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度死了。
不是那種壯烈的為國捐軀，也不是什麼高風險職業的光榮殉職。
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物流快遞司機，每天穿著規定的吉祥物制服在都市與工業區之間奔波，吃泡麵、喝能量飲料、被客戶罵，偶爾也會在卡車上偷瞄幾眼動畫畫面解壓。
然後……他死了。
死得有些荒唐。
那天中午，天氣晴朗，路況良好。
舒度正開著冷藏車，準備將幾箱鮮魚送到一家高級壽司店。
一切看上去都很平常，直到一顆水球突然從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擋風玻璃上。
如果只是普通的水球，頂多就是一灘水痕。但這顆球裡頭顯然被人加了料。
褐色的不明黏液潑滿整片玻璃，濃稠刺鼻，視線瞬間被遮得一片模糊。
舒度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扭動方向盤，想避開什麼——但根本沒看到前方的變化。
車頭一下偏出原本的車道，撞上了護欄。
冷藏車翻了三圈半，滑出路面，鮮魚撒了一地，車頭嚴重變形，人也跟著沒了。
這，就是他的死法。
不是英勇赴義，也不是遭遇外星人，而是一場貨運路上的意外……準確地說，是一個熊孩子在天橋上朝他扔水球，砸中擋風玻璃導致視線全黑，然後「咚」一聲，就這樣結束了他二十五年的人生。
他從沒想過，自己最後看到的東西會是半空飛舞的鮪魚。
⋯⋯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是第五天了。
再睜開眼，天空很藍，空氣中混著青草與機油的味道。
舒度坐在一間鄉間農場的機庫門口，滿臉疲憊。
身後是一架看起來像是從博物館偷出來的老飛機，螺旋槳還缺了一角，從機身油漆到輪胎，全都老舊到懷疑能不能起飛。
「……沒想到這就真的轉生了？」他喃喃自語，語氣裡帶著五天來修機、找零件、被野狗追的深層疲倦。
沒有神明，也沒有指引。
他是直接被扔到這個鄉下角落的農場裡，醒來時懷裡多了一疊帳單、一架可以報廢的飛機，還有一封寫著「親愛的姪子」的破信。
信上沒有落款，只有一句話：「這座農場就交給你了，好姪子！」
他本來以為傳說中的異世界轉生會給他一個金手指，起碼來個魔劍、魔法、或是未婚妻三選一。
結果沒想到只給了他一塊快要被銀行收回抵債的破農場……加一台飛機。
還不是戰鬥機，是那種在現代科技中退役兩百年的雙翼老骨頭。
以及……一個自稱是「異界快遞系統」的詭異聲音。
不，是自稱「正規、合法、具未來發展潛力」的跨位面物流管理智慧模組。
說白了，就是會講話的跑腿APP。
五天下來，舒度大致搞懂了這玩意是怎麼回事：
首先，這系統會在他身體沒電、肚子沒飯、飛機少零件的時候出現，發任務、給獎勵，偶爾還會順手補句陰陽怪氣的評論。
其次，它不像某些主角專用開掛系統那樣能夠秒升級、秒學魔法，還會自動幫你組後宮───它只能幫你送貨，跑腿，偶爾附贈點材料或者……你根本用不到的道具。
例如昨天的任務完成後，給他一瓶「魔力驅動飛行器專用潤滑保養油」，結果瓶子上明確標註：「不可用於金屬以外表面」。
他看了看自己的「劍魚式」，整台都是金屬的，然後他看著那瓶油，想了整整五分鐘，最後只拿來擦了擦靴子，確實挺亮的。
還有更讓人火大的地方。
這系統還是個「話多」型。
舒度坐在飛機主翼旁，眼神空洞地盯著螺旋槳，仿佛它能給他人生的答案。
結果等來的是那個死纏爛打的系統。
【您已凝視飛機主翼超過三十秒，是否考慮進行基礎保養？】
【偵測到您面露憂愁，本系統建議您深呼吸十次，並回顧轉生前的記憶，也許您會發現……其實根本沒什麼好焦慮的。】
【根據您連續三日的任務紀錄，本系統建議您考慮嘗試接取第一個正式系統任務，挑戰飛行。】
舒度嘴角抽了抽，終於忍不住回話：
「……你是我媽嗎？」
系統沒有絲毫遲疑地回應：
【如您需要，本系統可附贈「擬真母親語音包（試用版）」，可模擬三種亞洲母親語氣：溫柔關心、失望批評、爆氣追打。】
「……你再多嘴，我真把你塞進油箱裡煮了。」
【本系統為無形存在，油箱並不能對我造成傷害。不過，我可以停權您的任務接取與飛機啟動權限三日。】
舒度聞言，果斷閉嘴，開始反省自己過於衝動的言辭。
說到底，這系統倒也不是完全沒用。
這五天來，他靠它搞來了一桶能用的航空燃料、三顆還算完整的備用機輪、一張未過期的航線圖，還從附近村落換來了一份號稱「戰地飛行補給包」的東西。
內容物包括：壓縮乾糧、緊急巧克力、老奶奶親手編的護膝，還有一本……附圖鑑的《魔女觀察手記》。
那本書他只翻了兩頁就闔上了，因為內容全是作者在崩潰大喊：「為什麼我不能加入魔女部隊？我也是有魔力的男人啊啊啊啊！」
舒度感到一陣心悸，覺得那傢伙很可能是自己幾個月後的樣子。
畢竟，他已經發現了……
他，舒度，雖然是男性，但的確擁有可被系統偵測到的魔力反應。
雖然等級低得可憐，勉強算是「點火即熄型」，但足以驅動飛行裝備。
系統也很誠實地說過：【您為罕見的「男性魔力持有者」，適用於兼容性較低的古式飛行器，包含但不限於：雙翼機、滑翔機、掃帚與拖拉機。】
「為什麼會有拖拉機啊喂！」
五天下來，他修好了飛機，搭起了簡易機棚，也靠著低價代送農貨接了幾單小任務，總算稍微能在這個瘋狂的魔女戰場世界喘口氣。
沒錯，這裡是《強襲魔女》的世界，也是他生前正在追的一部動畫。
一種名為涅洛伊的異形軍在世界搞破壞，魔女們踩著飛行裝備在空中翻飛打槍射擊，一派光炮交錯的華麗景象。
而他呢……不是魔女，不是指揮官，也不是王牌飛行員。
他是個……不太帥、不太勇敢、但極其普通的男人。
如果魔女是這世界的守護者，那他什麼都不是。
充其量只是專門跑腿那種的路人。
就在他準備摸摸機翼，思考今天是不是該出去兜一圈任務時，耳邊響起那熟悉的、讓人牙癢癢的提示音。
【叮咚——強制任務已更新！】
【任務名稱：《德國飛行少女的嘴饞夜宵》】
【目標地點：卡爾斯蘭聯軍支援空域，距離本地 5.3 公里】
【接收對象：艾莉卡·哈特曼（第501統合航空戰隊）】
【內容物：緊急能量補給糖 ×10、巧克力棒 ×6、飛行護目鏡 ×1、漫畫雜誌 ×2】
【限時：領取包裹後，30 分鐘內完成任務，否則觸發懲罰任務：《空中裸身宣傳飛行》】
舒度盯著光幕，沉默了三秒。
「……你是不是在玩我？」
【任務為自動生成，根據對象補給紀錄、糖分飢餓指數與情緒不穩波動綜合判定。】
【若本系統真要玩您，這種程度還太溫柔。】
他瞄了一眼那架破飛機……今天早上他才好不容易靠任務換來一個型號對得上的螺旋槳。
雖說是對得上，但右葉缺了一角，看起來像是被什麼大老鼠啃過一樣。
這種狀態下飛行不是不可能，只要對稱葉片的質量與長度誤差不超過極限、轉速控制得當，理論上還能勉強起飛。
但問題是，那叫『理論上』。
實際上，一旦氣流不穩或轉速過快，失衡就會導致整架飛機出現高頻震動、偏航拉扯，甚至軸承過熱爆缸的災情。
簡單說……這不叫起飛，這叫玩命。
舒度望著那台隨時都可能墜毀的劍魚式，默默地想了想。
難怪系統今天會整活。
再看一眼光幕上「甜食緊急支援」的任務標籤，他視線下滑，落在任務對象那行字上——艾莉卡·哈特曼。
這名字他當然不陌生。
卡爾斯蘭最自由奔放的飛行天才、501部隊的問題兒童、睡懶覺與吃甜食是主業、打涅洛伊是副業的那位。
長嘆一聲，他抓起掛在椅背上的飛行服，麻利地穿上，套上手套，拉好防風面鏡。
「……罷了，我本來今天也計劃試飛。」
艙蓋關上，風從縫隙中灌進來，他深吸一口氣，拉動起動桿。
引擎發出一聲粗暴的咆哮，像是被人從床上踹醒的野獸，螺旋槳晃晃悠悠地轉起來，甚至因為失衡還發出微妙的「咯咯咯」聲。
機身隨之劇烈抖動，像個喝醉的老頭站不穩。
但舒度沒眨眼，他熟練地繫好安全帶、調整姿態，任由引擎在胸前怒吼。
就算這個世界再怎麼瘋狂，該送的包裹不能遲到。
畢竟，這是他的職業素養。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