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剪男孩》55
親眼看見玲王因同居人擅自公開關係而生氣的時候,小剪認為人類的「生氣」分為兩種:出於憤怒的生氣,還有因為難過而生氣。
然而一推開門便被御影玲王連扯帶拽地抱進懷裡的剎時,小剪無法單以任何一種來分類面前的青年此刻的情緒。他不喜歡玲王露出生氣的表情,但現在不知怎麼地,身體溫暖得非常安心。
「你到底跑到哪裡去了?有受傷嗎?遇見奇怪的人了?」
被發顫的嗓音與臂彎震撼住,小剪不禁愕然搖首。
「小剪知道我們找你找了多久嗎、知道我們有多擔心你嗎。我好怕你出了什麼事,要是被綁架怎麼辦、要是再也見不到你怎麼辦……」玲王緊緊將他按入肩窩,垂俯的髮流虛掩著面容,「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呆愣好半晌,小剪緩慢地、像是害怕碰破什麼地抬起胳膊,向前繞出半個輪廓。
要是再長大一些,也許這雙手就能完整環住爸爸的背。
「小剪沒事真的太好了……!」玲王又說。
不再猶豫的小剪收攏雙臂,靜靜感受著寬厚的擁抱。父親的感覺。
具有重量的呼息,離不開腳底的影子,從這裡出發、卻總是向著來時同一處前進的旅程,彷彿離枝後被風輕柔捧起的葉瓣,兜著、兜著,一圈一圈地,終將歸於故土。
一股濃烈的疲累感襲來,心悸一般的鼓顫平緩下來。
「玲王……我以為自己不會在意,但我……好像還是沒辦法習慣。」雙脣抿起又分開,小剪在對方疑惑應聲之時如此字字分明地回覆,「沒辦法習慣分離……習慣道別。」
「不用習慣也沒關係啊。」
玲王和凪說了一樣的話。
「這種事情,你根本不用勉強自己去習慣。」他的語氣蔓延著某種憤慨,「這跟習慣恐懼、習慣悲傷、習慣痛苦有什麼不一樣啊……!」
小剪從而詫然憶起那個秋天早晨,盤腿坐在客廳松木地板上的凪誠士郎神色清爽地揉亂他頭髮的畫面。
一定會再見面的──這麼說著的凪,莫名清晰的嗓音如同被單獨放大地自指掌間漏下,滑淌入耳。
日光如沙,流年似水。
汩汩作響。
「玲王,下次……明年、新年……」
拚命忍著,忍著。
「新年……我想要去新年參拜。想和大家一起出門,想再和神明求一次籤,想在繪馬上面寫很多、很多很多的願望。」
快要哭出來的、飽含水氣的聲音。
「嗯,我們一起去初詣吧。」
小剪抬起濕漉漉的眼睛,「欸?真的可以嗎?」
「是個多餘的問題啊。我御影玲王有哪次沒答應你嗎?」
「這倒是沒有……可是……玲王不是因為我擅自離開所以還在生氣嗎?」
陡然拉開距離,按住男孩的肩膀,玲王厲聲,「哈啊?完全是兩回事!我當然生氣得不得了啊!我都看到了,你剛才待在咖啡廳二樓吧?為什麼不說一聲就隨便亂跑?你這傢伙非得給我好好解釋才行!」
「是啊,這可不是什麼捉迷藏遊戲,一點也不有趣。」
冰冷得能稱為嚴峻的話音,來自站在玲王身後適才一言未發、看似無所謂地斜著脖子卻森氣逼人的凪誠士郎。
氣氛急轉直下,表情立時凝結,小剪寒毛直豎。
「啊、嗯,這個嘛……」
「小剪難道忘記自己答應過不會再讓我擔心了?原來是騙人的?什麼話都不說就私自行動,讓我感到很困擾。」
句尾未落,凪便抬起以拇指與食指圈起的手勢,然而,在指尖即將彈擊男孩眉心的瞬間止住。
小剪戰戰兢兢地睜開一邊的眼,只看見凪陰沉得幾乎要被吞入黑夜之中的臉色,同時青年身後的骸氣也隨思緒擾亂而弭散,已然沒有前一刻攀脊掐頸的壓迫感。
對男孩來說,臆度凪此刻的心思並非難事。也是這個原因,讓他更加愧怍地壓低了臉。
「人沒事是最重要的,但下次不能再這樣了,知道嗎。」玲王低低道,「雖然年紀還小,但看來基本的通訊工具還是不能少啊……」
「誠士郎、玲王……」欲言又止的暎子想替他解圍,「不要怪小剪,是我叫小剪和我一起去的,要怪的話就……」
「──其實!我是為了去拿這個!」
霍然深吸一口氣並硬是把暎子的發言權搶過去,小剪從斗篷外套的口袋中撈出一份薄薄的牛皮信封,塞到兩位成年人面前。
玲王略感好奇地挑起眉峰,凪則瞇細了眼,直直盯住男孩隨後掀開的紙袋口不放。
有四張,遊樂園的煙火晚宴入場券。
「耶?你是從哪裡拿到的?」玲王接了過來前後翻看,「是貨真價實的煙火票券……這個遊樂園的煙火秀很有名,入場券和一般園區券分開販售,釋出數量少,網路上價格炒得又誇張,不特地提早搶票基本上是沒有機會的。」
「這麼稀有嗎,連玲王也拿不到?」凪問。
「因為這次的行程是你前一天才臨時加進來的!要是再提前幾天,說不定我還能靠點關係弄到手。」
凪平板地「嘿欸」了一長聲。
「『嘿欸』什麼啊……所以我才很訝異啊,小剪肯定不是一個人走失的,剛剛是跟誰在一起、做了什麼、那個人又是怎麼……」
「對不起。讓你們為我擔心了。」
比以往都要爽快的道歉,令包含暎子在內的所有人都屏話望著男孩。
「以後不會了──我以前也這麼對凪說過,所以大概之後還是會像今天這樣讓你們操心,可是我沒有在說謊,我是認真的,對不起。」
暎子是騙子。拳頭於身際握緊,深知自己有錯在先的小剪如此想著:道歉才不是沒什麼大不了的那種事情。
玲王吁出氣,眼神放軟下來,「那可以告訴我小剪剛剛都和誰在一起嗎?」
「這個嘛……」手中信封袋被捏得發出硬實的皺響,他撇開眼睛,「不是壞人。」
擰起短眉的青年顯然對這個答案頗有微詞。
「小剪說的是真的。」凪趕在玲王提聲之前說,「和他待在一起的是玲王也認識的人,玲王可以放心。」
「為什麼是凪來解釋,你啊就是太寵他了……不是袒護?」
凪無辜地搖搖頭。
「你有看到那個人的臉嗎?」
停滯一下,凪又搖搖頭。
顧慮到小剪可能不想當面公開那人的身分,期盼對方能讀懂的凪僅用眼光暗示玲王:我知道是誰,只不過不能現在說。
也不曉得玲王是真懂了還是選擇折衷,他沒有追問下去,直視著與蹲下身後的他齊高的男孩。
「我知道小剪有自己的想法,單純怪罪你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一句任性就能妥協的。」
徐暖的路燈斜進五官劃出的影子裡來,映亮玲王專注的、呢喃般的眸光。
「要是以前我肯定會用『不好意思,人類就是這麼麻煩』這種理由打發過去吧,不過現在,我更希望你不是為了模仿人類,而是為了小剪自己去了解錯在哪裡、以後該怎麼做,所謂成長其實就是不斷地犯錯再學習的過程而已。」
小剪定定地睜大雙目,夜間照明同樣在他臉上投下光亮。
那四張入場券在玲王手中淺淺反光。
「小剪是為了和大家一起看吧,煙火秀。」
硬質的票券滾了白金色的邊框,壓紋精細繁複,霧面處理成青紗質地的畫面中央,錦簇煙花朵朵綻放,猶若在冬晚最深處執意成為白晝的流星。
今晚注定是個無雪的晴朗之夜。
炯然目光從最高處的凪、站得稍遠的暎子、一路下落至正前方的玲王,小剪堅定頷首。
「這樣啊,我知道了。在那之前能答應我一件事嗎?」玲王隻手置於男孩肩頭,慎重地,「不管要去哪裡、不管多久回來,下次離開的時候記得先和我們說一聲。」
在分離之前,要一一向重要的人們道別才行。
「我知道了,爸爸。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這一次我會好好地說再見。
男孩道。
玲王側過臉,與凪交換一個眼神後,對小剪安然一笑。
既是得以兌現約定的放心,也是所有倦意終將歸巢的寬容。蜿蜿蜒蜒地,向著低處匯流到溫柔的搖籃裡,沉沉睡去。
最初決定啟程的來處就是旅途終點必須回去的地方。
必須回去的、永遠都會有人等待著他的歸屬。
從未失去過的、屬於小剪的家。
「我的那三個願望是因為有你才完整了。小剪,是你,一直都是你喔──所以那是我應該還給你的話才對。」
他的父親輕聲說。
「歡迎回來。」
小小後記:
還有臉說別人啊請玲王爸爸搞清楚到底是誰比較寵小剪┐(´д`)┌
上一章已經揭露小剪的身世之謎和凪玲兩個人都脫不了關係
但在凪對魔女婆婆私下許願讓玲王的願望成真之前
其實他有撤回過一個個人的願望
在這裡就不賣關子直接說好了
《一日保母誠士郎》前段凪曾經因為想在玲王面前恣意撒嬌耍賴
而暗自希望如果真的有魔女存在的話
就請把他變成小孩子來合理地獨佔玲王蜜一樣的寵愛
後來他發現即使凪誠士郎不是小孩子也能達成這個結果
就恃寵而驕地在內心撤銷了這個請求
沒錯…也就是說…
如果凪當初沒有取消想成為小孩子的請託、魔女婆婆也接受的話…
今天大家看到的《小剪男孩》就會變成《關於我家的誠士郎突然變成小孩子那檔事》了 !!
好耶(´⊙ω⊙`)
那麼我們隔周四的更新再見囉
謝謝你的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