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還沒能適應這種氣候。
不,該說根本沒有人類該出現在這裡。
布里調整了油門,邊車引擎發出一聲低吼,在滿佈焦黑岩塊的地形上顛簸前進。
火山區的高熱和腐蝕性氣體,把眼前這段路變成一場沒有繩索的攀岩挑戰。每一步都像踩在冒著煙的碎玻璃上,驚險萬分。
他戴著面罩,眼罩也結了層火山灰,但他沒停,也不敢停。
在這種地方,只要停下來片刻,腐蝕性氣體就可能滲進濾芯接縫,鑽進手套和袖口之間的空隙;更別說腳底的岩層隨時可能崩塌,或者下一秒從濃煙中竄出某種本不該存在的東西張嘴咬你一口。
就連這些裝備是老湯姆幫他準備的。
老人在臨行前一邊整理東西一邊念叨:「你不知道四境那鬼地方現在什麼樣了,火山灰、酸雨、還有那種會讓皮膚像魚鱗一樣脫落的氣體,最好全身包緊點。」
布里當時還覺得他太誇張了,現在想想───老湯姆說得一點都沒錯。
廢都外圍的地理早已不再正常。
那不是單純的天災,而是災獸長年活性化後對地表環境造成的異變。
火山區、荒野、森林與雪原,被並列包圍在城市周邊,仿佛是四個毫無關聯的世界拼貼在一起的邊境禁區────這裡被稱為「四境」。
這些地貌不是自然形成,而是那些被稱為「災獸」的東西,或更精確地說,是共生種的副產物。
她們似乎能主動改變周遭環境,就像動物築巢一樣,把整個城市外圍變成災獸專用的生態隔離區。
人類不適合在這種地方生存,這裡的空氣、氣壓、氣溫,乃至地磁與重力,都與一般城市不同。
布里沒學術背景,他搞不懂那些學者們怎麼分類災獸,什麼「共生種」、什麼「絕緣層」的。
他只知道,這些東西不會對人類客氣,見到人不是開口講話,而是順腳一踩,把人當地上的爛泥抹過去,什麼都不剩。
當他第一次聽說災獸對人類有敵意,甚至連一點猶豫都沒有的時候,布里才慢慢懷疑起一件事……
自己當初究竟是怎麼活著穿過荒野邊緣、一路回到City的?
他記得當時的確也經過不少像石頭又不像石頭的奇怪東西,偶爾還會聽到遠處有沉悶的碎裂聲,地面會不規則地震動幾下,但他一直以為那是地震或火山活動。
如果那些其實就是災獸……那他到底是走了什麼狗屎運才沒被踩成一灘?
雖然老湯姆說小型的災獸人類也不是不能對付,但布里不信那些教科書會教人怎麼在車速四十公里的情況下,跟一隻會扔石頭的石頭怪打架。
更別說那些能模仿人類、操控氣候、可能還會說話的共生種,那根本是另一個次元的麻煩,已經不是「災獸」兩個字能概括的東西了。
他還記得當下,老湯姆翻出一本髒兮兮的筆記本給他看,上面用粗粗的墨水寫著:「災獸不是動物,它們是災害的化身。」
這句話當時聽起來有點太危言聳聽,但現在想起來,這還真不是開玩笑的一句話。
看起來像石頭,行動卻像野獸;沒細胞、沒器官,卻能走、能跳、還能像是有目的地一樣接近人類的城市。
災害,是會移動的。
而這些災獸,似乎不只是移動,更是「尋找」。
他不清楚牠們為什麼會對城市產生「興趣」,但直覺告訴他,牠們想要的不只是破壞什麼,而是找一樣東西,一樣只有人類才會擁有的東西。
至於是什麼,他不想知道,也不打算去問。
因為問了,就代表你準備好面對答案了,而那不是他現在想做的事。
等火山區的氣味從濾芯中淡去時,布里才發現自己已經進入荒野地帶。
地表平坦了些,氣溫也下降,但空氣依舊乾得像是要把喉嚨刮破。風從地平線吹來,捲著泥沙,像是有人拿著砂紙在他臉上刮。
邊車在這裡跑不快,他只能一點一點推進,一邊確認地圖上的標註,一邊用望遠鏡掃視遠方。
這裡的地形不斷變化,儘管他手上是前文明留下的高靈敏度環境探測器,顯示出來的讀數卻像失心瘋一樣跳來跳去。
磁場、熱能通通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哪裡是安全區域,哪裡可能躲著災獸。
但布里知道,MC-200最後發出訊號的位置,就在前方不遠。
他停下車,靠在一塊風蝕石後頭,回頭看著邊車上的那個行李袋,裡頭是幾個罐頭、一包速食肉醬,以及一小罐早就快過期的乾酪粉。
『這意麵肯定比不上我吃過的那些真正的意麵。』
那道聲音似乎還留在耳邊,而那個曾經大口吃麵的身影,也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她盤腿坐在裝備箱上,拿著搶來的意麵,一手撐著碗,一手拿著湯匙,嘴裡還含著麵條就開始講話。
布里甩了甩頭,把自己從回憶中拉回來。
根據霞飛偷偷拿給他的的座標記錄推算,MC-200 應該就墜落在這一帶。
但問題是,這片區域不在正常的空域路徑上,而是位於「四境」的交界地帶。
森林與雪原在這裡相接,氣壓與地磁混亂、氣候也極不穩定,甚至就連 GPS 也會失準,理應不是任何作戰單位會選擇墜落的地點。
他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在一處斷裂山丘的背風坡找到那片不自然的痕跡。
抬頭望去,一整具 ARMS 裝甲懸掛在半空之中,掛在一株盤根錯節、被霜雪覆蓋的老樹枝幹上。
那些藤蔓早已被凍霜包裹,從被冰雪覆蓋的岩層與森林邊緣垂落下來,像是某種沉默又冷酷的陷阱,把那具戰鬥用裝甲像獵物般吊在半崖上。
那是 MC-200 的 ARMS 沒錯。
熟悉的黃色斑紋塗裝雖已染滿雪泥與霜斑,仍能清楚辨識。
裝甲表面滿是擦痕與裂痕,應是墜落過程中與岩壁、積雪層反覆摩擦所致;干涉翼早已脫落,掛在更高處的松枝上,動力核心卻依然封閉完好,沒有熔毀的跡象。
惟獨通訊模組,那段肩側天線與數據處理節點,被藤蔓強行拉裂,內部線路暴露,電解片上還覆著一層薄霜。
這現場不像單純墜毀。
更像是她在失控降落的最後關頭,試圖利用山勢與植被強行減速,最終被這些覆著冰雪的藤蔓吊掛在半空。機體雖然損毀,但尚未徹底解體。
可MC-200……不在這裡。
沒有血跡,沒有殘肢,也沒有外力撬開的痕跡。
布里蹲下身,伸手輕觸ARMS裝甲。殘存的溫度,透過金屬微微傳來。
他明白那代表什麼,她成功脫離了裝甲,而且,很可能還活著。
「……傻瓜。」
他壓低聲音,喃喃地罵了一句,語氣卻柔得像怕吵醒什麼似的。
小心地,他將吊掛在藤蔓間的ARMS卸下,固定在邊車後座。
她是一名 D.O.L.L.S。
她的身體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血肉,而是能在核心意識尚存的情況下,獨立於裝甲生存的個體。
這意味著,只要「她」還在,哪怕只剩意識體……就還有機會。
裝甲就位後,布里站起來,拍了拍邊車的後座,像是對著某個熟悉的身影說話。
「妳這個傻瓜,到底跑去哪了啊……」
遠方,廢都的輪廓隱約浮現於地平線,如潛伏不動的巨獸,靜靜俯視著即將靠近的闖入者。
布里扣上護目鏡,啟動邊車。
「不是說好了,要讓我嚐嚐什麼才是真正的意麵嗎……」
引擎低鳴,再次點亮前方漆黑的道路,這一次,他不只是為了尋人而出發。
───而是去找回一段不該被遺忘的承諾。
後記:
陣亡,明日更新再補近期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