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了,我有一位大學女同學說過,現代人的整個十二月都是聖誕節。雖然我不是特別迷信宗教,但不得不說,聖誕節是我審美裡面最華麗又最有趣的節慶活動了!聖誕裝扮都很可愛,聖誕美食都很好吃,聖誕音樂也很好聽,還可以順道銜接新年。話說這藥癮中心有年終獎金耶,而且甚至是給現金,會在年末聚餐上給……等等,十二月了,這代表……全局年末大聚餐!』
姜維迦從白日夢中驚醒,膝蓋撞桌腳的聲響大得同事都嚇著,他自己也疼得趴回桌上,一旁的大叔安格斯才問:「你怎麼了,遇到什麼問題嗎?」
他摀著膝蓋,忍痛中說:「年、年末尾牙……是不是下周五晚上?」
安格斯表情疑惑:「你沒收到消息嗎?已經宣布暫時延期,要到明年年初才舉辦了。」
「什麼?這樣還叫做年末聚餐,還叫做尾牙嗎?不就是年初聚餐,頭牙了!」
「哎唷,因為高層人事選舉,沒有人敢動用經費做這種娛樂性質的事,用太多會被嫌奢侈,用太少會被笑寒酸的。」
「行吧……」姜維迦疼痛中有一絲僥倖:『總覺得我還沒準備好,偶爾還是會不小心爆粗口,而且上次被誣陷的事,長官可能對我還有偏見存在。拖久一點也好,最好久到他們忘了有我這個人。』
*
這天,預防宣導組在辦公室裡密集的交換公文簽核,這是藥癮關懷中心歷年來,每年年末都會有的繁雜整理程序。
整理了兩小時後,大家的速度都慢下來,漸漸開始閒聊。其中朱俐和陳黛西聊著:「我忘記之前是哪個案子在市區醫院當清潔工,後來常常太晚下班,跟老闆吵架到又壓力用藥的?」
陳黛西想了一會,沒想出來:「我不知道耶,類似的個案太多了啦。」
但姜維迦看似隨意地找了一下,很快便拿出一張名單:「這一位,安非他命藥癮的『張閔納』嗎?」
朱俐接過文件,瞇著老花眼看了一下便驚呼:「還真是他耶,你怎麼會知道?」
姜維迦理所當然地答:「在公家機關會太晚下班,要不主管太殘忍,要不自己太鑽牛角尖,我猜是用冰毒的人才會這麼執著工作完美。你又說在市區能晚回家,我就找了住址離醫院至少半小時車程的,第一張就這個了。」
朱俐露出佩服的眼神:「哎唷,不錯嘛,你小子居然當起偵探了?」
姜維迦咧起嘴:「我就是福爾摩迦,從第一天就告訴妳嚕,只要給我一點有辨別度的線索,我隨時找出答案來。」
朱俐不服:「哪可能這麼厲害!來,黛西給他整個活。」
陳黛西想出題目,得意地問他:「我考你,今年年初我有個案子,碼頭工人,因為手部手術後疼痛而用藥。」
姜維迦滿面輕鬆,不過十餘秒便找出:「這個『黃林原』?手術一般都會打麻醉,對麻醉效果這麼差的就是用愷他命了,畢竟它本來也是麻醉藥,劑量問題而已。」
陳黛西訝異而敬佩,身後的老實人蘇珊舉起手接著問:「我也要出題,上個月才接的新案,他的職業是獨立樂團的音樂人。」
姜維迦這次只用上五秒鐘:「『李逸賢』肯定是這個,自稱搞音樂的最喜歡藉由靈感之名搞大麻和毒咖啡包,結果還是很難聽。」蘇珊一看,果真是她的個案,讚許地直點頭。姜維迦臭屁了起來:「拜託上點難度吧,我後天要去少年觀護院宣導的,這樣我要怎麼和那些走歪路的少年炫耀戒癮才能擁有我的智慧呢?」
朱俐一聽,露出一個有趣的表情:「你說你後天要去少年觀護院宣導?你知道你的夥伴是誰嗎?」
姜維迦揚起眉頭:「反正我抽籤是抽到負責主講!另一個就發發紙筆、收收問卷而已,是誰都好啦。」
「姜維迦在嗎?」這個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尖銳女嗓音,讓姜維迦笑著的表情垮了下來。銳利下巴的面貌,黑珠般大的雙眼,丹寧外套又丹寧褲,那是紀畢琪:「你的搭檔臨時不能去了,那天我被派要和你配合,那你要不要討論一下當天行程?」
姜維迦僵硬地點了點頭,『我……我情願去收問卷!』
*
下班時,姜維迦賴在許恩妃身邊久久不肯走:「怎麼辦呀——恩妃,救命呀!我不想和紀畢琪一起出去啦。」
許恩妃疑惑:「你不是說自從她換組後,你和她相處就好多了嗎?」
「因為不和她互動才是最好的相處!」姜維迦喊著:「確實她最近收斂了很多,但她八卦的性格和吵死人的聲音,我是真的遭不住,遭不住啊!」
「工作畢竟是工作,我也有不喜歡的搭檔的時候。不過你有和她坐下來,好好談過嗎?」
「對她談什麼我都覺得是對牛彈琴!」
「如果你拒絕嘗試,我也沒有辦法囉。」
「好啦!」
*
於是,小會議室裡,紀畢琪和姜維迦對坐而論:
「當天早上七點在觀護院集合,我會自行前往,當天你要我做什麼?」
「主講的課程都準備好了,做書寫紓壓,到時候麻煩妳幫忙發紙和筆,然後監督學員有沒有問題就好了。」
「你確定時間都拿捏好了嗎?沒有別的需要準備的了嗎?」
「觀護院有很多警衛,應該是不怕出什麼大問題吧?」
「你不怕大問題,那小問題呢?他們可能不會大吵大鬧,但也很可能不配合。」
「那如果氣氛不太好,能請妳幫忙炒熱氣氛嗎?」
「可以,那你要我做什麼?」
「破冰小遊戲,炒熱氣氛就行。」
「你要我做什麼?」
「能炒熱氣氛那種。」
「那你要我做什麼?」
*
「恩妃——!」姜維迦倒在家裡床上,馬上打電話給許恩妃,「我真的盡力和那隻牛溝通了,但她聽不懂琴啊啊啊!」
「聽起來,她只是需要明確的指令而已。」
「我也有我的東西要準備啊,而且和她說話感覺我陽壽都縮減了十分之一。」
「她的態度是有些咄咄逼人,如果你能給出明確的指示,或許你們的衝突能夠減少。」
「衝什麼突,我是被衝又被突的那個啦!」
*
當天,姜維迦凌晨五點便起床,騎著摩托車將近一小時才抵達遠在山區的赤潭市少年觀護院,就落座在偌大的赤潭市監獄旁。
經過門口嚴格把關的確認身分與搜身,姜維迦便見到紀畢琪已經在裏頭,滿面不耐煩地等候。
『冷靜,維迦,冷靜,不然就得直送隔壁了。』
*
找到教室,課程開始,姜維迦一如往常地展開他的介紹:「各位朋友大家好,我們是來自赤潭市立藥癮關懷中心的輔導老師,很高興和大家見面,依照規定我們得用暱稱,右手邊這位叫做紀老師,我叫做小法師。」
然而下面十幾名平頭,全身純灰衣褲的少年只是看著他,回應都沒有一下。
姜維迦沒有被嚇住,仍然繼續:「要知道,很多時候藥癮並不是完全針對藥物的渴望,有時候我們只是缺乏一個適切的抒發管道,所以呢,今天小法師我就來教大家其中一招,叫做書寫紓壓法。」
下面十幾人仍然盯著他,這次唯一的回應,是學員的咳嗽聲。
當姜維迦想繼續開口,紀畢琪忽然發話:「哇,大家看起來很累耶,昨天是不是有什麼活動?」
下方仍然沒有回應,但視線轉向紀畢琪去了。
「那這樣好不好——我們先站起來,一起玩個小遊戲來提神醒腦一下啦!」
下方學員雖然仍不樂意,但因為是老師下令,後方的觀護院老師便也得叫他們跟上。
玩的是常見的「喊名字起立坐下」班級遊戲,整個過程由紀畢琪主持。雖然大家還是滿面嫌棄,但玩著玩著,還是笑了起來。
等到十五分鐘後,他們已經會開口說話:「昨天大掃除到晚上,今天還要站站坐坐的。」,「老師,我屁股痛,我想去保健室。」,「老師,今天到底要幹嘛?」
姜維迦看了眼紀畢琪,她使了一個「換你上」的眼神,姜維迦便立刻接著開口:「好的,那麼今天要進行的書寫舒壓,首先要怎麼做呢?有一種東西叫做大腦斷捨離 (Brain Dump),我們試著將腦袋裡出現的第一個詞彙寫出來,然後繼續寫下去,不需要有邏輯或讓人看得懂,只要是想得到的東西,就寫或畫出來,重點是不要停!這樣可以達到分析自我潛意識數據的作用,呃,好像太複雜了……」
*
課程結束後,姜維迦與紀畢琪一同離開。在大門前,姜維迦叫住了她。
「嘿,不得不說,今天很感謝妳。」
紀畢琪看了他一眼,「不會,我做好你交代的事而已。」
姜維迦咬了下唇,才決定繼續說下去:「妳有提醒我,裡面的人可能會不配合,也有讓我我知道我該明確地告訴妳怎麼做,這些是我原來沒有注意到的,所以,謝謝妳。」
紀畢琪愣了一下,又打量了姜維迦全身上下,回答:「你也做得很好了,也謝謝你,但我還趕著回去,先走囉。」姜維迦點頭,隨後揮手道別。
『好吧,或許她也不是真的如此惡劣的人,如果能早早找到好好相處的方式,可能之前我也不用這麼火爆了吧。』
*
隔天,姜維迦來到辦公室,輝哥便讓他過來自己座位這,並小聲地問:「維迦,昨天去少年監所還好嗎?」
姜維迦疑惑:「很好呀,紀畢琪沒有跟你說嗎?」
輝哥才笑笑:「沒事就好,哈哈——」
但姜維迦察覺不對,往輝哥螢幕一看,發現是紀畢琪傳了一封訊息:「輝哥!昨天的活動果然進行得很冷淡,維迦講得太快又太深了啦。」
『紀畢琪,妳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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