要我管」的消極態度,以及「我他媽只想省錢」。
到頭來,蘇菲莉雅只覺得這個滿身銅臭的老狐狸說了這麼多,只是一派胡言、詭辯。
蘇菲莉雅沒打算繼續辯論下去,唯有沈默以對。
「對了,這孩子還沒有名字吧?」
金戈貝該說的幹話說完,目的已到,不打算久留。
「明天正式啟動之後…我會請神格部給她一個與她相襯的名字,最好是符合人類信仰,利於提升願力價值的。」
「什麼OBS-I?這麼難記不如改個帶點柔韌意象的名字,比如說……妮芙希爾?」
他轉過身來,眼角微挑:
「聽起來像人類神話裡會為愛而戰、永不放棄的名字,不是嗎?鐵定能讓鳳源宮那群傢伙替她立個神壇。」
蘇菲莉雅嘴角一抽,手邊資料板差點順勢砸過去。
「滾啦你,滿腦子想著斂財的老傢伙。」
【神政議事環 神格部主殿堂 神格登記註冊處】
白金圓穹頂下,無數條浮動神識光軸交錯延展,每一份「神格登錄申請書」都經由赫索爾授權的審核模板自動運行。
神格部部長.伊拉弗斯(Iraphos)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深入簡出。
神格與神名登記屬於基層事物,這種工作交給一個中位演算神機單元就足夠了。
【神格資料更新】
【類人型鼓舞戰術特化型神兵OBS-I → NEPHIHEL(妮芙希爾)】
▸ 編列狀態:神兵代號轉換完成
▸ 權能分類:EX・執著
▸ 預備配給部門:神武部-副官候補(此條目預設隱藏)
當名字「妮芙希爾」被正式打入主神記錄冊,封印於光軸核心後,那串數據瞬間散入赫索爾的神網系統,更新各部會同步名單。
這一瞬間,妮芙希爾作為「神」的定義才正式成立。
不過......對於天天有新機種投入服役的神武部,妮芙希爾的名字被淹沒在茫茫大海之中。
沒有鐘聲、沒有讚歌,如同一顆被丟進天河數據之海的泡沫。
「這樣,真的好嗎......?」
蘇菲莉雅知曉自己的職責是設計神機,可她還是對於妮芙希爾的往後產生了不可避免的擔心。
「安心吧,蘇菲莉雅。」被一群小財童圍繞的金戈貝倒是看得很開,「等到洛克柏哪天心血來潮去視察天河防衛帶,在一群蝦兵蟹將中發現與眾不同的她,這種相遇才有意義。」
【天河防衛帶.外環第三分遣隊】
一座年久失修的前線基地,以少量神質支撐運作,天河環帶氣候近期受到塔普物質擴張的干擾,地表照明穩定率只剩百分之十六,一台中規中矩的小型補給艦緩緩降落在停機坪上。
一群擬殼類作戰神使(Crust A.I.),俗稱「蝦兵蟹將」,正在搬運含有少量雷系權能的雷囊、以及一些裝有塔普蟲殼廢料的鋼桶時,補給艦的門緩緩打開。
除了一些前線補給品,尚有一名神族人從船艙中走出。
粉紅長髮、赤紅雙眼、仿造地球智人少女體態,身穿銀白護鎧,手持戰旗槍,是全場唯一一位非甲殼類的神兵。
突然,周圍忙著運送補給的蝦兵蟹將們紛紛停了下來,幾十雙機械複眼通通對準她。
有個殼看起來特別厚的螃蟹隊長突然調整好姿態,咚咚咚咚走上前。
「您是我們新的長官嗎?我們這邊已經足足三百年沒有新的長官來報到了!」
隊長抬起金屬螯,啪地一聲敬禮,接著周圍所有的蝦兵蟹將也亂七八糟跟著敬禮,四周鏗鏘金屬撞擊聲不絕於耳。
「長.官.好.!」
妮芙希爾當場愣住。
她瞪大雙眼看著這一群全副甲殼,閃著電弧的蝦兵蟹將整齊列隊,運算迴路一時之間無法解析這到底新兵迎接儀式,還是什麼軍中惡作劇。
她東張西望、僵硬挺直身子,然後用中氣十足的聲音回應在場的目光:
「報、報告!我......我不是長官!」
「我......我叫......妮芙希爾!是來服役的!還請各位學長學姊多多指教!」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蝦兵們有的短路、有的蟹鉗抽搐,就是沒人相信妮芙希爾真的跟個剛從天界新訓中心畢業的小菜鳥一樣……是.個.新.兵!
最一開始敬禮的蟹將隊長,則是不信邪地上前詢問:
「妳......妳真的不是主神的女兒嗎?」
妮芙希爾的腦中閃過一個標準答案,「我是赫索爾系統授權的鼓舞戰術特化型神兵。」
話語一出,全場蝦兵蟹將們紛紛亂成一團,有的一緊張就亂吐泡泡,有的趕緊跳進冷水槽冷靜冷靜,有的直接原地自爆。
「......妳嚇到弟兄們了。」
幸好身經百戰的蟹將隊長沒有跟著起鬨,只是嘆了一口氣。
「對這裡的弟兄來說,妳剛剛回答的話就等於『是』。」
妮芙希爾努力讓自己鎮定,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有一隻黑色刺球在她身後的角落原地引爆。
BOOOOOM-----------!
隨即煙塵四散。
「啊!海膽學長又爆了!」
旁邊兩隻蝦兵開啟滅火型態,慢吞吞地撲火。
「為什麼他會自爆?」妮芙希爾不解地問。
「他是我們這邊最資深的敬神型神使,剛剛測到妳神性位階太高,模組炸了。」
「我……?」
妮芙希爾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困惑已經近乎超載。
「但我明明只是……。」
「我們懂。」隊長拍拍她的肩,鉗子還順便調整了一下她肩甲角度,「不論你是什麼系統授權下來的兵種,只要有臉、會用嘴巴講話、還不是甲殼類……對我們來說,就已經是神蹟了。」
說到這,他撇過頭,以低頻傳音的方式向旁邊一隻蝦兵下令:
「咱們這批終於來個有臉的女神,火速製作祭壇,做三尊神像備用。」
妮芙希爾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剛想發聲制止,結果對方話頭又轉了回來:
「妳既然是來服役的,那就照規矩走。」
「請問學長,單兵如何處置?」
「嗯......好問題。」
蟹將隊長帶著一點老兵特有的關懷,提議道:
「妳身上的仿生層太細,長得又很像神政議事環的那群整天罵人的長官,我們做粗活做習慣了,都習慣身上有一層殼……我們可以……替妳打造個『神兵外殼』,可以順便抵抗塔普侵蝕。」
妮芙希爾聞言,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銀白閃亮、全新、沒刮痕、甚至連保護膜都還沒撕下的護鎧。
「外……殼?」
「對啊!」蟹將隊長語氣像在介紹什麼百年老祖傳手藝,「妳的護鎧雖然帥氣,但太光滑了,看起來一刺就破。」
妮芙希爾都還沒答應,就聽到啪噠啪噠啪噠的聲音從後勤倉庫中傳來。
「機工班報到!材料已備!模具加熱完畢!」
「我聽到關鍵字囉?要把她改造成我們第三分遣隊的粉紅戰姬!讚啦!」
一群烤漆未乾、塗裝鮮豔的彩色蝦兵狂奔而來,手上拎著各種宇宙礦物萃取的噴漆罐、碎鋼片,還有一張貼滿金紙的小凳子,把妮芙希爾請到上面。
「粉紅......戰姬?不不不!我只想低調作戰!」
「低調個殼啊!」蝦兵學長一邊狂噴亮粉,一邊用鉗指著妮芙希爾的頭髮跟自己的殼色,說:「粉紅是戰術色!塔普界的生物只能分辨黑白,都是色盲欸!」
「嗚……是的學長!請幫我改造成符合戰術的模樣!」
這群蝦兵到底是軍工技術班還是地下偶像團?赫索爾系統恐怕不禁產生自我懷疑:「我親自授權的神兵、已經註冊神格的族人高階演算體,怎麼會落入這種田地?」
妮芙希爾被折騰半天,終於換上了她專屬的「神殼」。
渾身粉紅色、頭上有角、鼓舞詠唱加強三倍速。
「……。」
妮芙希爾的臉上處於程序性呆滯,與情緒模組崩潰邊緣的奇異表情。
「這就是同袍的力量嗎?」
她緊握戰旗槍,望著遠方塔普黑霧與雷雲氣場互相拉鋸的天河戰線。
蟹將隊長非常滿意妮芙希爾的改造,他拍拍妮芙希爾的殼狀肩甲,說:
「小妮子,剛好今天晚上預測有一場塔普群,我們打算讓妳跟著一隊人出去清除其中一個蟲核,算是新兵試煉,放心,通常只死一半人。」
「……人?」
「啊不對,是殼。」
「……。」
妮芙希爾深吸了一口氣,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勇氣與膽識,她竟直接說:
「有我在,我不會讓任何一位弟兄受傷。」
在這破碎而乏人問津的天河前線基地中,睽違了三百年,總算升起了一枚赤紅的旭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