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達人專欄

【RPG五期創作】【CH11】晨曦

樂之 | 2025-06-13 20:21:00 | 巴幣 2134 | 人氣 378

Morning Ray

Lumière

Clair Obscur: Expedition 33 (Original Soundtrack)｜Lorien Testard｜2025

　　主授精微魔法的瑪貝拉．馮．賽林（Marbela von Zehling）是位性格嚴謹的導師，在學圈內有個「玫瑰刻刀」的綽號，形容她對術式美學的堅持細緻到彷彿能將凡物雕成盛開的花。工作上且如此，瑪貝拉也把這些美德貫徹在學院以外的人生中。

　　她尤其厭惡沒預約的外人中斷她講課。就算是家僕，急著來報告老爺在午膳時喉嚨被食物哽住、狀況危急，她仍能不動聲色地繼續授課。昏迷？呼吸困難？那是醫師的責任，就像自己負責教育王子與王女一樣，都是神聖、不容干預的信條。

　　然而，瑪貝拉同時也是名有政治覺悟的導師，所以當厄克哈德家族（House Eckehard）差人來要接走其中一名學生時，她無法抗拒。在米爾斯王國（Kingdom of Milers）之中，凡心思正常的人不會無故與厄克哈德家族結怨。國王不想，學院不想，掌管著學院的杰文德家族（House Gerwynd）當然更不想，所以玫瑰刻刀最多也只能假裝沒看見推門而入的僕人向她行禮。

　　「賽林女士，此為多萊夫人批准過的殿下請假申請回執，請您簽核。」身材高挑的僕人將文件慎重交給瑪貝拉。他穿著一件較大的深灰斗篷，頭戴一頂造型奇特的同色寬帽，低頭姿勢讓帽沿遮住大部分面容，剛才拿信的雙手也都穿著白色手套。他幾乎全身都包在衣物裡，是典型的厄克哈德風格裝扮。

　　導師雙眼幾乎瞇成縫，也許心中有個聲音正在歇斯底里地嘶吼，但她展現出風度，拿起羽毛筆簽下自己筆劃激昂的全名，抬起頭望向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公主殿下。」她忿忿地開口：「既然尊貴的天際訪客急於召喚您離席，我實在不應攔阻您。願阿撒佐花火照耀您的路，無論它通往何方。」

　　銀髮少女從講台正前方，倒數第二排的座位上站起，俐落合身制服底下娜嬌小、青澀的身形在這一刻高過全班所有同學。她微微勾起嘴角，闔起沈重魔法書，提起早就收拾完畢的側背袋，向講台方向低頭行禮。

　　她心情不錯，因為今天諸事格外順利，唯一不尋常的是貼身侍女依愛兒不在教室裡。

　　「賽林女士，我會在副院長海爾薇公主，我的王姊的面前，讚許妳的工作態度。」話音甫落，少女輕輕一撩制服裙擺，步伐輕快地穿過座位間走道，側眼瞥見經常挑釁她的艾瑪諾拉充滿妒意的眼神，以及好友尤利卡暗暗叫好而握起的拳頭。她再次確認侍女的不在場——依愛兒可是會為了服侍她而獲准一起入學、共同修課的忠心侍從，此時卻不在場，而公主竟想不起為何會這樣。

　　抿了抿嘴脣，搖了搖頭，然後她不再停留，像一縷晨曦滑出沉悶的教室。

❉

　　「暗影的家僕，你叫什麼名字？你的氣質跟前幾次接待本宮的人都不太一樣。」

　　「殿下，卑微如我，小名不值您掛齒。」

　　「哦……」

　　厄克哈德家族是王國五大貴族世家（Houses of Five）中最神秘的一支。他們的實力並不來自於明面上的軍隊、金庫或工坊，而是遍佈米爾斯王國的有形和無形影響力──深沉且幽邃，好似夜色本身。

　　他們在全國修築神殿與禮拜堂，資助平民結社，在王都與各地設立庇護所，收容孤苦無依的乞丐和逃離戰火的外國難民。這些舉措為他們贏得極高聲望，使厄克哈德被尊為五大家族裡最仁慈的一脈。

　　但在慈悲外衣之下，卻藏著龐大且精密的情報組織。庇護所裡的孤兒，做禮拜的信眾，乃至城市角落裡乞求溫飽的人們，無不可能是他們的耳目，在日常活動中接收和傳遞來自四面發方的小道消息，並在需要時以高效、準確的方式傳至家族手裡，成為交易和施壓的籌碼。於是厄克哈德擁有如幾乎無所不在的影響力，平時也許是個沉默旁觀者，但在關鍵時刻就會出手干預，將情況導向他們所希望的平衡。

　　「你選的路線好奇特，本宮不知道這裡修有一條便道……而且它真窄。」

　　「殿下，這道路曾屬於某貴族老爺，現今由我厄克哈德一族維護。那位老爺行事低調，尊貴的您不知道實屬正常，不必為不知此路感到氣餒。」

　　早在王國尚未建立之時，「厄克哈德」這個姓氏便已出現在前朝史冊裡。歷史學者與吟遊詩人曾提出一種的想像：這個家族的創始人並非凡人，而是一位來自天外的存在──來自那顆巨大行星「王月（Monarcha）」永夜一側的月升精靈（奈特路西，Nightruce）。厄克哈德從不回應這種說法，卻也從未否認過。他們任由想像滋長成謠言，讓謠言昇華為傳奇，操弄著對未知敬畏和恐懼的輿論，將此印象深深植入每一位米爾斯人的潛意識裡。

　　他們是如此神秘，即使當傳說中的奈特路西族真正降臨，攜帶能夠改變世界秩序的高等魔法技術，甚至讓國王的光輝黯淡──厄克哈德仍舊選擇沉默。他們從不高調歡迎所謂的「主子」，而是靜靜觀察著世人的狂喜與恐慌。在這片喧囂表象之下，禮拜堂裡的經文悄悄歌頌起黑夜安寧，眾多結社開始流傳起來自夜空彼端的詩。沒有人下令，也沒有人明言，但整個米爾斯王國在歷經最初文化衝擊後，竟不知不覺地迅速適應了這群外星訪客。

　　晨曦公主瑟蘭涅茵．奇維亞米露．阿爾西赫蒂絲（Princess Selenein Scheiameule Alcehildis of the Dawn）默默將王國的改變看進眼裡。在宮廷中，她輩份較低，通常不受重視，因而也不擅長爭權。她必須努力精進自己，才能更好地輔佐下一代國王或女王，比起整天計較著怎麼樣佔有更多外星人的先進造物，更該研究的，難道不是那些技術本質嗎？

　　小公主堅持維護自己所認為的平衡，她在宮廷場合裡敏銳地觀察人心，小小年紀就懂得該如何過濾大臣們帶有各種偏見的言論。魔法學院賦予她知識，法肯霍特（Falkenhaut）騎士們鍛鍊她的劍技；然而，那個神祕兮兮的厄克哈德總是給瑟蘭涅茵無與倫比的吸引力，驅使她一次又一次翻出宮廷的牆，與許多身分完全不對等的庶民交談，就好像初長成的蝴蝶，飢渴於旅途中陌生野花的花蜜。

　　即便如此，暗部世家總是不回應少女的期盼，或埋怨。它的僕人安靜策馬在馬車邊隨行，每當公主掀開窗詢問某事，僕人始終回以充滿支持、但其實毫無內涵的讚美。

　　「今天是本宮此生首次，為了私會某人──還是在夜裡──穿過整座森林。森林耶，和藹的先生。」她微微揚起柳眉，銀髮隨微風盪出車窗外。「你真的……就什麼都不打算說明一下嗎？萬一發生危險又該如何？」

　　「不，殿下。我僅負責領路，和提供舒適安全的交通工具。」僕人語氣不疾不徐。「夕陽才剛落下，時辰尚不晚。倘若不幸遭遇威脅，隨行的騎士們會處理，您無須擔憂。」

　　「若本宮遭遇強盜，『那位大人』又會怎麼表示？」

　　「那位大人什麼也沒對我說，殿下。」

　　「哼嗯……」

　　這家族是很多驚喜沒錯，但他們講話居然就是如此無趣。小公主心想。她抱怨這些人說話經常繞彎，每天都帶著完美的面具，表情平淡地簡直不像人！

　　儘管如此，她心情依然不錯，今天除了這一名僕人以外的事都格外順利；約會、請假、宮門前不作多問的衛兵。她隱約覺得太過順暢其實不太自然，但令人期待的約會在前，這種念頭稍縱即逝。

❉

　　馬車停下，拉車的王家駿馬精力十足的嘶鳴，彷彿從王宮前門直達此境的路程完全不費力氣。車門緩緩打開，兩名高挺、鎧甲披掛的騎士列於兩側，等候晨曦公主下車。

　　這是一處月牙形的天然海灣，幾乎完全包覆在防風林包圍，僅有單一條穿過林地的小路對外連接。王都所在的雷蒙特大島（Raimund）西岸有許多這種小海灣，不同於東岸的深水峽灣，來自錫泊霍珍洋（Silberwogensee）的洋流在流經杰文德家族控制的西群島眾多水道後速度減緩，久而久之，在凹陷處堆積出細小鵝卵石與珊瑚碎屑構成的礫沙岸。

　　一些貴族與大商人經常運用權勢佔據王國群島上的這類小型海灣，並建造私人宅邸和碼頭。眼前的這座建在海灣北側一道天然隆起的石坡上，背靠防風林，俯瞰著月牙形的海面。別墅本體為兩層半高的木造與石砌複合結構，它也許曾經富麗堂皇過，但如今爬滿了藤蔓與年久失修的裂縫。據說，它的原主是艾伯里奇家（House Alberich）旁系，在一次行船中神祕落海失蹤後，其產業就被家族其他派系給吞併，徒留這座位處偏遠而被遺忘的宅邸，在潮風中垂朽凋零。

　　「很會挑這種本宮毫無概念的地點呢……」公主輕嘆，手指不經意把玩銀色髮尾。

　　「殿下，在私下場合，大人們偏好遠離塵囂之處。據我理解，此地確實屬於合適會面之地。」僕人牽著公主的手幫助她踏出馬車，為她披上外出斗篷，在騎士們的注視下，她昂首走向位於老宅前碼頭棧橋。

　　海風撩起她的銀色長髮，斗篷背部的王室紋章在風中飄盪──由一對獨角鯨在華美黃金基座上交錯、包圍位在中間火焰心形狀的阿爾西亞（Alcia）家徵，表示熾熱火焰永恆照耀著群島的王國。但此刻，無論是這件斗篷的意義，或那幢爬滿攀藤的舊宅，都並非公主在乎的事物。

　　已由魔法強化其結構的碼頭棧橋不再危險地搖晃，她讓騎士原地待命，放心地踏上前行，視線定於停靠在棧橋末端造型奇異的船上。僕人跟隨其後。

　　這是一艘藍色、晶瑩剔透、螢光流動的船舶。它缺少船帆與桅杆，而有著非常流線的一體化外形，彷彿是巨人族的工匠從聖山都雅崴（Duavei）之巔摘下星辰寶石、歷經一百一十一天打磨製成的天工造物。它無暇的輪諾，不禁讓她聯想到鯨魚，又像是傳說故事裡才有的海生巨龍。

　　據說這種船名叫「遊艇（Jakto）」，專作觀覽遊憩用途。

　　「……噫。」公主出神的讚嘆。王國當然沒有這種載具。即使是魔法工藝技術最先進的艾柏里奇家（House Alberich）所建造的最接近船隻，也比它的一半還小。

　　她想起那璀璨無比的星夜裡，奈特路西乘坐類似造型的飛船降臨米爾斯王國。記得當時，她因為輩份因素與安全考量沒能接近觀看，但此時此地，機會僅屬於她，誰都無法攔阻她。

　　夕陽落下後的微光正在消逝，橘紅天色漸漸黯淡，星辰依稀可見。當夜晚真正來臨時，「那位大人」就會現身迎接她。想到這裡，瑟蘭涅茵心中一陣悸動，不禁加快腳步，往大船疾走。做工細緻的外出短靴踩在長有藤壺和潮藻的濕滑橋板上，重心不是很穩，甚至兩度腳底微微一滑，幸好跟隨在旁的僕人敏捷地牽住手，扶穩她的姿勢。

　　「唔嗯⋯⋯」

　　「殿下，登船時，請您留意腳步。」僕人低聲表示。他戴著手套，以防因在這種時刻不慎玷汙了公主尊貴的身體。不過她本人也對此事毫無知覺，她注意力全在漂亮又奇異的「遊艇」上。她發現沒有人阻止她登船，心中充斥即將滿足的好奇思緒──那個人約在這裡，實在太懂她了。

　　她剛接近船，其側舷一處立即開始變形，流光閃爍中那些深藍色的船體彷彿被無形的大手雕塑、擠壓，迅速伸展，成為一架階梯的形體搭上棧橋末端，延伸到公主面前，等候她走上去。

　　「好精緻的魔法……對他們而言，術式真的無所不在，徹底融入生活中。」

　　不等僕人指引，小公主飛快走上階梯，手握欄杆，接著三兩步輕巧地溜上船。此前她從未有機會踏足奈特路西的載具，而且有幸接觸的王兄與王姊什麼也不講，快把瑟蘭涅茵憋死了。如今，趁那位大人還沒出現，她正好可以肆意探險，想到這難得的自由讓自己完全獨享，幾乎要縮著脖子意義不明地叫出聲來。

　　四下觀察一陣，公主判斷自己位於船後段的「甲板」上，靠近中間有個呈現Ｕ字形的怪異沙發椅，包圍中間一個大概是魔法驅動的漂浮長方形桌板。她花了些時間端沙發那匪夷所思的靠背，她只覺它矮到完全沒有實際用途。

　　此處可能不是最上層，因為頭頂上有天花板，然而面朝左右及後方的艙壁是簍空的，能一覽米爾斯內海映照著王月星的海面——米爾斯設計最前衛的船，也絕不可能運用這種不安全的開放式結構。甲板向內朝船頭方向延伸，在一道無比透明的玻璃窗後，是一個寬敞的起居空間，裡頭的桌椅家具造型就如外頭的沙發一樣古怪，稜角分明、裝飾稀少，充分體現奈特路西的異世界美學。

　　說也奇怪，燈火如此明亮的大船，沒有任何一名外星人在場。

　　瑟蘭涅茵其實不排斥這些造型過於前衛的家具，她甚至努力嘗試適應它們舒適性，展現公主氣質端坐在怪異的沙發上，不時輕輕地挪動坐姿，感受全無靠背墊支撐的⋯⋯簍空感。

　　就在她躊躇著是否要將沙發當成床鋪，不顧形象地躺下時，僕人穿著白手套的雙手居然從後方摟住自己的脖頸，還跑到前面來按到了胸前。事情發生得非常快，公主大驚失色。一個男的低階僕人，居然如此放肆地非禮尊貴的王女！？她用力轉過頭，正想掙脫並大聲斥責之際，所見情景卻讓她反應不過來。

　　「晚安呀，亞茵，親愛的晨曦公主。」僕人說話的聲音居然完全不同了，變得更細、更柔和，變成悅耳的女性嗓音，還多了一點點的調皮。公主認出這個聲音，驚嚇之餘，她本能停止了掙扎。卻見摘掉帽子的僕人放下長長的黑色秀髮，臉頰肌膚白皙無瑕，紫色眼瞳清澈而明亮，閃爍著人類不具有的微光。僕人居然是名女子。容貌絕美、表情愉悅的外星女性。

　　「我讓您受驚了。請告訴我，我該如何補償您呢？」

　　夜臨婕（Nightrusala Jei）眨了眨眼，說。

（接續｜餘暉）

－ CA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