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像爛泥一樣貼在皮膚上,黏得發癢。托賓縮著肩膀,裹緊那件潮濕發霉的舊麻布斗篷,小心翼翼地穿過市集的後巷。他不敢直視任何人,只用餘光掃過路旁攤販的殘破帳棚與發臭的爛果箱。
這裡是霧市,王國邊陲最混亂的通商地,也是逃犯、走私販與絕望者的棲息地。
他不該來這裡的。
但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但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背包裡的乾糧剩不到兩天份,藥草早在翻過山嶺時被水濕透。他必須換錢,哪怕只是幾枚腐鏽的銅幣,只要能買一口熱湯……。
一個尖銳的怒吼突然從街角傳來,伴隨木箱撞倒的聲響。托賓猛地一縮,背靠牆角,幾乎整個人藏進陰影裡。
接著,是沉重的靴步聲。規律、冷硬,一步一步朝這邊逼近。像是在巡邏……又不像。那腳步太有目的,太筆直,像是要追上什麼人。
托賓屏住呼吸。
他還不知道,那雙腳步的主人,正是即將把他人生撕裂的關鍵人物。
那腳步聲逐漸逼近,霧氣像被驅散般震顫起來。托賓緊貼牆面,一動不動,只能聽見心跳聲撞擊耳膜。
接著,靴聲停了。
「這一帶還沒搜過。進去,仔細查。」
聲音清晰、堅決,是女人的聲音。帶著一種冷冽的軍令腔,沒有一絲猶豫。
數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從霧中現身。他們不發一語,動作一致地分散,開始檢查每一扇門、每一個破舊的木箱,連屋頂都不放過。
走在最前方的那人騎著黑馬,身形修長卻不失力量感。她未戴頭盔,一頭銀髮束在腦後,眼神銳利如冰刃,正在掃視街道深處。
「魔物的氣味很近。」她語氣平淡,卻讓人不寒而慄。
一名副官低聲回應:「據說牠能偽裝成人形……我們得小心點。」
女騎士沒有回話,只是驅馬向前,再次踏響石板路。
她的目光,短暫地掃過那巷角的陰影,但托賓早已低下頭,幾乎蜷縮在地,像一塊被霧吞噬的破布。
士兵沒注意到他。至少現在還沒有。
「等等,那邊有個人。」
那道清冷的女聲忽然一沉,像劍鋒出鞘般鋒利。
托賓渾身一震,剛抬起頭,就看到那雙冰冷銳利的眼睛直直地對上了他。他心臟猛然一縮,幾乎沒能發出聲音,只發出一點像貓被踩到尾巴的短促抽氣聲。
「你,抬起頭來。」女騎士的聲音帶著命令。
托賓本能地搖頭、後退,一腳踩到散落的爛果上,滑了一下,跌坐在地上。他顫抖著試圖開口解釋:「我、我不是……我只是……對不起……」
「他在發抖……但魔物能模仿恐懼反應。」副官低聲說。
「沒錯。那個通報的人說得很清楚,像個病鬼,躲在巷子裡喃喃自語,看起來不對勁。」另一名士兵拔出短劍。
托賓聽見那聲音時,淚水差點就要噴出來。他猛地站起來,轉身就跑。
「抓住他!」女騎士喝道。
鋼鐵與靴聲齊響,數人衝了上來。
托賓發出一聲近乎破音的叫喊,一頭撞進霧裡。他不知道自己往哪裡跑,只知道不能被抓、不能停下。鞋底打滑,身形像紙片一樣在牆與牆之間穿梭,幾次差點撞上堆放的破木箱。
巷弄彎彎曲曲,濃霧濕重得幾乎讓人窒息。托賓喘不過氣,氣管像被鐵絲勒住,雙腿在發軟,但恐懼的本能讓他硬是撐著往前衝。
他撲進一間破屋的側門,把自己整個塞進一堆爛布與廢紙箱後方,雙手捂住嘴巴,連呼吸聲都壓到最小。
外頭的腳步聲紛亂,有人在叫,有人在分隊搜索。那名女騎士的聲音再次響起,沉穩、堅定,但更近了。
托賓低著頭,眼淚無聲地滑下。
腳步聲越來越近,像重錘一下一下敲在托賓的心臟上。
他躲在腐爛的麻袋與廢棄紙箱之後,渾身蜷縮成一團,連鼻息都不敢太大,身上的破布與髒衣裳早已濕透,冷得他直發抖。
外頭傳來士兵的腳步聲,但沒有進來。托賓心裡燃起一絲希望。
然後…她出現了。
不疾不徐的腳步,踏進這間破敗屋子。沒有喊叫,沒有命令,只有沉默與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托賓閉上眼,祈禱她聽不見他,嗅不到他。
但那名女騎士卻停在屋中,眉頭微皺,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股味道……」她喃喃自語。
濕腐的破布、油脂混著黴味、皮膚長期未洗的鹹臭、微微發酸的汗,但這其中有某種不同尋常的氣味,乾癟又尖銳,像小動物怕死時滲出的腺味,又像某種潛伏的、扭曲的魔素殘留。
她像獵犬般蹲下身子,鼻尖微動。
「……這股氣味,沒有錯。」
她猛地掀起廢紙箱。
「找到了。」
托賓還來不及尖叫,便被她一把揪住領口,像拎小雞一樣從藏身處拽了出來。他的雙腳在半空踢了兩下,然後無力地垂下,全身發顫,眼中泛著驚懼的淚光。
他還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啊──放開我──我不是……我什麼都不是──!」
托賓亂喊亂掙,像隻被踩住尾巴的野貓。女騎士一手抓著他破爛的領口,正要拖他出去,卻沒料到這瘦弱的小東西竟會反撲。
「走、走開啊啊啊──!」
托賓猛地抬腿,膝蓋一滑,腳尖亂踹,竟然正中她臉側,「啪」一聲踹了個正著。
女騎士吃了一驚,手一鬆,托賓摔落在地,立刻翻身往後爬,像隻溺水的人掙扎著找空氣。他胡亂抓起地上的破木板想防身,但還沒舉起來,女騎士已低吼一聲撲了上來。
「你找死。」
兩人一同摔入廢紙與爛布堆中,塵土與腐氣四散。托賓發出一聲半哭的慘叫,揮舞著瘦弱的手臂胡亂拍打,甚至不敢張眼,像在跟惡夢搏鬥。
女騎士則動作俐落,先是一手壓住托賓的手腕,另一手撐住地面將重心壓下。
「住手!我不是魔物!不是魔物……!」托賓聲音哀切,眼淚鼻涕都混在臉上,連話都說不清楚。
「別動。」
她聲音低沉,帶著怒氣與冷靜交纏的壓制力道。
下一瞬,托賓被反壓在地,雙手被死死扣住,臉貼著冰冷的石板,整個人像快被地面吞沒。他的呼吸急促、心跳狂亂,背後那股沉重的壓迫力,讓他完全無法反抗。
戰鬥結束了,只是沒人能說這是一場公平的對決。
托賓貼著地面,臉頰被粗糙的石板磨得發熱,身體發抖得像一張濕紙。他想再掙扎,但全身的力氣彷彿都在剛剛那一腳中耗盡了。
「我、我真的不是……我只是……」他聲音發顫,幾乎快哭出聲來。
「膽子倒是不小,居然敢踢我。」女騎士語氣冷冽,卻沒有立刻動手。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很害怕……」托賓語無倫次,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雙眼淚水汪汪地往上望,眼神像隻剛從陷阱裡撈出來的野鼠。
女騎士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判斷面前這可憐兮兮的東西到底值不值得殺。她低聲對身後開口:
「去把牧師叫來。要驗真身。」
副官的聲音從外頭傳來:「遵命!」
托賓聽到「驗真身」三字,彷彿靈魂都被捏住了,猛然掙扎起來:「不、不用叫人!我真的只是個路過的村民……我什麼魔物都不是!我連老鼠都不敢打啊啊啊!」
「別吵。」
女騎士膝蓋輕輕往下一壓,托賓瞬間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破布一樣癱在地上。
「再動,我不介意先砍掉一隻手指再驗身。」
那句話冰冷得像鋼鐵直接貼上皮膚,讓托賓瞬間僵住。
過了一會兒,外頭傳來腳步聲,似乎真有人快步趕來。
托賓閉上眼,全身顫抖。這不是什麼命運的召喚,也不是什麼預言中的開始,他只覺得,這一切太糟了,比惡夢還糟。
屋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鐵甲碰撞的聲音中,伴隨一陣微弱卻清晰的鈴響,一種帶有古老禮儀意味的清脆節奏。
接著,一名身穿長袍、手持銀杖的老者彎身走進屋內。他滿臉皺紋,眼神卻異常銳利。
「這就是通報的疑似魔物?」牧師的聲音像厚布般粗糙。
「他躲藏、拒捕、行為異常,且有偽裝氣味。」女騎士簡短回答,雙膝仍壓制在托賓背上。
托賓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顫抖地說:「拜、拜託……我只是……我真的不是……」
牧師走近兩步,盯著托賓看了一會兒,然後從腰間的小皮袋中取出一枚銀色的薄片,像是幣又像是符。他低聲唸誦咒語,那符片立刻泛起微光,浮現出一圈細小的刻痕,像是在讀取什麼。
空氣中傳來一股淡淡的灼熱感,托賓顫了一下,像被燙到,但沒有異常反應。
牧師挑眉,又換了另一個動作。他將銀杖底端在托賓額頭上輕觸,那一瞬間,一圈微光從杖尖擴散出去,如水紋般掃過托賓全身——
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黑霧、沒有尖叫、沒有惡魔的形影。
老者靜默了一瞬,然後抬頭說道:「他……是人類。」
「確定?」女騎士語氣仍冷。
「確定。他身上有一點異常殘痕,但……不像魔物的氣息,更像……」他猶豫了一下,眼神複雜地看向托賓,「……某種魔素接觸留下的痕跡,舊的,很舊。」
女騎士沒有馬上放開托賓,只是垂下眼,盯著他那張蒼白且扭曲的臉。
「你叫什麼名字?」
托賓咬著嘴唇,小聲道:「……托、托賓……艾爾洛村……我真的只是來換點東西吃的,我沒有……我……我不是你們要找的東西……」
牧師輕咳一聲,轉向女騎士:「他看起來只是個倒楣鬼。」
「倒楣也不代表無害。」她淡淡地說,這才終於鬆開了托賓。
托賓像破袋一樣癱倒在地,蜷縮著,不知是筋疲力竭還是驚魂未定。
「帶他回駐所。」女騎士起身,簡單下令。
托賓瞬間瞪大雙眼:「啊……?不、不行,我不想、我什麼都沒做啊!」
士兵上前來抓他,他拼命後退,一邊哭喊:「拜託不要帶我走!我只是肚子餓了!」
但沒有人聽他的。
此刻,他的命運,已經牢牢地和這名冷酷的女騎士,綁在了一起。
托賓像一包濕軟的雜布被拖進駐所。
這棟建築曾是商人會館,如今成了臨時軍營與調查據點。牆上掛著王國徽記與魔物剿滅的戰報。
托賓被推進一間燈光昏暗的小屋,身後的門「喀啦」一聲關上。他撲通坐在地板上,雙腿還在發抖,胸口劇烈起伏,像剛被拖出水的魚。
幾分鐘後,門再度打開。
她走進來。
那名女騎士,現在他終於聽見其他士兵低聲稱她為「蕾瓦大人」。
她沒有卸甲,只是筆直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雙手背在身後,像審判者。
托賓下意識想躲,但屋裡除了牆壁什麼也沒有。他只能抱著膝蓋,低頭畏畏縮縮地說:「請、請不要殺我……」
蕾瓦沒有馬上說話。
牧師也走進來,站在她身側,咳了一聲:「蕾瓦大人,我已再次確認過。他體內雖有微量魔素殘留,但無惡意波動,且年久無活化跡象。極可能是幼時誤觸古遺跡或魔物遺骸,導致體質異變。」
「……異變?」蕾瓦語氣平靜,像是在思考某種機率。
「是的。」牧師點頭,「不是魔物,也不是血裔。只是……某些人的身上,會不自覺吸附微量魔素,導致異味或感知偏差。我曾在北境見過類似個案。」
「所以你判定他無害?」
「暫時如此。」牧師頷首,接著補上一句:「蕾瓦大人,依照協議,若不是魔物,我便不插手了。」
「可以了。你退下吧。」
牧師行了一個手勢,轉身離去。
門關上的瞬間,沉默更深了。
托賓怯怯地抬起頭,剛好與那雙紅瞳對上。
那不是普通的眼睛。那是能看穿夜色、追蹤殺意、甚至嗅出一絲謊言的眼睛。托賓覺得自己像被釘在牆上,動彈不得。
「托賓。」蕾瓦終於開口,語調緩慢得像滴水,「你說你來這裡,是為了換點食物。」
「是、是……」他點頭如搗蒜,「村子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你一個人走過鐵脊嶺?」她眉微挑。
「……嗯……不是……我是、我是跟一位藥師走了一段,但他病倒了……後來就、就剩我一個人……我不想死在雪裡……」
她靜靜看著他,又沉默了幾秒。
「你踢了我一腳。」她語氣不帶怒意,反而有種奇異的平靜。
托賓立刻整個人縮成一團:「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那時候太害怕了……」
蕾瓦沒有接話,似乎在思索他的反應。最後,她輕聲說:
「你這樣的體質……會引來麻煩。你自己知道嗎?」
托賓愣住,眼神裡露出一絲茫然。
「你身上的氣味很混亂。」她繼續道,聲音低柔但不容置疑,「像是被什麼東西——碰過、吞過、吐出來,卻又沒死乾淨。」
托賓一臉蒼白,額上開始冒汗。
「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
她邁前一步,讓影子整個籠罩住他。
「一,留下來接受監管與觀察。二,現在就被我打昏,再扔出城門口。」
托賓顫聲問:「我、我可以吃飯嗎……?」
蕾瓦的眼神微動了一下,像是微妙地驚訝這是他的第一個問題。
「可以。」
托賓小小地點頭,又迅速補一句:「那我、我選第一個……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蕾瓦沒再說話,只轉身,往門口走去。
門「咔」一聲關上。
托賓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水泡過一樣軟塌塌的。他從未想過,進城換點乾糧,居然換來一場被錯認、暴打、驗身、審問、還差點被流放的災難。
清晨的霧市依舊灰濛濛,但天光從濃霧背後滲透而下,彷彿將城鎮外的山路染上一層銀白。
托賓被踹醒時,還沒來得及把昨夜夢裡的溫暖爐火記清楚,就已經被推著往馬廄走去。他的衣服還是那一套補丁堆疊、充滿霉味的舊麻布外衣,袖口還沾著昨晚吃剩的豆湯痕跡。
而蕾瓦,則像從來沒沾過人間塵土。
她穿著簡化的鎧甲,深紅與灰鐵色的魔導合金隨光微閃,手戴薄絲手套,長劍仍背在肩後。長髮束得一絲不亂,連靴底都像剛擦過,與托賓形成兩種極端的存在。
更極端的,是她對他的態度。
出發時,她只是掃了托賓一眼,冷冷地道:「不准走在我前面,別走太近。你氣味太重。」
路途中,他倆保持著至少兩步的距離。蕾瓦走得筆直,每一步都像經過測量般精準,步伐穩定無聲,連背影都透著壓迫感;托賓則時不時踩到自己的鞋帶,或因石頭崴腳而踉蹌。他試圖不發出聲音,但喘氣聲還是大得像吹風箱。
「要走多久啊……」托賓試著搭話,小聲問。
「五十七公里,若你能走快一點,中午之前抵達南哨站。」
「五、五十七……」托賓的臉瞬間垮下來,「我、我沒走過這麼遠……我會死在路上吧……」
「那就死得有點用,至少不會臭到別人。」
托賓小小地發出「嗚哇……」的哀鳴聲,然後繼續踉蹌地跟在她後頭。
山徑蜿蜒,霧氣逐漸散開。遠方可以看見一片破敗的舊林地,還有幾根枯木矗立如廢墟般沉默。風帶來土腥與枯葉氣息,偶爾還夾雜幾聲不明鳥鳴。
「為什麼要帶我去見王都啊……」托賓低聲嘟囔,試圖找個話題緩解壓力。
她回答簡短:「你身上的魔素殘痕,有記錄義務。」
「記、記錄……我什麼都不會耶……我讀書也不多……真的要記嗎……」
蕾瓦沒有回應。
日落前,他們離南哨站還有一整段山路。暮色像病人的血色,灑在崎嶇的石徑與荒草間。冷風開始刮起,吹得托賓耳邊作響、雙手發麻。
蕾瓦環視四周,天色迅速昏暗,風中混雜著夜禽的鳴聲與遠處獸類的低吼。
「這裡,露宿。」
「露、露宿……?但我們……沒帳篷、沒炭、沒……」
「你有口氣就夠了。」
托賓張口欲辯,但在她轉過身、冷冷瞥他一眼時,立刻像洩氣的皮球一樣縮起來:「是、是……」
接著,她從行囊中取出一條粗糙的麻繩,在火光未起的暮色裡泛著乾燥的纖維光澤。
「你過來。」她語氣平靜,卻帶著命令。
托賓遲疑了一下:「那、那個……我又沒要跑……」
「你怕黑,怕魔物,怕我。你哪都不敢去。」
「……那、那為什麼還要……」
「我不信任你。」
她一句話說完,便不容拒絕地抓起他的手腕,繩索在她手中靈巧地打了個扣,熟練到不像是第一次綁人。不到十秒,托賓的手腕便被繫上了,麻繩延伸到她腰間鎖扣的一端,繫得不緊,卻絕對不可能讓他在不驚動她的情況下脫逃。
接著,她坐下,開始磨劍、整理盔甲的細節。托賓被拴在距離她不到三步遠的地方,乖乖地盤坐著,像個拴住的小狗。他本想起身幫忙生火,但剛一動,繩子便繃緊,讓他猛地摔回地上。
「唔哇……!」
「坐著,別動。」
「我、我想幫你……做點事……」
「你想做什麼?」
「譬如、譬如……遞給你磨刀油……?」他遞出自己髒兮兮的手指,指甲裡還有枯草渣。
蕾瓦淡淡瞥他一眼,沒接,也沒罵,只低聲說:
「你連當隨從的樣子都不像。」
「對不起……我可以學……我真的很努力……」
夜色漸沉,火星終於在兩塊岩石之間跳動起來,照亮她銀白色的髮絲與鎧甲邊角的古文刻痕,也照亮托賓臉上的疲憊與淚痕。他縮在火邊,像棄子般蜷縮,餓著肚子、鼻頭發紅,連身上多餘的繩結都不敢碰一下。
他想問她為什麼這麼冷酷,又為什麼選擇把他帶上這條路,但又怕問了會被拔舌。
於是他只是低聲呢喃了一句:
「……我真的不是什麼魔物啊……我只是個倒楣的村民而已……」
火光裡,蕾瓦沒有回應,只是靜靜看著他繩索的方向,直到他沉入微微的夢囈與寒顫中。
她的手,依舊握著劍柄,未曾鬆開過。
夜風在岩縫間呼嘯,火光忽明忽暗。蕾瓦靠坐在岩壁邊,長劍橫在膝上,雙眼微闔。
她向來不輕易入睡,但這一夜不知為何,意識像被什麼拖入深處,一個沉悶、奇異、違和的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濃霧籠罩的劇場中央,四肢沉重,脖子繃緊,好像有什麼東西牽動著她的手、腳、甚至脊椎。她低頭看,才驚覺自己四肢綁滿了繩子,像個提線木偶。
她試著拔劍,卻發現劍根本不聽使喚;她試著呼喊,喉嚨發不出聲。
霧中傳來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響,像是老舊木輪轉動的聲音。
然後,一個矮小的身影從舞台後方走出來。
步伐踉蹌,披著一件爛麻布,眼神飄忽、嘴裡喃喃自語。他手中牽著繩子,一根一根,像操偶師一樣往上拉扯。
蕾瓦的右手不由自主舉起,左腳抬起,腰彎了下去,像個笨拙的玩具。
那身影抬起頭來…
是托賓。
那雙無神的眼睛在夢裡竟然泛著奇異的光,嘴角甚至浮現一絲詭異的笑意。
「蕾瓦大人啊……您現在是屬於我的人偶了喔……別掙扎了……」
「住手。」
她低聲怒吼,卻沒人聽見。
托賓轉著線軸,她的身體也跟著旋轉、跪倒、揮劍、下跪,像是在獻舞,而全場觀眾是一群無臉的影子。
她想掙脫、想怒吼、想拔劍斬斷這一切…
然後她醒了。
她猛地坐起,手已經按在劍柄上,額上微微冒汗。
夜色沉沉,火堆只剩餘燼,風還在吹,旁邊那小小的身影縮成一團,像棄嬰般躺在麻布堆中,繩子還乖乖繫在他手腕上。
他翻了個身,打了個輕鼾,嘴角還在說夢話。
蕾瓦的眉頭狠狠皺了起來。
「……什麼鬼夢……」
她低語,眼神裡混雜著一瞬間的羞怒與莫名不安。
下一刻,她毫無預兆地站起身,走到托賓身邊,抬起靴子。
「嗚哇──!」
托賓在一聲踢擊中驚醒,整個人滾了兩圈,眼睛瞪大,頭髮亂翹,臉上還沾著乾掉的口水。
「我、我沒做什麼啊啊啊——!」
「你剛才夢到什麼了?」
「咦……?我……我夢到一碗很大的熱湯……為什麼問這個……?」
蕾瓦冷冷看著他,抬腿又準備補一腳。
「啊等、等等──嗚哇嗚哇嗚哇──!」
「你如果再敢出現在我的夢裡,我就把你腦袋劈成兩半。」
「我、我也不想進去啊啊啊啊──!」
這場無名怒火過後,托賓只能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地看著蕾瓦重新坐回原位,而那條連接他與她的繩子,彷彿忽然變得更加沉重,也更加牢固。
經過在一天的路程,夜色已深,風沙漸止,兩人終於走進了小鎮邊緣的一間旅館。
那是一棟老木結構的建築,一樓是開放式酒館,燈火通明,煙氣與人聲混雜。旅人、傭兵、商販與冒險者們佔滿了每一張桌椅,有人大聲講笑話,有人用劍尖叉起肉串,有人正在賭骰子,粗口與酒聲交織,像戰場邊緣的歡愉喘息。
蕾瓦一進門,空氣彷彿微微凝住。
她的鎧甲、氣場、步伐,每一寸都與這裡格格不入,卻又讓人不敢逼視太久。她目光掃過人群,沒有一個人與她對視超過兩秒,就連本來醉得半癱的獵人也立刻收聲,假裝低頭喝酒。
她選了一張靠牆的位置坐下,將劍取下靠著椅背,雙手交握於膝,安靜地等店小二上菜。
托賓緊跟在後,小心翼翼地拉過另一張椅子,坐下時還不小心撞到桌腳,發出「咚」的一聲,嚇得周圍幾人都回頭看他。
他苦笑兩下,低頭道歉:「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蕾瓦沒看他,只淡淡地說:「閉嘴,別吸引視線。」
托賓立刻低頭,像被施了禁語咒。
不久後,店小二送來一大盤熱呼呼的烤鹿肉,肉汁淋在厚重陶盤上,香氣四溢。旁邊還有一壺淡金色的烈酒與一大籃剛烤好的黑麥麵包。
蕾瓦淡淡點頭,接過酒杯,先啜一口,再將沾汁的肉切開,動作優雅得讓人錯認她是否真來自軍隊。
然後,小二轉向托賓,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巾包。
打開,是半塊冷掉的白麵包、一撮鹽漬豆子,還有一小片乾肉薄如紙,硬得可以當柴火。
「這……」托賓愣住,嘴巴微張,「這是……給我吃的……?」
「你又不是戰力。」蕾瓦語氣平靜,眼睛都沒抬一下,「這已經比流民吃得好了。」
「但、但……你那塊肉真的很香……我能不能……只是、只是舔一點味道就好……」
她終於抬起頭,紅瞳在燈火下像被燒紅的鐵。
「再靠近我的盤子,試試看。」
托賓瞬間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麵包掉到地上他也不敢撿,只默默彎腰,把它抹了抹繼續啃。
四周的人交頭接耳地偷看,或帶著些許可憐的眼神,或掩著嘴竊笑,甚至有一兩個醉漢小聲道:「那瘦子是她的奴隸嗎……?」
托賓聽見了,但他沒膽回頭,只是繼續吃那半塊冷麵包,像啃著命運的邊角。
二樓的房間不大,只有一張木床與一只簡陋衣櫃。牆角掛著油燈,黃橙色的光暈映照在斑駁牆面上,將空氣染上一層靜謐又壓抑的色澤。
蕾瓦站在房中央,背對著托賓,動作冷靜地一一解開鎧甲的扣具。金屬與皮革交錯的輕型戰甲在她指間鬆開,發出清脆的扣環聲。首先是護肩與胸甲,接著是大腿與腰部護片,那些看似冷硬的裝備在她身上卻如第二層肌膚般貼合,卸下時宛如剝離某種神聖儀式的外殼。
鎧甲脫落後,她的身形便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油燈光下。
蕾瓦身穿的是內層咒織布衣,極薄,僅僅覆住最基本部位。鎖骨、肩胛、腰線,甚至腹部與大腿的肌理,在光影之下線條銳利如刀刻。她的身體並非柔弱纖細,而是勻稱、冷峻、帶著一種異常精準比例的美,像雕塑,又像殺戮機械。
那是經過無數場戰鬥淬鍊過的身軀。
她動作自然、無絲毫猶豫,彷彿此刻房中無人。
因為對她來說,托賓不算人。
他只是個被誤認為魔物的可疑體,必須監控的異常個體。她不認為這樣的存在擁有觀看或理解她的資格。那種矮小、顫抖、氣味混亂的東西,與路邊的流浪犬無異。
托賓坐在房角,雙手被繩子鬆鬆繫著,雙眼卻像被鐵絲強撐著。他不敢看,又無法不看。那場景像夢,又像審判。
夜漸深,旅館外頭傳來些許風聲與酒客未散的喧鬧聲,但房間內,燈火已熄,只餘窗縫透入的微光勾勒物影。
蕾瓦橫臥在床上,姿勢筆直,雙手交疊於腹,彷彿睡眠對她來說,也是一種戒備中的修行。她的呼吸極緩,幾乎察覺不到胸口起伏。
地板另一側,托賓蜷縮在一張薄毯上,貼著牆角,宛如一團被遺忘的布偶。他抱著自己的膝,睡姿蜷曲,像是想把自己縮小到世界看不見的程度。
身上的繩子雖已鬆開,但他的心依舊繫緊,從未真正放鬆。
然後,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翠綠而潮濕的森林中。空氣裡有泥土與花草的香氣,陽光從高大的枝葉間篩落,灑在一張覆滿苔蘚的石桌上。
對面坐著一位女精靈。
她擁有水藍色的瞳孔,銀白的長髮盤起,嘴角帶笑,舉止優雅,正以細長的手指捏起瓷杯,小口啜飲琥珀色的茶。
托賓也坐在對面,兩手握著杯子,臉上浮現不合比例的安逸微笑。他從未經歷過這樣高貴的氣氛,甚至開始相信自己就是某個貴族,直到女精靈優雅地伸手,從袍袖中取出一個閃著微光的小金屬物體。
那是什麼?
她沒說。
她只是微笑,輕輕撩起托賓的頭髮,在他耳後找到一處隱密的凹陷。
「等等……那、那是什──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寒光一閃,那金屬物體刺入皮膚的瞬間,整個夢境震動起來。
托賓的叫聲撕裂夢中森林的寧靜,回音如洪水般洶湧湧來,驚醒了他自己,也驚動了現實。
當然,以下是你要求的劇情段落,描寫托賓從夢中驚醒、疼痛延續到現實,並引發蕾瓦的警覺與一場差點發生的粗暴處置,但以異常的瞬間中斷收場,氣氛壓迫中透著詭異張力:
托賓猛然從睡夢中彈起。
「啊啊啊──!!」
他捂著耳後,身體像觸電一樣抽搐,臉色慘白,額上冷汗直流。他蜷縮著發出尖叫,聲音沙啞而歇斯底里,像是真的被什麼尖銳之物穿透了皮膚與神經。
那不是夢裡的幻覺。
那是真實的痛。
床上,蕾瓦睜眼,下一瞬便已坐起,右手閃電般握住劍柄。
「……!」
她迅速起身,赤足踏地,劍已出鞘半寸,寒光隱現。她掃視四周,眼中殺意未歇。
「誰?」她低聲咆哮,像猛獸初醒。
但房內沒有敵人,只有托賓在地上翻滾,哭喊著,像個崩潰的孩童。
蕾瓦瞇起眼,將劍舉高,一步步逼近那團扭曲的廢物身影。
「又是在玩什麼把戲?」
她語氣壓得極低,像是隨時會爆炸的礦坑。她抬起腳,準備一腳踹下去讓他「安靜」一點,再來一頓狠的,叫他分清楚夢境與現實的代價。
但就在她的腳掌即將落下之際——
托賓雙手抱頭,發出淒厲的一聲哀求:
「不──不要!!」
那聲音既不是反抗,也不是求生,更不是挑釁,而是一種極度原始的恐懼,一種從骨子裡滲出的懇求。
那一刻,蕾瓦的動作停住了。
毫無預兆。
像是身體被某種無形力量拉住了一瞬。
像是一個不存在的界線突然浮現。
她沒有表情地站在原地,劍未收,腿未落,只是微微皺眉,像是思考,又像是什麼都沒察覺到。
安靜。
幾秒後,她只是冷冷地收回腳,轉身將劍回鞘。
「……小聲點。」她低聲說了一句,語調與方才不同,不再盛怒,也不近寬容,只是乾乾地像在對一隻吵鬧的野鳥講話。
然後她重新坐回床邊,低頭查看自己的劍身,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托賓依然蜷縮著,肩膀劇烈起伏,像是還未從夢中掙脫。
天氣晴朗,空氣乾冷,鳥鳴聲從山林間傳來,為清晨的旅途添了一絲不相稱的愉悅。
托賓卻笑不出來。
他被一條繩子牽著走在蕾瓦身後兩步之遙,腦袋卻滿是翻來覆去的念頭。
昨晚,她為什麼停下來了?
他不是沒見過蕾瓦動手,那絕對不是仁慈,更不是猶豫。那是一種……突兀的停頓。像是有一股力道從她的身體裡抽離了什麼,令她一瞬間變得僵硬,然後就什麼都沒說,坐回去了。
托賓一邊走,一邊偷看她的背影。她的步伐仍舊穩定,像量過距離的鐘擺,完全不像一個會忽然改變想法的人。
「……難不成……我其實……會魔法?」
他腦中突然冒出這句話。
他的眼神一亮,嘴巴微張,彷彿自己正要開啟什麼宏大的命運之門。
「我是不是……不小心……下了個控制咒?」他小聲自語,雙手顫抖地握拳,額頭冒汗。
「不對不對,我從沒學過魔法……但說不定,我是那種……天生異能的特例?」
他越想越興奮,呼吸急促,整個人進入某種主角幻覺的幻覺。
「好……要證明的話,就只能再試一次了……」
他看著蕾瓦背影,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鼓起勇氣,聲音顫抖又壯烈地喊出:
「停──下──!!」
蕾瓦真的停下了。
托賓心臟差點跳出來,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轉為狂喜,幾乎要原地轉圈。他雙手握拳,忍不住在心中大喊:「我成功了!我真的會魔…」
「你剛剛說什麼?」
蕾瓦低沉的聲音響起,像冰面裂開的前一秒。
她緩緩轉身,紅色的瞳孔微微眯起,視線直直刺穿他。
托賓的笑容凝固了,腳步開始往後退:「呃,我、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你在命令我?」
她的聲音平靜到可怕。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來不及了。
下一瞬,她一手抓住托賓的領口,另一手拳頭直直落下。
「咚──!」
「哇──!」
「咚咚──!」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像麻袋一樣被揍了好幾下,滾在地上翻來翻去,眼角淚花直飛,連思緒都被打散。
「魔法?我的天……我怎麼會有那種想法……」
他在地上癱著,手抱頭,聲音微弱:「我不是魔法師……我是垃圾……是會自作多情的村落廢人……」
蕾瓦冷冷一瞥,轉身繼續上路,頭也不回地說:
「再對我下命令,我會剁掉你舌頭。」
托賓趕緊爬起,扶著膝,一瘸一拐地追上去,臉上掛著挫敗與現實的鐵拳印記。
托賓被揍得東倒西歪,嘴角還殘留著些許泥土與淚痕,一邊扶著膝蓋站起,一邊低聲哀嚎:「我以後真的不敢了……我會乖乖的……」
蕾瓦前行了幾步,忽然停下。
她的步伐不是如常那樣平穩中斷,而是毫無預警的僵住,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像獵豹在叢林中捕捉氣息的剎那。
她的眼神微變,瞳孔細微收縮,鼻尖輕動。
有東西在動。
很多東西。
空氣中的氣味改變了,從單純的植物濕氣轉為一種輕微的、難以察覺的皮革與樹脂混合氣。微風中還夾雜著一絲細微的羽毛撼動聲。
她立刻低聲道:「趴下。」
托賓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
「咻──!」
數支箭矢從東南方向的密林中同時飛出,撕裂空氣,尖嘯而來。
蕾瓦反應比箭還快。她瞬間向側方翻身躍出,一記旋身,身影在空中劃出弧形,在地面翻滾著卸去衝擊。
其中一支箭擦過她臉頰,割出一條淺紅的血痕,銀白的髮絲也被削斷幾縷,在空中隨箭羽一同飄散。
她落地後半跪,手已搭在劍柄上,眼神如刃,冷冽掃視林緣。
箭來自至少三個方向。
樹林間的陰影開始移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包圍過來。
托賓愣在原地,嘴巴微張,渾身僵硬。
「……那、那不是射我吧……?」
蕾瓦沒回頭,紅瞳直視林間,低聲吐出一句:
「敵襲。」
樹葉輕響,風中有了血的氣味。
蕾瓦站起身,雙腳一沉,瞬間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銀光掠過枝葉之間…
「咻──!」
劍未出鞘全長,只見一道道殘影在密林中閃爍。蕾瓦如同一條無聲的流影,貼著地面與樹幹前進,每一次掠動都伴隨一聲短促的哀鳴與鮮血噴濺。
第一個哥布林還未看清她的臉,就已喉嚨中劃出一道口子,倒在樹根旁抽搐。第二個躲在灌木後的,剛張弓,便被她一劍貫穿胸膛,。第三個藏在高枝間的斥候,正打算轉身逃跑,她卻已如猿般躍起,踩上樹幹反彈一劍將其腰斬。
不到十秒,四名潛伏在暗中的哥布林全部斃命。
鮮血濺在葉片上,像是一夜之間盛開的紅花。
蕾瓦落地、收劍、回身,無聲無息。
「唔啊──!救命啊──!」
她耳中捕捉到那道驚恐至極的聲音時,已遲了半步。
托賓剛從地上掙扎起來,就被幾個矮小的綠皮身影撲倒。哥布林不像藏身林間的那些,他們身上塗著樹脂與泥巴,動作混亂卻野性,專挑無力者下手。
「放、放開!不要拉我耳朵!!」托賓掙扎著大叫,但根本無力反抗。
其中一名哥布林用繩子繞住他脖子,另一隻拖著他的腳,像拎行李一般往林裡拖去,動作熟練,似乎早已計算好逃逸路線。
蕾瓦一腳踏前,但已經來不及追上。
他們消失在樹叢彼端,草葉間只剩托賓撕裂般的哭喊聲迴盪:
「蕾瓦大人!救命!我不想死!」
蕾瓦腳步一蹬,猶如箭矢般朝樹叢竄出,紅瞳死死鎖定托賓被拖行的方向,劍已半出鞘,殺意與焦灼一同湧上。
但…
她的視野突然一晃。
不是敵人的干擾,也不是戰技的反震,而是一種內部湧現的異樣。
她腳步一錯,身形稍有遲疑。
視野邊緣像是被墨汁浸染,耳中響起沉悶的低鳴。
下一瞬,雙腿一軟。
她重重跪倒在地,單手撐住身體,劍落地發出清脆一聲,指尖微顫,意識開始模糊。
「……中……毒……?」
她低聲喃喃,指腹觸到臉頰,竟沾上了一絲發紫的血痕。
是那支箭、那支擦破皮膚的箭。
蕾瓦的意識漸漸脫離掌控,身體像不是自己的。
模糊間,她看到前方的草叢晃動。
幾個哥布林從陰影中走出來,不再匿藏,不再突襲。他們的動作不急不徐,像已篤定勝局。他們咧嘴,露出黃爛的牙齒和黏膩的笑容,手上提著繩索與木棒,腳步邋遢卻不慌亂。
她知道他們在笑。
在笑她此刻的無力。
那是她最後看到的畫面,哥布林們一步步向她逼近,像一群嗅到血的腐鼠,圍繞著獵倒的猛獸。
然後,黑暗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