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
『各位藥癮關懷中心的夥伴，大家午安：為了鄭重感謝所有人在今年為我們這一個大家族的努力付出，我們將於１月２６日舉行年末聚餐，地點在市區的藍鬍子頂級酒店，屆時將會有上好的飯店級美食與酒品招待，市政府與中心局長皆會出席，望請各位務必準時盛裝出席，共襄盛舉。』
看著手機螢幕上這則訊息，姜維迦吞下了口水。
『來了，關鍵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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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幾天前，姜維迦和許恩妃逛著街。廣場旁有一群形容邋遢的年輕男女在人群之中抽菸。姜維迦被嗆著，隨即滿面不悅：「老狗日的，這幫痞子害我得吸二手菸，穿搭和臉蛋還管理得這麼醜，真是殘忍的二次傷害吶。」
許恩妃倒是被他逗笑了：「友善的建議你，既然是在公眾場合，也要注意會不會被別人聽到哦。」
「隨便冒犯別人的傢伙可沒資格談被尊重了，要不是妳在，我現在就給他們一人一發波動拳，送他們吃寶路！」
許恩妃搖頭：「不，你只會好好和對方講道理，心平氣和地說完，然後才來對我放狠話發洩情緒。」
姜維迦不服氣：「妳都認識我這麼久了，還不知道我邪惡個管師姜維迦的本性？一定是有一個打一個，有兩個揍一雙啦。」
許恩妃仍然搖頭：「你早就不是過去那種衝動的人了，或者應該說，你一直都不是。」
「我怎麼就不是了！」
「你只是希望自己在他人眼裡看起來這麼兇狠而已，但你的骨子裡一直都是個溫柔的人。你起初之所以言行粗魯，也不是真的想要隨便對待他人，只是害怕自己真摯起來會傷害他人，所以先行推開大家而已。」
他頓時紅了臉：「怎、怎樣，妳是在調弄我嗎！叫我不要耍聰明，自己也愛耍！我告訴妳，我只是在工作場合比較收斂一些而已，要是私生活遇到困難，我還是瘋癲狂放，霸氣得很！」
許恩妃笑得開懷：「怕了你了，邪惡個管師。」
這段對話，在夜闌人靜時，被回想起來了。
『我真的……變得不一樣了嗎？或者，我真的和我自己想的是不一樣的人嗎？』
姜維迦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一旁冷氣的溫度計顯示，下降了一度。
『我不就是一個粗神經，愛罵髒話，什麼都不在乎，只是為了自己而活的男孩，瘋瘋癲癲的流氓嗎？』
床邊的粉紅小惡魔玩偶歪著頭，眼神想裝兇，卻顯得特別可愛。
『我和以前不一樣了嗎？有嗎？』
床頭櫃上的啤酒，氣泡已經消散殆盡。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認識自己，摸清自己奇怪的行為原因是什麼，心態又是什麼……』
枕頭旁，手機亮起，是許恩妃告知明天活動的訊息。
『是……她嗎？她讓我看見了……我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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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假期過後，藥癮中心迎接新一年的開工，門口多了不少金色與紅色的華麗裝潢，但玩了幾天假期的員工們看上去仍尚未收心，四散的聊天著。
收到了將在一月二十六日舉行大聚餐的消息後，大家的話題也紛紛圍繞：「藍鬍子酒店嗎？那間的料理超好吃耶，三顆星等級的晚宴。」、「但應該只是普通菜色，不會真的招待到多高級吧？」、「畢竟我們是公家部門，太少被人嫌棄寒酸，太多又被人檢舉奢侈。」
周辰、林蓁沛和洪惠鈴也聚在一塊，當然，姜維迦也在，只是他兩眼放空地盯著窗外。
「小姜？姜姜？姜維迦！」周辰在她面前揮了揮手，見他沒反應，直接往他肩膀打上一拳，「你在思春哦？」
姜維迦甚至是先轉過頭，才摀住肩膀：「啊——痛啊。妳幹啥子？」
「問你有沒有要上臺表演啦！」周辰晃起手機，「長官說我們中心員工女多男少，想要看男生一起表演個唱歌之類的，其他人都不要帶頭，就在問你囉。」
姜維迦的眼神，猶如地鐵上試圖看清手機的老人：「上、上臺表演？什麼鬼，他們把尾牙當作尷尬的大學社團期初發表會嗎？還是尷尬的大學社團期中發表會？還是尷尬的大學社團期末發表會？」
周辰苦笑：「你是不是對大學社團有什麼不好印象？」
「得了吧，我現在腦子亂糟糟的，高層估計還盯著我之前的事，不要惹出新花樣就好了。」
洪惠鈴拍起手：「他學會低調和冷靜了，哇，真的不簡單了。」
周辰笑著撞他幾下：「你不用那麼緊張啦，反正最近上層才經過一波動盪，搞定自己都沒時間了，怎麼有時間理會基層員工的小事情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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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迦，我可能要提醒你，新的長官很注重基層員工的小事情。」
猶如幾個月前，輝哥又在小會議室和姜維迦談話了。而且這次，輝哥明顯比以前都凝重一些。
「上面人事變動，審視方法也很不一樣，當然你最近穩定很多，基本上是沒問題，但還是要小心，如果之前的事情被他們知道了，他們可能會刻意試探你的言行舉止。」
姜維迦雙手一攤：「我能怎麼辦？我這幾個月不罵髒話，不恐嚇人，穿著得體，言行適當，他們要是要揪著我以前的樣子找麻煩，我是真沒辦法了。」
輝哥拍拍他的肩膀：「不要這樣嘛，是我太婆婆媽媽想提醒你而已，說不定根本什麼事情都沒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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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長說，她想委派你上帶男生們組團上臺唱歌表演，辛苦了。」然後，中心秘書室這麼告訴姜維迦的。
他的表情，困惑得相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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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往常，下班時間前，姜維迦來到許恩妃辦公室。只不過，以往總是俏皮鬧騰的他，今天看上去心有所思，許恩妃也察覺了，便問：「怎麼了，不會是被局長直接委派帶表演，壓力很大吧？」
姜維迦大吐一口氣，「算是，但那也只是有點尷尬，我已經讓輝哥他們去選一首民謠唱了。關鍵是他們好像真的挺在乎我的事，我有種當天他們還會再找我麻煩的感覺。」
許恩妃抬頭看向他，微笑著說：「你的行為已經改善很多，而且業務能力確實不斐。如果我沒猜錯，新上任的高層們也只是想確認雇員的穩定，並不是真的要刁難你。」
「是吧，但仔細想想，我從頭到尾也沒真的揍過人，翻過桌什麼的。」姜維迦癱坐在沙發椅上，沉默了一會，才又問：「那天妳也會去吧？」
「會的，藥癮中心有特別用郵寄的方式給我邀請函。」許恩妃回答完，姜維迦沒有回應，氛圍之間好像有些改變，她也停下手上工作，問：「還好嗎？」
姜維迦抿著嘴，許久才說出：「妳……要走了嗎？」
靜默，只剩下空調的白噪音。
「我在祕書室意外看到人事異動表的，妳在出國培訓半年，回來就調去電臺支援。哈，我還是有點感覺的，就是……我也不知道，我不覺得這麼好的事情能持續這麼久，也不覺得真的有什麼好事會發生在我身上。」
許恩妃想開口，但咬住了唇。
「坦白說，會有點孤單啦，從一開始就知道妳是來支援的，現在時間結束了，妳是該去妳該去的地方，往更高的地方去，我也可以獨當一面了，咱們真厲害。」
「維迦，我知道你生氣，我想等到尾牙後就告訴你的，我不想影響你的心情。」
「妳不想影響……什麼……呵……妳一直都在影響！妳一直都在搗亂我的心情！」姜維迦幾乎是吼了出來，「妳很煩啊！一直讓我想著妳，想著妳說過什麼，想著妳做過什麼。走到哪都想和妳一起體驗，遇到不懂的也想和妳一起不懂。知道妳過得不好，我就在意一整天。給我的建議，整個晚上都在想。回家半夜也想聽妳的聲音，看妳的臉。喂，妳到底以為你是誰？為什麼要讓我這麼在意？妳很了不起嗎？然後我滿腦子都是妳、只能想著妳的時候，妳卻要拍拍屁股就要走人？為什麼這樣對我！妳覺得看我狼狽的模樣很有意思嗎？」
許恩妃也不知道能說什麼了，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裡如何感受，但她仍嘗試著冷靜：「我也很難過，我也忍受著，我……你為什麼覺得只有你在受苦？」
但，她的嘗試並未成功，情緒仍然潰堤了。
「我沒有感覺嗎？我就不會可惜嗎？你怎麼就覺得別人總是很無情，別人總是刻意殘忍地對待你？你以為是我自己提出要走的嗎？你覺得我沒有拒絕過他們嗎？你覺得我就不在乎你了嗎？你覺得我心裡就沒有你了嗎？」
時鐘秒針的聲音，震耳欲聾。
「你就只想著你自己的感覺，我呢？我不難過嗎？我忍著不告訴你，我很好受嗎？你覺得我故意玩弄你嗎？我完全不會傷心，不想和你一起相處下去嗎？」
窗外的城市車流，訝然而止。
「你要是真的那麼在乎，為什麼不先開口？你享受讓我心煩意亂的感覺嗎？還是你要告訴我，你什麼都看得出來，就是看不出來這件事？」
他張開口，說不出話，呼吸急促，閉上了眼，費力地擠出一句：「我有想過，但我沒有信心。我的成長經歷不那麼順利，我不知道和人建立安心的親密關係是什麼樣的感覺，以往的戀愛經歷也很混亂，但我因為真的很喜歡妳，所以我更不敢隨意碰觸妳。」
許恩妃緊咬著唇，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那就這樣吧。」姜維迦看向她，但她已經將視線移開，往門直去，「你已經改造得很好了，你可以獨當一面了。」
門關上的同時，姜維迦睜開了眼。
『我應該不開心嗎？可我終於知道她也喜歡我了；我應該開心嗎？但她即將要離開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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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四日當天下午，藥癮關懷中心全員休假半天，下午於市區頂級的藍鬍子酒店展開睽違已久的歲末尾牙。
所有同仁都特別換裝後才來出席，當然，平時不在中心的高層上司與政府官員也到場了。
酒店大門前，一身深橘色西裝，灰岩襯衫，修身長褲，鱷魚皮鞋，鐵環項鍊在頸的姜維迦，他靠著玻璃的倒影確認了自己的形容，深呼吸一口氣，才往前繼續踏入。
『就是今天，走吧，維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