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剪男孩》57
燈光轉暗的前一刻,小剪看見暎子正將原先托在手心上、大小類似護身符的乳白色物品收進口袋裡。
「那是什麼?」他好奇詢問,「暎子把舊的御守換掉了?妳不是一直很珍惜嗎?」
明顯頓了片刻,女孩的嗓音才低微地自黑暗中傳來:「……這個不是我的。」
歪著頭的小剪「喔」了一聲,「我以為妳終於改變心意了,白色挺好看的啊。那舊的呢,妳還帶在身上?」
「嗯,在我身上喔。」
缺乏足夠光源判斷對方此刻的臉部表情,小剪難以聽出接下來滴落於話中的情緒。
「畢竟很重要嘛,帶著它我會覺得比較安心,而且……這是唯一和那個人有關的東西了。」
猶如蜻蜓點水輕盈,盪起的漣漪卻圈圈擴散出去,碎影紛然。
暎子雙手疊握胸前,一如那日向神明虔敬祝禱的溫柔神色。
「所以我必須保護好它才行。」
「我做不到,凪……我終究先是御影,然後才是玲王。」
「對我來說,你是玲王喔。沒有哪個先哪個後的問題,就只是玲王而已。」
所以凪這麼開口了。
「是很重要、單純作為玲王存在著的玲王。玲王的每個樣子,即使是脆弱的一面,我也都會好好看著。身分也好,外表也罷,不管我們認識的十年來改變了多少,永遠都是有點麻煩又有點囉嗦的那個玲王喔。」
眨了眨眼,白髮青年望著玲王那張開始產生變化的臉。
自己該不會是覺得很有趣吧,不然心跳怎麼越來越快?全身都好熱,感覺快吸不到空氣了,糟糕、糟糕──
凪誠士郎停不下來了。
「嗯──倒不如說,御影家的少爺才不會大費周章地踩著腳踏車送另一個男高中生放學回家吧?又不是什麼老套的青春浪漫電影,還有剛見面就二話不說地拉著人去踢足球、對一個零經驗的十七歲小鬼說要一起拿下世界冠軍,不會太熱血了嗎?除了玲王以外沒有人會這麼做了吧?」
停不下來,完全停不下來!有好多想和玲王說的話。
「我啊,最喜歡玲王的笑容了,第一次看見你在我面前哭的時候,我心裡卻有點高興,『原來玲王會為了我掉下眼淚啊』,這麼想著的自己簡直爛透了,比起笑容我更不想要別人看見玲王哭泣的一面。這也是除了玲王以外沒有人能讓我感受到的心情。」
這樣的玲王,叫他怎麼捨得放手,怎麼放得了手。
「玲王,既然你都說我很自以為是了,那我可以再自私一點吧?」
總覺得口好渴。
仙人掌是熱帶耐旱植物,可以長期不澆水,但凪不是,他是必須汲取水分的麻煩人類。
久違的極度乾渴,使凪對自己原來還是人類這件事大感慶幸。
「耶?等一下,凪……?」
回過神來時,他已經隻手按在玲王頸側,拇指抵住玲王的下顎角,兩人之間的距離分明沒有縮短,眼神卻彷如廝磨耳鬢般熱烈。
「我需要你,從來就不是因為你是御影。」已然佔有對方當下的全部心緒,凪認為這樣遠遠不夠,「不想失去你,只是因為你是玲王。」
因為你只是玲王啊。企圖將玲王整個人吞噬地,凪強調道。
驚怔得瞪圓了眼,玲王張了張嘴,零碎字音自他漸次抿平的唇角溢出。環境再怎麼昏暗,都無以隱匿這面上最真實的情感。
啊,看吧。凪想著,玲王果然在這裡。
不是天資聰穎的足球選手,也不是八面玲瓏的副會長,玲王就只是玲王而已。
會大笑、會大哭,細心精明又固執任性,儘管看起來什麼事都絆不住他,卻在摔跤後自我反省到令人心疼的地步,憑藉完美外表一肩扛起御影之名的玲王,其實是個老是勉強自己、對改變抱持著不安的膽小笨蛋。
玲王是無可救藥的笨蛋。可是凪就是喜歡他。
無可救藥地喜歡這個笨蛋。
手掌緩緩上移,指頭沒入髮間,在對方沒能反應過來之際跨越了最後的防線,不再是若即若離的間距,他轉而穩穩捧住心上人早已燒燙的臉頰。
「──吶、玲王,這個不能沒有你的我,可以不要放開嗎。」十年,真的太短了。「可以讓我繼續留在你身邊、繼續喜歡你嗎……可以原諒我嗎?」
海鷗般尖銳的鳴響劃破死寂深海,一道星火自凪背後挾著句尾的餘音垂直竄升而起。
熾白的火苗遽然怒放,紫藍綴以燦金的花在夜空中綻開。
玲王的臉龐被潑染成清冷色性,表情卻炙熱得堪比焰蕊,煙火炸開的瞬間,凪誠士郎聽不見任何聲音,整個世界乃至於宇宙都盛大地寂靜了。
只有玲王。只有他那帶有鼻音的嗓音,一絲不漏地撞進了他腦中。
「凪,你真的變了啊。」
「沒變,我一直都是凪誠士郎。我不會丟下你自己走掉的。」凪的動作輕柔得像是掬起珍貴的寶物,「如果我真的變得不一樣,那一定是因為有玲王在我身邊的關係。只要有玲王在,好像什麼事情都不可怕了……玲王呢,你會感到害怕嗎?」
殘餘的火花閃爍著,殞落著,紛紛揚揚。
玲王轉開明暗重新模糊的臉蛋。
「嗯,很害怕。」即便是身為御影不該有的怯懦,還是好可怕,「……害怕自己追不上你的背影,害怕只剩下我一個人自我滿足地沉溺在過去,害怕凪變成我再也不認得的樣子……害怕連真正的自己都變成我認不得的樣子。」
然而,第二、第三朵,或高或低、或紫或藍的絢麗煙花再次將他映得敞亮,映得明晰。
接連不斷地,無數火光鋪蓋開來,這一次漫天奏響的樂音終於傳進了凪的鼓膜內。他收回手,認真地凝視著玲王。
「我會認得。」
砰隆,砰隆。
「不管玲王變成什麼模樣我都會認得,就算很久很久以後變成滿臉皺紋的古怪老爺爺也一樣,然後我知道玲王也能認得我,到時候我會變成比玲王還要像乾昆布的皺巴巴老爺爺。沒什麼好怕的,玲王給我的勇氣比你想像的還要多喔。」
砰砰。
「所以玲王,你願意相信我嗎?」他向青年伸出朝上的掌心,「你願意把真正的那個自己重新交付給我嗎?」
影子於露臺地面跳動,胸膛裡的脈搏愈加喧天震地,逆光的凪任由自身輪廓被煙火鍍上虹般剔透的紫,靜靜等待著玲王的回應。
要是哪天失去了眼前這個人,凪誠士郎的生活會發生什麼變化呢。
他永遠也不想知道,大概不是「變得像遇見玲王以前一樣無聊」這種簡單的事情而已。年少的欽慕與依賴早在未察之時被揉合成了綿長的情思,要割捨掉屬於玲王的那一部分,就等同將與血肉交融的絲線從體內剮出,待剖開體表,才發現凪誠士郎的五臟六腑都被絞纏的愛打上了結。
太沉重的感情。凪自己當然很明白,所以對待玲王總是小心翼翼,深怕這份執著會成為對方的枷鎖,豈料玲王身上,其實也牽繫著一條長長的、不偏不倚往他這兒延亙而來的線。
傳達過來的,是最真實的鼓動。
要是能分開,他們此時根本不會試圖停留。
就是因為無法分開,他們才佇足於一步之遙的背後,只需輕微拽動那條共同替其綁上結的絲線,縱使閉上雙眼,也會知道彼此就在最習慣的身旁,一悲一喜,一顰一笑,都是比任何世界獎盃還要耀眼的寶藏。
砰隆,砰隆。
啊啊,好吵,會聽不到玲王說的話。
砰砰。
一下就好,拜託安靜一點,停下來吧,拜託了,唯獨玲王的言語我必須好好聽見才行。
砰咚,砰咚。
不能再遺落了啊,玲王的聲音!
面前的青年輕輕地、輕輕地舒開了眉宇,稍地斜著脖頸,嘴角溫和揚起,被冬風擾開的髮流淌於肩上,與其同色的瞳孔倒映著斑斕花火,宛如包裹了整個黑夜的光明。
僅存在於玲王眼中的光芒遠較身後的巨大火光更叫凪貪戀醉心。
莫名覺得在他本應乏味的生命中,能親眼見識到如此美麗的景色真的太好了。
能夠深深愛上這個人,真的太好了。
真的、真的太好了。
玲王緩緩啟開唇瓣,眸波流轉的千絲萬縷隨著吐息化作話語──
猛然,僅此一束的銀白亮光拖著今晚以來最為響亮的哨音衝上天際。
「──。」
在即將抵達頂點時,隱去,隱去。
「──。」
然後凝縮成閃亮的白點。
「──。」
還來不及多做思考,龐大得占據整片天空的銀色花朵轟然盛開的剎那,凪誠士郎把御影玲王狠狠攬進懷裡。
臉埋入對方的頸窩,雙臂擁住對方的背脊,而後,絕對不可能是錯覺地,凪感覺到熟悉的、久違的體溫從橫過自己背部的胳膊渡了過來。
此起彼落的鳴音與爆炸聲震耳欲聾,光彩已不再冷豔,而是轉瞬蛻為熱情的橘紅,狂烈地燒了滿天。
即使相隔著眼皮,也得以感受到驅散一切陰霾的明亮。
「玲王好卑鄙。」他悶悶地在青年頸邊低語,「這些是我的台詞才對。你都講完了,我該說什麼才好?」
玲王輕笑兩聲,抬眼眺望火光於半空中噴濺而成的花海。
「這個嘛,我倒是不介意你把剛剛的告白再重來一遍?」
「……那是只能領取一次的限定情報。」
「噗哈,什麼跟什麼啊。」
少年般的笑聲撩得凪耳尖泛紅,他變本加厲地蹭了蹭玲王的肩膀,接著聽見那人同樣依偎上來的感嘆。
「記者會的說詞……我已經想好要怎麼改了。」
「這麼快?」
「反正早就無法回頭了──不對,就算能夠返回上一步,我自己也不會願意的,畢竟是好不容易才和你走到這裡的啊……」玲王的指尖繞著他後頸的髮尾,沉靜道:「公開吧,我們兩個。」
「欸?玲王確定?沒關係嗎?」
凪驚訝鬆開臂彎,瞧見玲王堅決的眼神裡有下墜的點點星火,熠熠生輝,似如雨露抖落。
「嗯,我已經決定不再隱藏了,公開吧,向所有人說吧!」
御影玲王說得颯朗,笑得率性。
「凪誠士郎是御影玲王獨一無二的寶物!」
告訴全世界吧!玲王宣告得理所當然。
「凪誠士郎是御影玲王的男朋友!」
小小後記:
老套青春浪漫電影
這話由凪誠士郎來吐嘈不會太致命了嗎
玲王想要的從來就不是道歉也不是補償
他一直在害怕著
不只是這章、大家還記得玲王身上用過大量「凍水」的意象嗎
答案就在末段裡面
指的是被刻意掩藏起來的真實自我
而有另一個角色也多次和這個意象扯上關係
就是在颱風夜說出「水面下的魚」這個形容的暎子
冰層融逝後得以袒露的才是最真實的心聲
不是御影、不曾改變
只是玲王的玲王果然就在這裡而已
在原作裡面
凪經常會對玲王喊口渴或有喝水的舉動
老婆婆一句「注意不要過度澆灌」更暗示這些「水」和凪的成長有關
是敘述性詭計還是明指愛意(不侷限戀愛)
凪誠士郎又是不是真的是要寵才能進步的生物
我寫到這裡的時候原作還沒有對此給出絕對明確的答案
但衝著凪自己對玲王說過的一句「越寵越能成長」
我決定讓他在這章裡頭盡情地感到口渴
倒是凪說玲王膽小那裡
真的沒料到我寫了以後原作的凪竟也巧合地說了玲王膽小XD
既然都在同人一開頭標了是凪玲cp向那我就不客氣了──
是的凪誠士郎就是這麼無可救藥地喜歡他喔!
那麼我們隔周四的更新再見啦
謝謝你的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