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剪男孩》56
入夜後氣溫持續探低,與白天的歡樂氛圍大相逕庭,燈火通明的觀景露臺上雖然仍舊人影紊然,卻在群星籠罩下沉澱得幽靜,連帶俯瞰整座遊樂園的景色也變得深邃。
迎面晚風捎來很淡的草枝氣味,欄杆底下的樹影瑟瑟地響,像是沒有回音的海浪。
「凪!玲王!我們可以去前面那邊看看嗎?」
興奮指著稍有人潮聚集的露臺向外突出處,男孩一頭白中透綠的髮絲在夜色中格外奪目。
「啊……你先和暎子過去吧。」凪誠士郎摸了摸掛在襯衫領口的金框墨鏡,「我跟玲王晚點就跟上。」
男孩身旁,一個穿著長袖洋裝的女孩擔憂地拉住了他的手。
「誠士郎,可是……」
才剛經歷走失事件,有所忌憚是人之常情。
因此凪眼珠子往旁一滾,說,「嗯,老實說我不太擔心一樣的事情會發生兩次,不過還是帶著這個吧,保險起見。」
他將自己的手機遞到愁眉不展的女孩前頭。
「凪,你要做什麼?」御影玲王低聲喊他,「我們一起過去就好了吧,事到如今你還在顧慮身分曝光?那早就在社群媒體上吵得沸沸揚揚了。」
「倒不是那麼一回事。我只是相信小剪不會又沒有理由就失蹤。」凪說得很是坦蕩,「而且玲王也答應今天會給我答案,我已經等上一整天了,再等下去我會寂寞到死掉的。」
「現在?在這裡?」
玲王震驚於凪的單刀直入,小剪與暎子則是因白髮青年不合時宜的誇飾而癟起了嘴。
「那……我和暎子還是先去前面佔位置好了!」小剪一點也不想讓爸爸尷尬。
「嗯,我同意。誠士郎和玲王慢慢聊沒關係,反正距離煙火秀開始還有一陣子。」深有同感的暎子附和。
「我說你們兩個這時候倒是很有默契啊……凪,我的答案回旅館再給你也不遲吧?現在要做的事情應該是……」
「應該是讓玲王好好休息,我知道了。」
不由分說地做出結論,凪拉來一張戶外休閒椅,把一頭霧水的玲王按進椅子裡。
「玲王的右腳受傷了吧,我猜是昨天晚上扭到的。連簡單的固定都沒做,還跟著我們在遊樂園裡到處跑上一整天,玲王真的覺得自己的身體不重要?還是對自己的演技傲慢到認為我會看不出來?」
「耶?」
「笨蛋,我當然看得出來。玲王以為我在你身邊踢了多久的球。」
看著那人委屈不已的模樣,玲王愣坐在椅子上頭,沒能當即做出任何具體的反駁。
他對凪隱瞞了昨晚險些發生的事故,也根本沒概念是何時露餡的,比起再怎麼善於掩飾仍被痛楚絞得不慎扭曲的臉部表情,玲王更直覺是走路姿勢的微妙不協調感出賣了他。
縱然不作為最親暱的戀人,曾作為隊友在彼此身旁為了同等自私的勝利奔馳的他們,也絕對看得出對方行動時的異狀。畢竟,七年太長了。
十年,真的太長了。
「你……很早就發現了?卻現在才告訴我?」
站在他身前的凪垂下臉來,半張容貌陷入露臺角落的陰影內,過長的前髮滑過閃爍不定的眸子前。
「因為玲王不想讓我知道。」
既然如此,為什麼又突然轉念、一舉戳破他的偽裝?
「我是故意的。抱歉,玲王。」輕易就讀懂他皺眉的涵義,凪並不想說謊,「可是已經到極限了吧。剛剛找小剪的時候玲王看起來很不舒服,那肯定不只是小剪不見的關係,而且……和之前比起來,玲王跑得好慢。」
那也肯定不只是不再踢球的緣故。凪再度直言。
不知何時小剪與暎子已不在旁邊。玲王遲疑了一會兒,正想起身堅持自己沒事,周遭燈光卻倏地轉暗,伴隨背景音樂悄然變調,他的視界被捲入漆黑的海底。
煙火秀即將開始。
「我不想看到你強忍著疼痛的樣子,你的腿不能受傷,玲王不能受傷,要更懂得照顧自己才對。就算已經不是足球選手了,玲王的身體還是很重要。」
乾冷的黑暗之中,凪的聲音很近。
「就算……我們的關係會因為你待會的回答而改變,對我來說,玲王還是很重要,很重要。」
凪的聲音很重。
幾近讓他失去依靠雙腿撐起軀體的力量,很重很重。右腳踝生生作痛。
玲王脫力跌回椅子上,還未適應光影的眼睛望不見凪的神態,然後手背被一陣溫熱輕緩覆上。
每到寒冬,凪的體溫總是比他再高上一些。
「玲王,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退出球壇之前。放棄夢想之前。
「和我一起踢球的玲王總是很注重自己的身體健康,只要帶著傷,就絕對不會勉強自己。」
「我才沒有勉強自己……!」
因為有你在啊,凪。
「吶、為什麼呢,玲王?兩個人的世界冠軍,我連同你的份一起達成了,為什麼玲王卻離我越來越遠?」
「越來越遠的人是你……」
那個不可觸及的你。
「我明明一直都在這裡,就在玲王的旁邊。」凪抓起他的手,逕自大力摁到自己胸膛上,「你看,就是這麼近的距離而已喔,玲王感覺不到嗎。」
滾燙而強硬的搏動彷彿與世界的唯一聯繫,同時筆直地牽連著玲王胸臆深處,每跳一下,都似乎要將外層的那個御影玲王震碎。除了被對方撫觸之處,其餘皮膚表面迅速泛起寒冽。
他慌張了,退縮了,於是匆匆甩開青年的掌心。
逐漸恢復的視力,映出凪誠士郎不可置信的神情,在那雙黯然瞠張的橄欖灰眼眸中,又倒照著御影玲王驚魂未定的臉孔。
玲王恍若被人扼住頸子般無法出聲;可是,卻有聲音從他的喉嚨裡發出。玲王霎時間不太確定那是不是自己在講話。
他多希望那不是自己在講話。
「凪!不要再用自以為是的方式來──」
「是啊,我一直都很自以為是。」
然而凪說。
「可是,我在用自己的方式看著玲王喔,因為你是玲王才看著的。所以玲王也自以為是一點吧?讓我了解你在想什麼,不要把我推遠啊。」
右手輕觸他的膝頭,凪的指尖在發抖,像慰留,像祈求。
「我啊,想要和玲王在一起喔。」
像汪洋中渴望攀住浮木的墜溺之人。
「但如果這樣會讓你感到孤單、感到難過的話……如果玲王和我沒有一樣的想法的話……」
那我們,是不是分開比較好?
玲王露出了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冷颼颼的戰慄襲捲而來,凪不忍心盯著這樣的他看,但想到可能是最後一次了,怎麼也沒辦法轉開燒灼的目光。
「凪,你在說什麼……」
「玲王不喜歡和我在一起吧,那我們就沒辦法繼續了呢。」
胸口好難受。不曉得說出這一句話的自己又是什麼表情。
「對不起,玲王。」
「……這個道歉……是為了什麼?」
「為了洛杉磯的採訪,為了我的擅自作主……不跟你討論就和小剪去育幼院幫忙、把落單的暎子帶回家裡、忽然說要一起來遊樂園,然後現在又對玲王說了你不想聽的話……對不起,害你受傷了。」
低下頭,凪收回觸碰對方的手。
身體在沉沉下墜,被拖入無光無氧的海水深處,掙扎只會使死亡來得更早。
你願意接受我的道歉嗎──事已至此,再多問這一句話也沒有意義了,不被原諒也沒關係。已經夠了。
「自顧自地一直道歉……誰說要分開了啊……!」
凪先是聽見玲王咬牙道出的氣音,接著襯衫被對方扯住,摺疊於襟口的墨鏡順著力道滑飛出去,輪廓依稀可辨的黑暗中,那個人的紫眸形同滿月雪亮。
「你就這麼想丟下我嗎?你到底要自己去到多遠的地方才甘心,凪!」
「──那為什麼我送給你的白色髮繩,玲王從來沒有用過?」
過於犀利的一針見血,這下啞然的人換成玲王了。
「昨天在旅館也是,我問你是不是還記得直到最後都要在一起的約定,玲王為什麼沒有回答我?為什麼沒有告訴我你真正的想法?不就是玲王沒有和我有相同打算的意思?」
「那是因為……」
「想要分開的人……拋棄對方的人,是玲王才對吧?」
在凪的連連詰問下不禁鬆手的玲王飄開視線。
「我做不到,凪……我沒辦法像你一樣輕易就說出直到最後這種話啊,我真的沒辦法……」長久蟄潛於內心底層的恐懼鍊捆著四肢,他渾身發冷,無法脫逃,「分手什麼的,拋下你什麼的,我怎麼可能會這麼想……但是……我終究先是御影,然後才是玲王。」
我是御影家的人,永遠都是。
玲王數次對他說過的話洶湧倒灌耳中,凪彷彿被人往後腦勺猛力一捶地頭暈目眩。
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是御影家的獨生子,御影的繼承人。不是玲王,還不是。
玲王之前,他會先是御影。
凪自認並不愚鈍,此刻清楚的事情卻唯獨那麼一件:真正的玲王肯定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就在某處,名為何其浩瀚的御影的表象底下、裂痕滿布的冰面底下的某處。玲王就在那裡。
或許他們至始自終都沒有遠離彼此,只是被刻意掩藏起來了,所以看不見。或許他正是需要這份偽裝,才得以擔負起姓氏所錨定的重量。
或許這個人想要的根本不是他的歉意。
愧疚與虧欠無法融化任何東西,玲王想要的其實是──
小小後記:
看著凪當著玲王的面講出本作最狠的話
自己寫到心裡好難過
他們在這部同人裡面吵了不只一次(姑且將其歸類於「吵」的話
每一次溝通的主題都不太一樣
也一遍遍地深入到兩人的問題核心
最後刺穿彼此的不是怒意或悲傷
而是自認心意無法相通的失望
兩個人一起的約定是否還能被稱為夢想
或許也各自有答案了吧
我最近才發現預約發表只能排到90天後
原來不能一直無限預約下去啊
會突然發現這點是因為有個好消息要告訴大家
那就是~
是的!
多種因素促成我手上的稿子已經累積到能夠無後顧之憂地穩定連載囉(*´∀`)b
《小剪男孩》會繼續維持隔周四更新
而且不是說大話
接下來的連載時間都不會再更動了
就讓我和小剪再陪大家久一點吧
那麼我們下章更新見(o´・ω・`)σ)Д`)
謝謝你的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